2024年06月16日 星期日
张新祥:豹子
来源:中国作家网 | 作者:  时间: 2023-11-09

  一

  他为什么叫豹子,他也弄不清楚。三十年前,他就来到这个山村。如今,他缺了一颗门牙,村里人都叫他缺牙豹。

  “哦呀!给我支烟,”豹子说,“我的烟没了。”

  我和豹子,同住在村委会接待室。我,斜靠在被褥上打盹。豹子,在我侧面的木板床上盘腿坐着。他咧着嘴,惨兮兮看着我,伸出右手,停在半空中,收不回去。我瞟了他一眼。门外,院子里,蒙蒙细雨刚下完,雾帘又锁上来。山村的八月天,不是雨,就是雾。搞得屋里的被褥和衣服,又酸又臭。

  “没有。”我说。但手,还是在衣袋里摸索着。

  “最后两支。”我说着话,抽出一支香烟,顺手丢过去给他。顺便扔掉烟纸盒。豹子接住香烟,宽大的脸庞上,嘴角笑出两条八字痕皱纹。他连忙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飘满香烟气息。我也点燃香烟。慰藉肺叶里、骨子里,乃至周身,到处蠕动的烟虫。

  “男人不抽烟,”豹子说,“白活在世间!”

  我没搭理他。来到这个小山村,我与豹子同住一个房间,他不是第一次与我讨要烟抽。豹子有钱,裤兜里揣着一大包人民币,还有一张农行卡。听说我来之前,他才从勐傣坝一个寨子,帮人家订做棺木回来。他是个手艺人,估计银行卡里存着的钱,不是七位数肯定也是六位数,就是不肯为自己买一包烟。

  豹子爱讲雪山的故事,我经常用香烟换他故事听。他来月华村三十多年了,他是哪里人,鲜为人知。他没在月华村安家、开枝散叶,也没离开月华村,就住在村委会,把村委会当成家,成了村委会免费保安兼厨师。

  说到抽烟,我心里来气。一年前,我开始抽烟。之前,一个反复戒烟的朋友,常来我家做客。我们喝下几口小酒后,另一个朋友,总是把香烟,送到那个戒烟朋友的嘴边。戒烟的朋友不抽。抽烟的朋友就说,“男人,连烟都可以戒掉,够狠,不可深交!”于是,戒烟的朋友,又开始抽烟。

  我好奇,不顾妻子投来地异样眼光,学着他们抽。半年后,成了烟民。来下村那天,妻子买给我一条玉溪和谐牌香烟。我把香烟放进旅行袋时,妻子边看电视,边用余光瞟我。

  “买给你一条玉溪,”妻子说,“够我买十条裤衩,可以穿一年了!”

  我没搭理她。下村一个多星期,我和豹子抽完一条香烟。一个月来,我到村头银花小卖铺,先后买了同一个牌子的四条香烟。现在,又抽完了。妻子经常来电话,问我需要什么,她买了让农村客运带来。我不好意思说烟没了,没让她带过东西。

  半年多了,我状态不好。给领导写讲话稿,不是数字打架,就是语病多。我也是一把年纪,领导不好明说我。把我从办公室,调到收发室传送文件。收发室那个大姐,快退休了,正置更年期。她耐着性子,给我讲了几遍,怎样送急件,怎样送平件。我缺心眼,硬是没记住。大姐给了我几次脸色,我还是不长记性。她没辙,找领导打小报告。

  一个月前,领导找我谈话,让我下乡搞经济普查工作。于是,我便来到这个叫月华的山村。这个地方偏僻,连接勐傣城的公路,经常坍塌,几个星期回不了一次家。我来了,没回去过。

  “乌龟,”豹子说,“上厕所去。”

  “不去,”我说,“我怕老母猪。”

  他顺手丢掉烟蒂,挪动几下,从床榻边站起,穿着拖鞋,拿起竹棍走出门,走进院子的雾帘里,没了声音。下雨天,到处湿滑,我懒得走动,除了在宿舍填写表格,就在农家书屋看书。吃饭了,大家要吼我几遍,我才走出房间。村主任李大康,说我慢得像乌龟。没几天,村干部和工作队员,都喊我“乌龟”。几个星期下来,一村子人都喊我“乌龟”。

  比起“乌龟”这个名字,我更讨厌村委会厕所。厕所在村委会外面的马路边,离村委会只有几十米远,路面用石块、泥沙和红土,参半铺垫而成。走一趟下来,一个鞋面全是泥巴。更可恶的是,厕所蹲坑和化粪池。蹲坑又宽又浅,粪池又大又没有盖板。每次上厕所,总有几头老母猪,带着一群猪仔,候在蹲坑边。有几次,老母猪的舌头,舔到了我屁眼。

  享受过这种“待遇”的,不止我一个。来这里下村的女同志,有被老母猪“伺候”哭过鼻子的。是豹子教给我,上厕所要带一根竹棍。那些母猪和猪仔,皮子再厚,也怕挨棍子。豹子每次上厕所,不会忘记带他的专用竹棍。

  这几天,经济普查摸底工作干完了,表格也填写完了。李大康带着村干部,去乡上开会。工作队员回家了,除了我。我女儿上学去了,住校。妻子一个女人在家,在外的男人,总会胡思乱想。昨晚,给妻子打电话,家里有人。妻子说,是她的几个同学来串门子。我脑海里,莫名其妙闪现出抓奸念头。

  人到中年,什么创意也没有,除了给社会添加一些急躁和不安因素外。其实,妻子多半是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给我织毛衣罢了。偶尔会有人来家串门子。几个月前,她学会织毛衣,在微信里加了一个毛衣群。说是要在冬季来临前,给我和女儿,各织一件毛衣。

  好多年,没人给我织毛衣。我们这代人,谈恋爱时,女朋友要给男朋友织毛衣。我的初恋阿萍,就给我织过一件,灰色的,开司米毛线,双针平角勾织。我一直留着。有了妻子,她多次翻出来,长长短短问了很多遍,关于我和阿萍恋情始末。她学会织毛衣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阿萍给我织的毛衣,一针一针拆了。说是要用灰色的开司米旧毛线,重新给我织毛衣。

  拆毛衣那天,天空飘着毛毛细雨,妻子坐在阳台边,翘着嘴角,眯着眼睛,颇为费力的一针一针拆。拆了很久。我听她咕嘟,说是开司米毛线太旧,太细,不好织。她要买新毛线,给我和女儿织新款毛衣。我估计,她是学艺不精,无法拆开那件老毛衣。

  阿萍织毛衣的手艺,在当时是出了名的。不知道,她嫁到何方?嫁给了什么人?还织不织毛衣?想起初恋,我就想起现在村头小卖铺的银花,她颇像当年的阿萍。

  真奇怪,与阿萍分开二十年后,会在这个小山村,遇见和她相貌相似的人。正因为月华村,有长得像阿萍的银花,有爱讲故事的豹子,我才勉强留下,才经常跑去小卖铺买烟。这件事,我没给妻子说过。女人的直觉很准。不知道,在家织毛衣的妻子,对我在村里生活,是否像我一样,闪现过抓奸念头。

  村委会的农家书屋,是一个能打发时间地好去处。书屋只有四十几平米,摆放着六组钢架书柜,两千多本书,涉及农科技、教育、文学、医学、娱乐等读物。我没来之前,这个书屋做过接待室、储藏室、杂物室……屋内的读物和书柜,积满一层厚厚的灰尘。我来后,很多时间就窝在里面。

  工作之余,我用几个星期时间,把书柜和图书打理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工作时,如果找不到我,李大康就在农家书屋外“乌龟、乌龟……”叫唤我。

  门口挂着的签阅簿和借书簿,记载着进书屋读书和借书过的人,基本上是村里的小学生和中学生。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是银花。她的学名叫李银花。以前,我的初恋阿萍喜欢读琼瑶的小说,我爱读金庸的小说。我们经常到勐傣图书馆借书。现在我的妻子,不爱读书,喜欢追剧。

  妻子不明白,阿萍织毛衣地精妙所在。我不敢对她说,阿萍是把琼瑶的一个个经典爱情故事,织在毛衣里,所以她拆不开阿萍织的毛衣。

  知道银花也喜欢读书后,我便幻想着,她要是会织毛衣就好了。

  豹子厨艺特别好,月华村及周边人家有红事白事,厨房里少不了他。上级领导下来检查工作,要在村委会用餐,下厨的就是豹子。几年前,豹子还是月华村的农家书屋管理员。县图书馆张馆长,是我同学。我在她那里求证过,豹子的确当过月华村的农家书屋管理员,还参加过几次县里举办的图书管理员培训班。只是后来,豹子经常外出,搞些木工手艺活,没时间打理月华村的农家书屋,才淡出了农家书屋管理员身份。

  既然与豹子和银花相遇,我就要弄清楚他们的来头,才能离开月华村。

  二

  傍晚,村委会静悄悄,只有雨和雾笼罩着整个村庄。我走进农家书屋,胡乱翻书。两天前,我曾看到一本汪曾祺的小说集,里面有《受戒》和《大淖记事》这两篇小说,我想重读一遍。可今天,怎么找都找不到。四大名著倒是有几个版本,还有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巴别尔的《骑兵军》安妮.普鲁的《船讯》……真幸运!阴雨连绵的八月天,还有那么多好书,等着我再次重读。

  要是像其他同事,急急匆匆跑回勐傣城去,我多半是蹲在沙发上,陪妻子追韩剧,帮她绕毛线,被她一次次盘问与阿萍的过往。只可惜,香烟抽完了,钱包里票子没几张,微信钱包也快刷空了。

  “乌龟,吃饭!”豹子叫我。

  “哦,就来。”我边答应,边放下手中书,走出农家书屋,走进烟熏火燎的厨房。

  豹子揉着眼睛,蹲在火塘边煮一罐百抖茶。门口黑漆漆油腻腻的大木桌上,摆放着两大碗面条。掺杂着洋瓜茎、南瓜茎、腊肉、土豆片等食材。这就是我们两个的晚餐。不错了,还有腊肉可吃。至于洋瓜茎、南瓜茎之类的菜蔬,村委会大门头上就有。

  这些菜蔬,豹子出门,伸手便可以采摘一大把。盛夏,这些瓜藤,才是这个山村真正的主人。它们像一张张大网,又像一块块雨棚,霸占着村里每户人家屋顶,把整个小山村染成一片草绿色,与村后的林野无缝衔接。

  “你又要读什么书?”豹子问我。

  “打算重读《百年孤独》”我说。

  “哪个写的?”

  “加西亚.马尔克斯。”

  “都写些什么人?”

  “写奥蕾莉亚诺.布恩迪亚一家六代人……”

  哦呀!停、停、停!这么长的名字,哪个鬼儿子会记得住,”豹子说,“比我的名字都长。”

  “你的名字叫什么?”我追问。豹子蹲在火塘边,扭过头瞪了我一眼,一言不发,然后低下头,专注地烘烤百抖茶。他几乎脱口说出了他的名字。

  三十多年,月华村知道豹子真名的那一代人,几乎老死了。就要揭开真相,然而豹子就是不愿意说。我心里堵得慌。就像得到一本心爱的书,打开扉页却没了正文,叫人难受。

  “你倒是说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大声问豹子。豹子不理睬我。他把煮好的百抖茶,倒在两个粘满茶垢的大玻璃杯里,盛了两大半杯。一杯递给我,一杯端在他手里。黑乎乎的茶汤,在玻璃杯里腾起一股股热气,茶香味塞满整个厨房。

  “快吃面,再不吃变成面糊。”他压低声音说。好像不是说给我听,而是说给空气听。

  “吃不下,”我说,“说话只说半句,吊胃口!”

  “一个早被人忘记的名字,不知道更好。”他说着话,慢悠悠吸了几口气。明显是烟瘾犯了。

  “你现在告诉我你的真名字,待会我去小卖铺买给你一包香烟。”我说。豹子盯着我看了半晌,浓密的眉毛如一根根飞针,右眼皮微微跳动几下。

  “哦呀!你说话算数?”

  “算数。”

  “扎西尼玛。”他说,“我的名字叫扎西尼玛。”

  豹子终于说出他的名字。我狂喜。茶杯里腾起的茶香味,和着碗里的面条气味,混杂着厨房里刺鼻的烟熏气息,掩盖我们各自的真实想法。我们开始吃面条,不知是什么味道,感觉嘴巴里要淡出个鸟来。我不怪豹子的厨艺,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你读过《红楼梦》吗?”豹子打破沉默问我。

  “废话,《红楼梦》都没读过,”我说,“我还有脸进出农家书屋!”

  “你喜欢《红楼梦》里的哪些人?”

  “都喜欢!”我说,“《红楼梦》里面的每个人物,都有各自独特的人格魅力,所以我都喜欢。”

  “我就喜欢王熙凤和袭人。”

  “为什么?”我问。

  “哦呀!王熙凤够骚、够狠,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占过她便宜。”他说,“袭人乖巧、顺从,宝玉让她给身子,她就把身子给了宝玉。”

  “有道理。”我喃喃自语,《红楼梦》里这两个女人,的确是那么回事。我赞叹豹子的见解。

  “你说,王熙凤和袭人哪个屁股大?”豹子问。他油腻腻的脸颊上,布满期待的表情,显现出独居老男人的另一番玩味。

  “我哪知道?”

  “你白读《红楼梦》了,”他说,“肯定是王熙凤。”

  “为什么?”

  “因为王熙凤出行都坐轿子。”

  “坐轿子就屁股大,这是什么歪理!”我说,“曹雪芹要是知道你这样解读他笔下的人物,非得从坟墓里爬出来与你理论。”

  “哦呀!你看,你这人一点常识都不懂。”他笑嘻嘻说,“王熙凤不是生过一个女儿吗?生过孩子的女人屁股更大。袭人就没生过孩子,屁股肯定更小。”

  “也是。”我嘟喃了一声,找不到反驳豹子的理由。我们吃完面条,大口大口喝着滚烫、苦涩、浓香的百抖茶。我们没抽烟,因为没香烟了,该去买烟的人是我。我还想再蹭听豹子的故事,故意磨磨蹭蹭,没去买烟。

  小山村的天,慢慢被黑夜笼罩,雨点打在村委会平顶上。厨房里,铺天盖地的寒意和潮气,压得我和豹子退守到火塘边。

  “你们这里的茶,喝着没有酥油茶有味道。”豹子咂着嘴巴说,“你们的肉类食品太少,不像我们那里有整腿的牦牛肉,可以烤着吃煮着吃。还有,你们的大米饭软绵绵的,嚼着没劲。哪像我们的糌粑,吃一把管饱一天。你们的香烟倒是好抽……”

  我没反驳豹子,静静听他讲。他是催促我去买烟,兑现之前的承诺。几年前,因为出差,我相继去过迪庆、阿坝等地。喝过酥油茶吃过牦牛肉,嚼过糌粑。那时,我也像现在的豹子,对那里的朋友说过与之相反的话。

  “你再煮一锅小罐茶,回甘味会更好,”我说,“我先去买烟。”

  说完话,我站起,拿着雨伞跨出村委会,向村头银花小卖铺走去。

  走过两条湿漉漉的水泥路,村头岔路口立着一栋小平顶房,就是银花家小卖铺。站在小卖铺门口,我的鞋溅湿了大半,脚下冰冷,极不舒服。才入秋,山村已是一场雨一场冬。一盏明亮的白炽灯,挂在小卖铺门面的吊顶下,照得货柜里摆放着的商品,无处遁形。

  银花坐在货柜前,看着我到来,有些吃惊。她扎着马尾辫,粉嫩的苹果脸颊,配着弯弯的睫毛和卡姿兰大眼睛,发育得凹凸有致的身型,是个男人看了都会有想法。特别是她身着天蓝色的贴身连衣裙,怎么看怎么像我的初恋阿萍。

  “给我来包烟。”我避开银花温润润的眼神,不好意思地说。

  “是谁?”货柜后面传来警惕地责问声,还有噼噼啪啪的麻将子声。

  “哦,没事,”银花回答,“是乌龟,乌龟哥来了!”

  “哦,乌龟!”货柜后面嘈杂的声音中,带着讽刺和嘲笑意味,“龟哥,龟哥来了,哈哈哈……”

  “以后你还是叫我乌龟,别叫乌龟哥。”我对满脸尴尬的银花说。

  “这样不好,”银花小声说,“以后我叫你哥。”

  货柜后面,继续发出噼噼啪啪麻将子声。与冷冷的夜雨声混杂在一起,不和谐,但总算有些人气。我看到银花身前柜台上,放着余秋雨读本《文化苦旅》《山居笔记》……

  “余秋雨的书,”我说,“还有一本《千年一叹》可以读读。”

  “那本没意思,”银花勉强笑着说,“没有什么深度,都是凤凰卫视带着一群人,陪作家中东游玩写的见闻,没多少看点。”

  “这个世界都没有什么看点,”我说,“每个人最精彩的看点和故事,都埋藏在自己内心深处。”

  “哥,你说的话太深奥了。”银花用水汪汪的卡姿兰大眼睛看着我说,“读了余秋雨的《道士塔》知道王道士卖掉了敦煌窟价值连城的经书,我觉得我在这个小山村,也在一天天卖掉我的灵魂。”

  “你这妮子,说话怪渗人的。”我说。

  “就是、就是,你没有灵魂,我们这个小山村就没有活路。”货柜后面又有声音传出,是村里的王老五。他每年发动村民进山采野生松茸、木耳等山货,由他统一收购后贩卖给外面商贩。雨季天,月华村许多人家经济来源,都靠他维系着。银花小卖铺,就是他收购和贩卖野生菌的中转站。王老五发话,其他赌客附和着说话。小卖铺,再次被与冷雨夜不和谐的声音覆盖。

  “给我拿包软珍云烟吧!”我指着烟柜里的香烟,对银花说。

  “你平时不都是抽玉溪和谐吗,今晚换口味了?”她不解地问我。

  “没钱了,抽软珍。”我说。

  “没钱了,明天过来打几把三匹,桌子头上送给你点生活费。”王老五在柜子后面大声说。

  “哦,好。”我答应王老五。银花拿着一包软珍,慢吞吞放在我手上。她细长的手指,滑过我手心,传来一丝丝温热。

  “哥,你推荐给我几本书看看。”银花细声细气说。

  “农家书屋里的读物很多,你可以去挑几本来看看。”我说。

  “妞,不要再读书了,担心读成一只大乌龟。”王老五大声说。

  “哈哈哈……”一群赌客,在货柜后面发出夸张的笑声。我不理会他们,拿起香烟扫码付款,撑起雨伞走在湿滑的水泥路上。走出一段距离,我回头看去,银花站在柜台前,呆呆看着我。当年我与阿萍相恋,在乡下无数个冷雨夜,阿萍也这样无数次,呆呆看着我离去。我不敢也不愿去多想,那段已尘封多年地美好时光。加快脚步,赶回村委会。

  豹子斜靠在床榻上。他煮了一大罐百抖茶,倒在两个玻璃杯里,褐黄色的茶水快凉了。

  “哦呀!才回来,烟呢?”他问,“我以为你回去勐傣城,去了快一个小时。真是名不虚传的乌龟。”

  “就你急。”我边说话,边把揣在衣袋里,还未捂热乎的软珍,丢给豹子。他裂开嘴笑。随之撕开烟盒,抽出两支,丢给我一支,点火,大口大口猛吸。然后闭上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抽完一支,他喝下一大口茶,接着又抽一支。我没接着抽第二支,只是慢慢喝杯子里快冷却的茶水。一股股浓稠的茶香味和苦涩味,在我喉舌间荡涤,滋生出无穷无尽回甘味,让我脑瓜子愈加灵光。

  烟瘾和茶瘾没过足,豹子的故事讲不起来。我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妻子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女儿在学校上课,银花站在柜台前与货架后的赌徒对话,阿萍与我分离的那个冷雨夜……心里五味杂陈,真希望豹子赶快讲故事,冲淡我无聊又无趣的回忆。

  “喂,”我说,“你要什么时候讲故事?”

  “哦呀!这个软珍的劲够大,”豹子说,“但没有和谐的香味浓。”

  “你就知足吧!”我说,“我连软珍都快买不起了。”

  “你一个发工资的人,不要太抠门。”他狠狠吸了几口烟,喝了一大口茶,慢条斯理说,“在我老家那个地方,有高得没有顶的山,终年积雪覆盖,就像这软珍,非常带劲。有一马平川的大草原,牛羊走在上面,如雪花落在大地上,一片白茫茫。那又像和谐牌香烟,虽是软绵绵一片,却是柔中带刚,让人流连和怀念……”

  “讲重点!”我打断他的话,催促着说,“没让你背诗。”

  “你这个人,一点浪漫情怀都没有。”他点上第三支烟,慢吞吞说,“我爷爷是个淘金人……”

  豹子说,七十年前他爷爷带着一群人,在月华村给勐傣土司爷淘金。他们在山寨四周山脉与河流中,到处捣鼓。淘金冶炼的人很多,山上山下、河流边、林子里,到处是帐篷和茅草屋。月华村,是淘金人建起的村庄,方圆几十里淘金人的大本营。

  那个年代,月华村四周林野深处,蕴藏着大量铜矿、银矿、金矿……矿工们,比蚂蝗还贪婪,吮吸着大地精血。他们用不同方式赚钱,用相同方式花钱。月华村一带,矿山、怡红院、街道深处,居民庭院里,都能听到骰子声。山野村夫,可以衣不遮体,只要骰子抛起,就会掷地有声。他们迷离的眼神,伴随没有名字的碎银子,或整锭银两、银票、金币,从庄家移向贤家,抑或从贤家流向庄家。

  怡红院里,青楼女子,钟情于男人的钱袋子。千娇百媚的眼神,是她们的大杀器,盯得爷们骨头酥。矿工十天半月,踩着死亡印迹,赚来的血汗钱,可以在怡红院销魂一回。街道上,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迎来明天和意外……

  豹子讲得口干舌燥,他喝下一大口百抖茶,接着讲。

  那个年代月华村疟疾肆虐,如果立夏还不离开,等到立冬淘金大军再入驻时,留下的人多半坟头长满野草。那时,银花外公就是豹子爷爷的小喽啰。月华村现在的赌根,是淘金人留下的。淘金人在这里开枝散叶,在这里播下五湖四海的民风民俗……

  我斜靠在被褥上,偶尔抽上一支香烟,喝上一口百抖茶。豹子讲累了。一支接一支抽烟,大口大口喝茶。他的故事就在香烟和浓茶中,如一幅幅雪山草原画卷,慢慢铺开。他越往后讲,我越不敢抽烟。我怕给他买的香烟,熬不过前半夜。我后悔,只买一包香烟。

  豹子说,为了安抚四方神灵,勐傣土司爷在月华村周边,方圆几十里的林野中,修建了三座大庙。庙前石狮把门,足已让人畏惧。庙里,香火日夜不熄,观音慈祥不语,罗汉笑纳众生供品。大地上,人神共存,万物生辉……

  “哦呀!还是和谐香烟好抽。那股柔和的香烟味道,让我想起朝阳从雪山后面升起,柔柔的,很暖和……”豹子喃喃诉说,“阿爹手里拿着转经筒,一遍一遍念诵六字真经。阿妈拿着羊皮口袋打酥油茶……”

  听豹子讲故事,我如酒鬼泡在酒池里,如痴如醉,亦梦亦幻。分不清是他讲故事,还是我自己想象,感觉自己就是他故事里的角色。

  我想起了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倚天屠龙记》……看到一百多年前,尘起尘落,风起云涌的月华村。我作为一个淘金客,在那个时代,被那个时代的尘埃,埋进坟墓。历史,没流淌一滴眼泪,默默翻开新的一页。百年后,矿工们鲜活的脸谱消失了。曾经繁华的集市,消失了。三座大庙里的佛菩萨,流干了慈祥的眼泪,种下足够多的善因,换来今天大山深处,幽静的月华村。我看到,唯一能见证山乡繁华过的,是被抛弃在村口、路边、河道上,长满荒草荆棘,变成山丘的矿渣。

  当年,淘金人留下许多玩意儿,山乡人都忘了。但掷骰子,这种牵动大脑神经元的玩意儿,月华村人没忘记。譬如说,躲在银花小卖铺货柜后玩麻将的王老五他们。已把掷骰子手法,炼就到炉火纯青地步。没了骰子声,他们算是不活人了。

  等我从豹子讲述的故事中回过神来,他梦呓般说着话,已在床榻上沉沉睡去。床边水泥地上,丢满烟蒂。茶罐和玻璃杯里的茶水,凉透了,喝完了。没茶喝,没烟抽,没人陪我说话。我又想起妻子坐在沙发上,独自织毛衣。银花守着小卖铺,货柜后面打麻将的王老五他们还在酣战。阿萍在不知名的他乡,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这些想象,太过于平淡和无聊。于是,我便联想到月华村周边,无边无际的绿。联想到豹子家乡,高得不见顶的雪山。高原上一片连着一片的青稞,成群的牛羊……之后,雪花就从某座幻想中的神山上,洋洋洒洒飘落。一个世界都是银白色……

  三

  等我被尿憋醒,外面天已亮,雨陆陆续续下着。豹子裹着棉被,还在呼呼大睡。我极不情愿上了趟厕所,钻进农家书屋,找到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坐在窗前书桌上,慢慢品读,打发下乡工作乏味时光。正读到主人公父亲和哥哥,埋葬溺水身亡的弟弟,期待着得到政府褒奖,幻想成为光荣之家时,院子里有人说话。

  “不要拿来,你爸知道会不高兴的。”

  “我没有那样的父亲……”

  是豹子和银花对话。银花给豹子送东西来。上次,也是工作队回家,银花给豹子送来一块腊肉。被我撞见,她有些不好意思。这次,不知她送什么东西来。不管送什么东西来,我的伙食又可以改善了。豹子吃什么都会分给我,就如我分给他烟抽。

  我怕银花害羞,蹲在农家书屋里,没出去搭理他们。过一会儿,农家书屋的门被推开,是银花。我坐在书桌前,向她露出笑脸。她向我笑了笑,轻声走到书架前,挑选读本。一大早落着雨。银花身着紫檀色羽绒服外套,配着天蓝色牛仔休闲裤,凸显出她别样的身材,苹果脸蛋配着卡姿兰大眼睛,端庄、清秀,不乏妩媚。

  “哥,你看什么书?”银花问我。

  “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我说。

  “余华的作品,”她说,“我更爱读《许三观卖血记》许三观在床上给他饥饿的孩子们,口述着一道道菜肴,以此来充饥。那种描写方法,给人心灵冲击太大了。我读多少遍都不嫌多。”

  “我也有同感。”我附和着说。

  “昨晚,你不是要推荐给我几本书读吗?”她从一个书架空格里,探出脸蛋问我。

  “你喜欢外国文学吗?”

  “外国文学,我读得少,读得懂的不多。”

  “不奇怪,主要还是看翻译的人。”

  “你推荐给我读两本外国作品吧。”

  “你读一下美国作家安妮.普鲁的作品《断背山》和《船讯》”我说,“是马爱农翻译的,很好读。”

  “《断背山》写些什么?”

  “嗯,”我不好意思地说,“写一对男性同性恋的故事。写得很感人,你不要误会。”

  “是吗?”她吐了吐舌头,调皮地向我笑笑说,“那就听你的,我就读《断背山》和《船讯》这两本。”

  我如释重负,在文学类一栏书架上,找出《断背山》和《船讯》递给银花。这两本书,前些天才被我擦过一遍,没有一点灰尘。她接过书,与我随便聊了几句,离开农家书屋。

  一股熟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来。那是农村特有的煎炒土鸡蛋香味。我跑进厨房,豹子站在灶边,正在下面条。

  “银花给你送什么好吃的来?”我问。

  “你不是闻到了吗。”豹子头也不抬答应我。

  “豹子,银花是你什么人啊?”我问,“我来了一个多月,她好像给你送了好几次菜。听其他工作队员说,只要你在村委会,她都会送东西给你,是吗?”

  “哦呀!你管这些干嘛。鸡蛋面你还吃不吃?”他说,“想听我讲故事,还不快去买烟。我这一大早上烟都没得抽。”

  “不买。”我说。

  “为什么?”他问。

  “待会,我们去银花小卖铺逛逛。”

  “不去。”

  “随你……”

  豹子煮的鸡蛋面真好吃。我们一起吃鸡蛋面。这是一个多个月来,我吃到最可口的一次早点。吃完早点,豹子冒着稀稀疏疏小雨,去寨子里悠转,我重新回到农家书屋看书。我打算再住几天,听豹子多讲几个故事,等天气好些就回去。来了一个多月,我想妻子想女儿,想家了。

  我找了一本汪曾祺散文集,没看几页便接到李大康电话。李大康说,他们在乡里开会,提交月华村经济普查表,错误太多。好在凡是我填写的普查表,出错率比较低。各单位抽来的工作队员,大部分人都是应付。上级部门给的普查经费,还不够工作队员伙食费。他考虑再三,决定遣散其他工作队员,只留下我配合村干部填写普查表。他与我们单位领导沟通过,我们领导同意让我继续留在村里。

  我没有反驳李大康的理由。他都与单位对接好了,我只有服从的份。李大康挂电话后,我们单位领导给我来电话,向我嘘寒问暖后,委婉地说明让我留在月华村,继续协助村里干经济普查工作。我暂时回不了家。

  中午,太阳终于想起大山深处的月华村,肯把温吞吞的阳光照射到村庄上。来到月华村,大半个月没见过太阳,换下的衣物都长出霉菌。我放下书本,把卧室里脏衣物和床单清洗干净,拿去村委会楼顶晾晒好。豹子不知从哪家,讨要来一把鲜嫩的小白菜,与鸡蛋、面条混合煮成一锅。太好吃了!我觉得亏欠豹子越来越多,不买给他烟抽,实在过意不去。

  趁着天气好,我再次怂恿豹子,去银花小卖铺转转。他烟瘾正上头,经不住劝说,我们一起去银花小卖铺。

  阳光下的月华村,通达、宽敞、明亮,四周漫山遍野的绿,配上一丛丛怒放的山花,还有阵阵轰鸣的瀑布声,抹去大山深处地阴郁。特别是纵横穿插在村庄中的几条水泥路,有些小乡镇雏形。可以断定,豹子说当年他爷爷在这里淘金地繁荣景象,十有八九真实存在过。只是百年时光,历经战乱、匪患和瘟疫等天灾人祸,村庄当年地繁荣,一去不复返。

  现在,占地几百亩的村庄,稀稀疏疏,散落着百十户人家。走在村道上,我似乎又回到昨晚豹子讲述的故事中,回到我亦梦亦幻的想象中。仿佛百年前,我就出现在这里,不曾离开过。

  道路上行人很少。年轻人,外出务工,逢年过节才回来。平时只有儿童、老人、大龄光棍和为数不多的村妇留守。像银花一样的大姑娘,没外出务工,村里只有她一个。

  走到村头,远远便看见,银花小卖铺院场上,有好几群人围坐着,酷似吃席场面。这些是村里留守家院的老头子、老太婆和为数不多,带孩子的村妇。他们聚在一起,多半是耍牌、打麻将,搞点有彩头的娱乐活动。

  院场上人多,银花的食品、香烟、酒水、小玩具、生活用品等,更好销售。特别是小卖铺里,货柜后面的房间。她在那里摆了两张麻将桌,给村里人提供娱乐场所,收取点场子费。几乎天天爆满。一个多月来,我发现整个村庄有四五家小卖铺,就银花小卖铺生意最火爆。年轻人,特别是大龄光棍,有事没事便在银花小卖铺前闲逛。

  我们走进人群中,有几个熟悉的大头、大妇人与我们打招呼。一群耍牌赌钱的人,把目光集中到我们身上。银花仍旧坐在小卖铺柜台上,边看书边卖东西。

  “缺牙豹来了、缺牙豹来了……”

  “乌龟,来、来、来,玩两把……”

  “不了,我玩不来。”我回答。

  “试试手气嘛,玩两把。你来不来?”豹子问我。我摇头,表示不参与。银花放下书,站在小卖铺柜台前,瞪着卡姿兰大眼睛看我们。豹子默默低下头。

  “乌龟,每天领工资,下乡来钱都不送给群众一点,怎么搞好群众关系。”是王老五的声音,从小卖铺里传来。

  “就是,牌也不会玩,还不如躲在被窝里玩卵子……”货柜后面几个赌徒,边数落我边发出讥笑声。

  “不了,我一个公职人员,下乡参与群众赌博,影响不好。”我说。

  我在小卖铺走廊边,一张篾桌前站定观局。桌面四周,几个裹黑布巾包头的大妇人,与几个背着娃娃的村妇,正在打三匹。豹子走到院子里一张木桌前,在几个大龄光棍身边坐下。桌边围着十几个男女老少,是院子里最热闹的一桌,他们玩抓“豹子”。

  “缺牙豹,去哪里发财了,好久不见你来赌牌?”一个同坐的老光棍问豹子。豹子没回答他。

  “缺牙豹,你来当庄,赢得快,我们也好抓。”对坐的一个小媳妇说着,让出了坐庄位子。豹子应允,起身坐到庄家位置上。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叠百元大钞,放在桌面上。引来一桌人“啧啧啧”赞叹声,众人兴趣大增。我听豹子讲过,他在银花小卖铺这个坛子里,不是第一次耍牌赌钱。

  “哦呀!下注、下注,豹子就要出来了。”豹子洗好牌,手里拿着两颗花花绿绿的骰子,瓮声瓮气吆喝着。

  “抓豹子了、抓豹子了……”豹子对面,一群男女老少,兴奋地喊叫着。他们把皱皱褶褶的纸币,分成几个小堆,压在桌面上。一颗颗满是期待的头颅,顶着正午温吞吞的太阳,看桌面上四家人,是庄家抓到豹子?还是三个贤家抓到?是赔?还是赚?

  “别挤、别挤,我庄家八点大,按顺序赔钱!”豹子声音提高一个八度,大声喊叫着。

  “我们这堆抓到了天豹,缺牙豹着你庄家赔钱……”三个贤家中的一家,与身后站着押注的人,大声嚷嚷着。村头热闹劲,赶走四周袭来的山风,超过阳光温度。

  “大舅妈,你跟不跟?不跟就跳墙。我闷十块,不要把着茅厕不拉稀。”我正关注豹子坐庄,身前打三匹人群中,一个小媳妇大声质问。把我的目光和注意力,吸引到小篾桌上。一群老妇人和一群小媳妇,围着篾桌。桌面上堆着十几张一块、五块、十块面值的纸币。

  一个年近七旬,裹着头巾的老妇人。她眼睛不好使,赌虫却钻到骨子里。她眯着一双老花眼,两只手把三张纸牌,捏得只剩下一条连她自己都看不清的缝。说话的小媳妇,怀里抱着大半岁的娃娃,娃娃正允吸着她鼓胀的乳房。她把三张纸牌扣在篾桌上,其他人,把纸牌紧紧捏在手里。

  “不要忙,侄媳妇。我眼睛老花,脚手不灵便,你慢点……”老妇人边说话边搓开牌看。

  我悄悄凑到老妇人身后,看到她松树皮般的手掌,手指枯瘦如鸡爪。她双手一点一点搓开纸牌,神情专注,嘴角挂着一串皱皱褶褶笑意。在众人焦急等待中,她终于搓开两张纸牌一角,两张都是红色方片,第三张隐隐约约看到一点红色。老妇人激动得双手颤抖。

  “他妈的,清一色到幺,天火烧的,吃烂了。”老妇人嚷嚷着。

  “快点跟,我闷十块。你要跟三十块,不跟赶快跳。”闷牌的小媳妇,再次催促老妇人。她怀里吃奶的娃娃,蠢蠢蠕动。

  “我跟!”老妇人左手紧紧捏着纸牌,右手窸窸窣窣往裤裆里掏。几下便捞出一个松紧口红色小布袋。她探手从红布袋里,取出一小沓十元纸币,点出三张放在篾桌上。

  “咋不跟,来多少跟多少,挨万刀的,给你尝尝瞧,大舅妈的厉害!”老妇人盯着小媳妇说。

  小媳妇再闷,老妇人再跟,反正是血战到底。

  五六轮后,小媳妇心虚了,老妇人红布袋里的钱没了,两下商量。老妇人瞪着眼珠,极不情愿地开牌。

  老妇人自信满满,把纸牌往篾桌上一扔,两手只管去捞钱。手中飞出的三张纸牌,落在纸币堆里,依次呈现在众人眼前,红桃一点、方片三点和方片七点。

  年轻人,手脚快,就算怀中娃娃要吃奶,也不影响她收钱地速度。小媳妇一个闪电手,挡住老妇人即将揣到衣兜里的一堆零碎钱。她瞪着大眼睛,大声说“大舅妈,爹们家是一对七,比你的幺点大。”

  “侄媳妇,大舅妈年纪大,一样不好,就是眼睛好,清到幺就是清到幺。”老妇人语气强硬,但往兜里揣的手,开始左右晃动,暂不往兜里送。她两只浑浊的眼球,像被炊烟熏黑的白炽灯,重新看她丢在篾桌上的纸牌。

  “大舅妈,你的才幺点大,不是清一色。”小媳妇嘴说话手打卦,不依不饶使出龙爪手,扣住老妇人拿钱的手,往回一收。一老一小,二人三只手十五个手指头,隔着篾桌,你来我往,酷似二龙戏珠。

  大舅妈又能怎么样,照样往死里整!赌桌上没有亲人。

  “天火烧的,我这双眼睛,着老娲啄瞎啰,这样都看不清。”老妇人大声嚷嚷。她输了,垂头丧气,转过身来,用浑浊的眼珠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说,我为什么不提醒她,她的牌不是清一色。有要把输了牌的火气,发泄在我身上的架势。吓得我哆嗦了一下,不敢直视她双眼。

  随后,老妇人转过头,去看篾桌上正被小媳妇收走的钱,无奈地叹息。她脸上皱纹,让她老得不成样子。小媳妇忙着收钱,动作幅度有些大,肘子蹭到怀里吃奶的娃娃。娃娃大声哭叫。我们这桌,发出的声音,终于盖过院子里豹子他们那桌的声音,一个村头热闹起来。

  我不参与耍牌,插不上一句话。只好在小卖铺走廊上,找个位子坐下,等着豹子决出胜负。

  走廊上坐着两个老头,他们慢条斯理卷着旱烟,吸着闷筒。貌似在这个坛子里,有出淤泥而不染地世外高人风范。其实不然。这二位“高人”,之前我见过他们在坛子里酣战。估计,今天二老是因为手气背,抑或被人出老千,输得只剩下一袋旱烟。见我坐在他们身边,二老勉强挤出笑脸,问我抽不抽旱烟。我摇头,表示不抽。

  说到烟,我得赶紧买,要不然晚上听不了豹子的故事。昨晚,豹子的意思,我还得买玉溪和谐,今晚他的故事才更精彩。钱包里还有几张百元大钞,我咬紧牙关向柜台走去。银花看到我过来,放下手中的《断背山》眨着卡姿兰大眼睛。她端庄与妩媚并存的苹果脸蛋,似笑非笑看着我。在村头老老少少人群中,银花美得不真实,让照射下来的阳光自行惭愧。她盯在我身上的目光,让我不能自持。

  “哥,你来了。”

  “嗯,”我说,“《断背山》好读吗?”

  “好读,就是还不习惯翻译者的语言风格。”她说,“安妮.普鲁这个作家的写作视角,与我之前读过的作品视角不同。”

  “你读的外国文学名著不多吧?”

  “不多。”

  “以后,你多读些外国文学名著,你就会知道世界之大,文学天地有多广阔……”与银花聊文学,我更有自信。想家地念头,冲淡了许多。

  “给我来一条玉溪和谐香烟。”我说。

  “你昨晚不是只买了一包软珍吗,今天要买一条和谐?”她不解,疑惑地询问我。

  “买一包也是买,买一条也是买。”我嬉皮笑脸说,“家有贤妻抽玉溪嘛!”

  “是有钱人嘛,昨晚还说没钱……”她也嬉皮笑脸跟我开玩笑。我把钱包里仅剩的四张百元大钞,递给银花。她用一个黑塑料袋,把一条和谐香烟包好,递给我。我们两个,一个站在柜台内,一个站在小卖铺门口,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

  “赔钱、赔钱,输了钱不给,是开黑宝吗,狗日的豹子头……”院场中央,豹子坐庄那桌,有人突然吵闹。男女老少睁大眼睛,瞪着豹子嚷嚷。

  “哦呀、哦呀!狗日的狗,日狗地日。”豹子站在人群中,大声自言自语,“汉子家三个月帮工钱,才半小时就整丢球,不活人了!”

  当豹子头的豹子,输光了。他佝偻着身躯,站在人群中,咧着嘴叫骂,眼神慌乱四处张望。他在寻找我,想让我给他解围。

  “缺牙豹,不要磨蹭,赶快给钱。再不给,就算五块钱一挑猪粪,帮我家挑粪去核桃地。”豹子身后一个老妇人嚷嚷。

  “就是、就是,输了不给钱,给老子手中镰刀开一回荤,一镰刀整下去,要你两个狗卵子。”豹子对面,一个年近四十的老光棍大声叫嚷着。

  老光棍手里,果真拿着一把弯弯缺缺,又像石块,又像黑火炭的缺镰刀,上下舞动着。他围着桌子,小步向豹子靠近,比划着镰刀,做出就要往豹子胯下掏的动作。桌子周边一群人,围着豹子,你一言我一语,跟着那个老光棍起哄,用污言秽语咒骂豹子。

  人群中有几个老妇女,她们包裹的头巾有点歪,分明是赌红了眼。看着男人们有所行动,她们伸手去扯豹子衣角。估计是盼望着,可以从豹子身上,某个衣袋里,抖落出几块钱来。

  “乌龟、乌龟……”豹子大声叫唤我。场子里所有人,目光立刻集中到我身上。

  “乌龟,缺牙豹当庄输了的钱,你先帮他垫上……”一个老光棍向我大声叫唤。

  “就是了,你一个吃国家粮,发着工资的乌龟,先帮缺牙豹垫着……”一群人跟着起哄。

  “我没有钱。”我说。

  “你哄鬼,不要以为我们大头老百姓好糊弄……”众人盯着我嚷叫。

  突然间,我有种行走在雪峰利刃上的感觉,寒冷、孤独而无助,莫名其妙地无奈和恐惧。

  “在这个坛子里抓豹子,庄家输光了钱,不用再赔桌面上欠下的赌债。”银花在我身边小声提醒我。

  “大家先抽支烟,消消火、消消火。有话好说……”我边说话边撕开两包和谐香烟,走到人群中,不分男女老少,一一发烟。

  所有人,看到我发的是和谐香烟,一一接在手里。小媳妇们把烟揣进衣袋,老妇人和男人们,当场点烟。院场上,烟雾缭绕。把太阳吓得躲进云层里。众人责骂声少了些许。豹子抽着烟,不敢言语,用愧疚的目光,来回扫视我和银花。他被众人谩骂是难免的。场面一片混乱。我又撕开两包香烟,不断发烟安抚众人。

  “贼杀的,不要吵,影响爹们家手气,爹们家给你们死。”一道声音,从货柜后面房间里传来。是王老五的声音。

  听了这话,闹嚷嚷的人群,突然像被擒住喉咙,一个个哑巴了。闹得最凶的几个大龄光棍,抽了几口闷烟,乖乖走人。

  四

  不知何时,王老五和一个年过四旬的中年男人,已站在小卖铺门口。王老五叼着大重九香烟,得意洋洋看院场里的人。他身边那个中年男人,叼着大重九,萎靡不振,瞟了我、豹子和银花一眼,又去看其他人。这个人是村完小杨校长,是这个村子里唯一一个端“铁饭碗”的人。背地里,村里人叫他“一小时”。

  听李大康说,杨校长之所以得了“一小时”别号,就是因为好赌,逢赌必输。王老五嗅觉灵敏。每当杨校长领到工资,他就会嗅到。随后,领上几个小弟,一小时之内,准时把杨校长口袋里的钱,骗光。杨校长成了王老五的定时提款机。看杨校长表情就知道,他这个月工资,已落到王老五手里。

  “狗日的缺牙豹,有钱也不进来跟我们玩玩,送给那些老头、老奶和老光棍、小媳妇,对你有什么好处!”王老五说着话,拿眼睛瞪了一眼站在我身边的豹子。

  “哦呀!我输钱关你屁事,”豹子说,“就是有钱也不输给你。”

  “就你那穷样子也没几个钱。”王老五说。随后,王老五看着站在我身边的银花,嬉皮笑脸说,“哎哟哟,女大十八变,这屁股越来越大了!”说完话,他伸手往银花翘臀打去。银花一闪,躲到我身后。王老五手掌,擦着我裤腿而过,没打中银花翘臀,打在小卖铺门前的阳光里,赶跑了凑热闹的山风。

  “王叔,”银花勉强挤出笑脸说,“大白天,你毛手毛脚。”

  “叫王哥,”王老五坏笑着说,“我老吗,叫什么王叔!”

  “我爹也没大你几岁,叫你王哥不好吧!”银花说。

  “你父亲那个废物提他干什么!你这小店没有我怎么开?一个月卖几条大重九,卖给谁?不是我叫你在店里摆几张麻将桌,你吃什么?”王老五不屑地看着我们说话,使劲吸了口大重九,把浓稠烟雾像扔手雷一样,喷向我们。

  我和银花本能地迈开脸,豹子瞪大眼珠直视着他。我突然发现,豹子眼睛与银花卡姿兰大眼睛,何其相似。杨校长站在王老五身后,尴尬地假咳嗽几声,没说话。王老五提到银花翘臀,我脑海里自不而然浮现出王熙凤的影子,想起豹子对王熙凤臀部的见解。我一时想入非非,分不清自己是在《红楼梦》角本中,还是身处月华村。

  “算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王老五叼着烟,伸了一个懒腰说,“下个月村委会就要换届选举喽,等我当选村支书和主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来,抽一支大重九,下个月好好帮我填写选票。”

  王老五说完话,摸出大重九香烟,拔出一支递给我。我扫了一眼身边的豹子,他还在怒目瞪着王老五。

  “不了,王哥。”我说,“我抽不习惯大重九。”

  “你是抽不起大重九,”王老五哼哼地说,“就你那点工资,一个月够买几条大重九。好好帮我填写选票,我送给你几条抽抽……”

  王老五说着话迈步往外走去,几分钟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豹子还在怒目横视着王老五离去的方向,他鼻子不争气的在空气中嗅着,感受着大重九香烟独特气味。小卖铺里间的赌徒,一个个走出来,伸着懒腰,哈着大山深处的氧气,向院外走去。院子里,众人一个个相继离去。只有我们身边的杨校长,垂头丧气杵在小卖铺门口。

  “乌龟,听说你和县图书馆张馆长很熟?”杨校长问我。

  “算不上很熟,只是工作上经常来往而已。”我说。

  “我和她不熟,方便的话你约他们来我们学校搞一两次读书宣传活动,顺便送给我们学校一点图书。孩子们的图书旧的旧,丢失的丢失,快没了。”

  “嗯,我试试……”

  我们聊了一会儿,杨校长离开小卖铺。院子里只有几个老妇人,领着几个幼儿,站在小卖铺门口看货柜上的糖果。银花走进柜台边,一边卖东西一边看《断背山》。我和豹子觉得无趣,各自抽了支烟,与银花说了几句话后,回了村委会。

  回到村委会,豹子爬在床上,没说一句话。明显是为刚才输掉手艺钱生闷气。我找不到安慰他的话,只好去煮小罐茶。雨和雾,再次把月华村染成灰蒙蒙一片。我收起中午洗晒的衣服和被褥,把烧好的小罐茶端到宿舍。豹子一支接一支抽着闷烟。摆在床头柜上的香烟,被他抽了大半包。我舍不得多抽一支,怕剩下的五六包香烟不够他抽几天。没烟抽,他不肯讲故事。我忍受着难耐的烟瘾,大杯喝茶,找些话题与他攀谈。

  “这个王老五是什么来头?”我问。

  “哦呀!这个家伙不是个好东西!”豹子愤愤地说,“他有四个哥哥,大哥王老大是当年的村霸。”

  “这个我听村主任李大康讲过,”我说,“后来好像发生一桩恶劣的刑事案件,他家弟兄几个劳改去了。听说王老大被枪毙了。”

  “是的,王老大那个狗日地做了人不该做的事, 该死!其他三个还在监狱里。这个王老五放出来早了,就知道祸害村里人。”

  “你能给我讲讲当年发生的事吗?”

  “不要提那件事,提起那件事,你就会知道生活在这个小山村会有多绝望!”豹子回答我后,痛苦地闭上眼睛。表情比刚才输钱还难看。我不敢多问。怕他以后再也不讲故事。只能任由他不断抽烟喝茶。如若是没有茶水灌进他肚子里,我估计他的肺叶会自燃。

  “豹子,”我说,“你能讲讲为什么村里人只叫你‘豹子’,不叫你‘扎西尼玛’?”

  “哦呀!这些狗日的,三十年前我来的时候,他们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扎西尼玛’。他们听了很愤怒,甚至还有人出手打过我。他们说我骂他们,骂他们‘砸死你妈’。我好好听自己名字的发音,还真有些像。我就不跟他们说我的名字。”他说。

  听了豹子的话,我恍然大悟。的确,豹子对“扎西尼玛”的发音,与我们这里人说“砸死你妈”几乎同音。叫这个名字,在这个地方,的确会引来麻烦。

  “那他们为什么叫你豹子呢?”我追问。

  “哦呀!这个、这个……”他吱吱呜呜不想回答我。

  “不会又是同音吧!”

  “不是!”

  “那你倒是讲啊!”我催促豹子。

  “三十年前,我来到这个村庄。那时我才二十出头,身强力壮,就住在银花外公家牛棚里。有一天晚上,一头豹子窜进村子里,伤害村里牲畜。全村人起来围剿那头豹子。豹子亡命乱窜,窜进我落脚的牛棚里。我一个人手握一节杵棒,硬生生把那头豹子打死。他们赶来,刚好看到我打死豹子的一幕,因为不好叫我名字,就叫我‘打死豹子’。后来就直接叫我‘豹子’了。”说到自己名字由来,他明显神气了许多。“可是,后来在一次搏命中,我的门牙被人打掉一颗,他们就叫我‘缺牙豹’。”说到“缺牙豹”这个名字,他满脸羞愧和悲伤。

  “你和谁搏命过,是怎么回事?”我追问。

  “哦呀!不要提,”他说,“那是我永生永世地伤痛!”

  看到豹子难过的表情,我也觉得自己问得直接和唐突。只好一个劲儿给他倒茶水、敬烟,与他闲聊些不痛不痒的琐事。一天时间,很快过去。夜幕在豹子做的鸡蛋面香味中,笼罩了整个月华村。李大康他们还在乡上开会审表,村委会就我和豹子两个人守着。

  晚上,我没去农家书屋看书,而是去银花小卖铺,买了两斤纯正的玉米酒,与豹子痛饮。我酒量不行,二两下肚便晕乎乎的。豹子喝下一斤多玉米酒后,变成一头真正的豹子。他面红耳赤,眼睛睁得比灯笼还大,讲话声音提高好几个八度。剩余的玉米酒,他一杯接一杯痛饮,和谐香烟一支接一支抽,故事一个接一个讲。

  豹子说,那个时候月华村四周山林里,土司爷修建了三座大庙,巍峨壮丽,比他们家乡寺院还壮观。他爷爷是个木匠,应土司爷要求,分别给三座大庙各做了一张供桌。三张供桌非常气派,是用当地名贵的金丝楠木制作,人见人爱,佛见佛笑。土司爷看了赞不绝口。可惜三座大庙在战火中被毁。仅剩的大庙石基,也被村里人挖来盖仓库和学校。唯一保存下的证物,还有一张大供桌。现在,就藏在村委会里,老值钱了。好几个玩文物的商贩来收购过,村里人没敢卖。

  豹子说,就在他爷爷带着众人放开手脚大干时,勐傣土司军队与来抢夺金矿的膘国军队打战。土司军队打不过膘国军,就抓淘金人去充军。来不及逃走的淘金人,在月华村四周山林里,与膘国军作战,像割麦子般,被膘国军一茬一茬放倒。那个死法,真叫横尸遍野。他爷爷手下,有一大批人被抓去打战,都是有去无回。他爷爷拿了一大堆金矿,给土司老爷部将,才没被抓去征战。银花外公也被保住,没上战场。眼看整个矿山都要被膘国军占领,他爷爷只好带着几个人,匆匆忙忙把淘好的金沙,埋在一个废弃矿洞里,带着部分提炼好的金子,跑回雪山去,留下银花外公看守藏下的金沙。不想银花外公,在后来乱战中被打死。

  豹子说,他爷爷回到雪山,他的家乡相继解放。他爷爷用从月华村带回去的金子,给他们寺院里一个圆寂的活佛,塑了金身。寺院里的喇嘛,传授他爷爷塑佛像手艺,他们家成了当地有名望的家族。他爷爷最大的愿望,还是想回到月华村,带走他们藏下的金沙。他父亲受他爷爷声望影响,是个藏香制作人,偶尔也塑些小佛像,手艺远远不如他爷爷。他的木匠手艺,就是他爷爷教的。他爷爷临终前,反复叨念着藏金沙的废矿井位置,嘱咐他回到月华村,寻找那些金沙。于是,二十出头的豹子,背井离乡,来到月华村寻找了三十多年。

  豹子还往下讲。我醉酒了,在豹子前入梦,不知道豹子后来讲什么。等第二天早上起来,头晕脑胀、昏昏沉沉。豹子早就下好鸡蛋面,喝足小罐茶。火塘边,丢满烟蒂。半包和谐香烟,早被他抽完。我为自己的小酒量喊冤,担心剩下的香烟听不了几个故事。

  趁李大康他们还没回来。豹子经不住我软磨硬泡。白天,只要不落雨,他便带我进入周边大山林里,与他一起寻找那个埋藏金沙的废矿洞。我们查看了几十个废弃矿洞,没找到想象中的金沙。把我累成老狗,舌头伸得老长。豹子习以为常。后来,豹子带我去参观,曾经的三座大庙遗址。

  丛林深处某块平地上,我看到满地断壁残垣。佛陀的石像被敲得粉碎,佛菩萨身首异处,十八罗汉缺胳膊少腿,残破不堪。只有曾经把门的石狮子,还在幽静的丛林里,面目狰狞,震慑着丛林深处的妖魔鬼怪。

  遮天蔽日的森林里,太阳偶尔投下斑驳光点。我看到胳膊粗的蟒蛇,静静躺在破碎的石像堆上晒太阳。惊魂不定的小鹿,在某棵老树后面,对我们投来畏惧的目光。每遇到一座佛像,豹子都会点燃一支香烟,代替香火,敬重地跪拜磕长头。后来几天,他甚至带着土陶罐,在佛像身前煮茶敬献。晚上,我都到银花小卖铺买上一斤玉米酒,守在豹子床榻边,给他斟酒、倒茶、敬香烟。让他开金口讲故事。幸好,有一家报刊编辑部,在微信里给我转了一笔稿费,我们的烟酒钱才续上。

  李大康他们回来的前一夜,我的一个问题,让豹子暴跳如雷,向我疯狂咆哮。

  “豹子,我问你。”我说,“据我仔细观察,银花眼睛与你眼睛很相。她不会是你女儿吧?”

  “哦呀!你给老子滚!再胡说八道,瞎问烂问,老子把你舌头扯出来下酒……”

  那个晚上,豹子听了我的问话,给我一顿愤怒输出后,一口气喝光一斤玉米酒。抽光大半包和谐香烟,喝下大半罐百抖茶。一个故事也没讲,蒙头呼呼大睡。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还在蒙头大睡。我的鸡蛋面早点,没了。我只好蹲在农家书屋,饿着肚子懊恼。好巧不巧,银花提着一小块腊肉来看豹子。她看到豹子没起床,就把肉送到农家书屋,与我闲谈。

  “哥,”银花问我,“豹子叔怎么还不起来?”

  “嗯,哦,”我支支吾吾回答,“他,他昨晚喝高了。”

  “不是吧,豹子叔从来没喝醉过。你们两个是不是像安妮.普鲁写的一样,昨晚上一起去钓鱼?”她一脸不正经笑着问我。

  “你才去钓鱼,你全家都去钓鱼。”我几乎是吼着说,“你再胡说,以后不推荐给你书看!”

  银花“哦”一声,苹果脸蛋被我的言语吓得煞白。她用卡姿兰大眼睛,怯生生看着我,一言不发。我知道自己失态。但看着银花大眼睛,愈加像豹子眼睛。不免呆呆盯着她看。

  “哥,以后我不开这种玩笑。对不起!”她说着话,眼眶里泪花在打转。

  “对不起,银花。”我说,“我这几天找好了几本外国名著。有马尔克斯的《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有安德鲁.米勒的《氧气》有福克纳的《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还有……”

  “哥,我看不了那么多。你不生我气就好。只要你推荐的读本,一定是好书,我拿回去看。腊肉,你和豹子叔一起煮着吃,家里还有。我回去了……”银花不等我说完,她眨着卡姿兰大眼睛,轻轻摸了摸额头,捋了捋额头上的青丝,边回我话边走出农家书屋。我为自己无端发火,悔得肠子都青了。

  五

  中午,李大康带着几个村干部回来。为了安抚我,他特意给我买了一条和谐香烟,一只烤鸭。村委会人多,自然热闹起来。豹子操起厨师行当,把银花送来的腊肉下了锅。吃午饭时,李大康看到我和豹子竟然还有腊肉吃,呆了好一会儿。用几句试探的玩笑话,套我和豹子腊肉从哪里来。我和豹子守口如瓶,他什么也问不到。晚上,我把李大康买给我的香烟送给豹子,又去银花那里买了一斤玉米酒,一起放在他床头柜上。他似乎忘了昨晚发生的事,我又可以听故事了。豹子抽烟,我忍着不抽。他喝酒,我忍着不喝。我怕他故事没讲完,我的烟酒就断供了。

  豹子抿着玉米酒说,我们勐傣地方的酒,味道淡了些,不像他们雪山的青稞酒,还有马奶酒。他爷爷、父亲经常喝的就是青稞酒,六十多度。一口酒下去,从喉咙到肠胃,酒水到哪里就像一团流动的火苗,烧得整个肚子热烘烘。他们那个地方,喝上一壶青稞酒,吃上一只烤羊腿,抑或一大块牦牛干巴,再多的冰渣子打在脸上都没事。就算迷失在冰天雪地里,只要身上还有一壶青稞酒,还有一只羊腿子,就有活下去地希望。我们勐傣的酒,只能解解闷消消愁,喝多了还会上头。要是带进雪山,酒水都会变成冰坨坨……

  豹子大口大口吸着香烟说,他家乡有一座神山,高得不见顶端,终年积雪,从来没有人能登上神山顶端。山顶住着一头纯白色的攒角公牦牛,它是神山的护山神,法力强大无比,能移山填海,能呼风唤雨,能抵御外来地所有妖魔鬼怪侵扰。

  他们那个地方,天空是神灵的,大地是牛羊的,魔鬼种类繁多且无处不在。大地上所有生灵,都有神灵护佑,也会修行成神灵。满月的雪山下,美得不成样子的狐仙,会走进牧羊人家,成就一桩桩人间美事。要等每个甲子羊年,才是神山吉祥年。到甲子羊年,有条件人家,都要携家老小一起去朝拜神山,围着神山磕长头。生活在神山周围的人,都期望得到那头纯白色攒角公牦牛护佑。

  豹子说,他还在母亲肚子里时,那一年就是神山甲子羊年。他在母亲子宫里,与家人一起围着神山,磕长头跪拜。如今,离神山甲子羊年没几年。他一定要在甲子羊年,回去磕长头跪拜神山。

  等豹子玉米酒喝不下了,和谐香烟抽不动了,只能喝我给他熬煮的小罐茶时。浓稠的茶汁,凝实了他飘飘忽忽的思绪。

  豹子一脸虔诚,眼神里满是敬畏地讲,他们家乡寺院里的喇嘛,个个法力高深,修行各种神秘莫测法门,能够预知未来和死亡。他还小时,赶上一个道行高深的喇嘛圆寂。那个老喇嘛坐在佛堂大殿正中央,接受所有人膜拜,等待他预定的死亡时间。死亡降临时,老喇嘛身上发出刺眼白光,没有温度,像一团白磷燃烧,他身边的人没有被灼伤。在白光中,老喇嘛肉身慢慢消亡,他脸庞始终带着慈祥笑容。一天后,老喇嘛肉身彻底消亡,只剩下一堆僧袍和少许毛发,他灵魂变成一束凝练的白光,射向浩瀚无际的宇宙天穹。

  豹子还讲,他们寺院里曾经有位神秘的老喇嘛,一生超度过无数苦难灵魂。老喇嘛知道自己大限已至,沐浴更衣后,走进一间密闭石室,嘱咐三日内所有人不得去看望他。人们从石室细微的石缝里,看到有神秘红光射出。三日后,人们打开石室。看到石室中央地砖上,一套整洁的僧袍里,放着一堆大小不一,五彩斑斓的舍利子,发着耀眼光芒。人们都说老喇嘛虹化成佛。那些舍利子,成了他们家乡寺院里供奉的圣物,现在还有人去膜拜……

  接下来几个星期,我白天校对经济普查表,豹子当村委会厨师。晚上我们共处一室,他喝酒喝茶抽烟讲故事。我听他讲故事,给他斟酒倒茶敬烟。空闲时间,我窝在农家书屋看书写东西,银花和村里一些学生,陆陆续续来借阅图书。

  听豹子讲故事,我文思泉涌,犹如神光附体,短短十几天写了一篇两万多字的《月华村前世今生》纪实散文,投给市日报社。市日报社用两周时间,在副刊版面上连载。

  单位领导第一时间来电祝贺我。含蓄地表达等我回去后,要重新负责单位公文运作工作。单位领导,还转给月华村几千块慰问经费,让李大康他们好好关照我的生活。把李大康高兴坏了。我虽然在月华村下乡,单位领导还是陆续让我给他们写讲话稿。每篇稿子,我几乎一气呵成。

  因为银花隔三差五来借书的缘故。在干经济普查工作,听豹子讲故事的同时,我也没忘记杨校长的话。通过与县图书馆张馆长电话联系,月华村进入初秋,天气好转的时日里,张馆长带着馆里工作人员,把图书流动大篷车,开进月华村小学。在学校操场上,摆出几千本儿童读物。十几个阅读宣传展板,一字摆开。

  月华村小学的孩子,一个个抱着书,乐呵呵蹲在操场上翻阅。张馆长和工作人员,忙着给学校宣讲阅读地重要性,指导学校图书室的图书上架管理,给学生拍照留影。我跟在张馆长身边,做些协助工作。张馆长对月华村孩子渴望知识,喜欢阅读的习惯感到欣慰,愉悦地送给了学校一千多册儿童读物。杨校长,又是感谢张馆长又是感谢我。整得我尴尬至极,去也不是留也不成。

  张馆长率众来月华村,多多少少与我有些关联。她提出要到村委会农家书屋看看,这既是她业内的事,也算他们走访基层一线地见证。李大康让我陪同张馆长众人,他去准备伙食,豹子下厨。

  张馆长和工作人员,走进农家书屋,看到各类书籍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借阅登记簿里记录得清清楚楚,众人既吃惊又感动。她知道我爱读书,喜欢写点小文章。料定,农家书屋是我打理。来之前,我在电话里向她委婉表达过,书屋里农科技种养殖、病虫害防治等,农村实用书籍偏少,希望她能支持一些。检查了农家书屋,她给月华村留下五百册农科技类书籍,几十套农村种养殖教学视频光碟。她还自带伙食费,交给村委会三百元钱。搞得李大康一群村干部,又是羞愧又是感动。

  为感谢张馆长慷慨捐赠,李大康硬是从一家农户里,购买一头五十多斤的小乳猪,拉到村委会杀了做晚餐。有豹子在,不怕做不出好饭菜。一头小猪,加上月华村的洋瓜、南瓜……豹子用了一下午,做了猪肉红生、酸生、精肉小炒、油炸排骨、炸粉肠、红烧肥肠、茶叶凉拌猪肚、卤猪肝、卤猪蹄、火烧脆猪皮……炒洋瓜丝、煮南瓜、猪头骨炖洋瓜、猪血煮酸腌菜……

  我们一群人在村委会大院里,拉出四张木桌拼接成一张大桌子,满满当当摆上二十多道菜肴。张馆长一行人,看到如此丰盛的农家菜品,个个拍手称绝。

  开饭了,杨校长屁颠屁颠提着一大壶自烤玉米酒,来参加宴席。酒席从下午吃到晚上,李大康醉了,豹子醉了,杨校长醉了,张馆长等人勉强能自持。我一个人送县图书馆众人上车出村。等送走了众人,上旬月已偏西。我也是酒气上头,头重脚轻走回村委会。

  路过一块玉米地时,我看到银花一个人站在路边。她身着一套深蓝色牛仔休闲装,白球鞋,扎着马尾辫。卡姿兰大眼睛出神地看着坡地上,已经成熟的玉米发呆。酒精使然,我以为看到豹子讲述雪山下偶尔会显现的狐仙,抑或是我当年的初恋阿萍。一时间,我竟移不开目光,痴痴看着她出神。

  “哥,”银花问我,“你怎么了?”

  “你是人还是狐仙?”我痴痴傻傻问银花。

  “我有那么好看吗?”

  “有、有,”我说,“你是月亮底下最好看的人。”

  “豹子叔呢?”她羞怯怯问,“豹子叔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喝高了,”我说,“你怎么一个人站在村边?”

  “哥,你看玉米地里,那些已经开着白色小花的蒲步草,它们埋藏着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银花没正面回答我的问话,她指着月光下,玉米地里一片灰蒙蒙的小草对我说。

  我看不清楚,歪歪斜斜走到路边。果然看到玉米地里,长得齐腰高的蒲步草,开着白色小花。在勐傣坝,这种小草到处都有。它的汁液,微麻且苦涩,是很好的刀口药。牲口不吃这种草。它们在哪,都能大片大片生长。小时候,赶上冬天夜晚,我们经常四仰八叉躺在这种草地上看月亮。

  “你们村子的玉米酒劲够大,这月光真好!想念你们这个年纪地好时光。”我说着话,踉踉跄跄走到地边,按倒一大片蒲步草,坐在上面。

  银花走到我身边,也按倒一大片蒲步草,与我并肩坐下。月光怯生生打在我们身上,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着蒲步草的中药味,一股脑儿灌进我肺叶里。

  我脑袋里飞进去一只花蝴蝶,翅膀不停扇动着,眼前幻灯片般出现阿萍的影子,妻子的影子。还有刚刚送走,脸蛋喝得绯红的张馆长影子。她们个个女人味十足,另我想入非非。

  最老火的是,银花井喷式的小萝莉气息,熏得我手不知往哪放,眼睛不知往哪看。我们就那样静静坐着,听入秋后,夏虫在玉米地里不甘心地嘶鸣,感受月光下月华村无边无际地安静。我体内,雄性荷尔蒙气息,疯狂分泌。我在心里一遍遍喊着:该死的玉米酒!月亮真会惹祸!!

  “你们这里的夜晚真美,我都不想回家了!”我故作镇定地说。

  “哥,我给你讲讲小时候我在蒲步草地上的故事吧,你愿意听吗?”

  “愿意!”虽然银花没接我的话,我却迫不及待回答。

  “我十几岁时候……”

  银花用如月光幽静、温婉的口吻,慢慢向我述说她美好的少女时光。我脑袋里那只蝴蝶,随着血液里酒精地沸腾,疯狂舞动。

  银花从月光里开始讲述,故事多半埋藏在蒲步草丛里。她说早已掰完玉米苞的山地里,灰白色的蒲步草花开满山坡。这些花儿略带香气,朵儿满是灰白色花粉,粉儿粘在衣物上无关紧要。这种很有集体意识的花儿,它们能够在玉米坡地上连片开放,有些地方一个谷地连着一个坡地,一个坡地又接着一个谷地,开得甚欢。月光掩盖下,放眼望去无边无垠,成了花的暗洋。更美妙的是这种草儿,枝叶和花朵柔软,不长毒刺和怪毛,高不过半腰,借着点坡度,很适合人体在它们身上翻滚。这种翻滚,银花只管叫“滚草坡”。我们勐傣城里,有人叫它“滚鸳鸯坡”。这种游戏,是银花儿时最爱玩的游戏。

  银花说,坐在月光下,会让她兴奋,特别是冬天有月亮的夜。她小些时候,瞧不起她,把她当做小屁娃娃的大哥哥大姐姐们,都是怕羞鬼和自私鬼。月光下,大哥哥大姐姐们,躲在黑暗的树荫底下蠢蠢欲动,成双成对抱作一团,干着两个人私活。而银花她们一群小孩子,总是披着月光,在蒲步草花开得正欢时,去收完玉米苞的坡地滚草坡。

  银花说,滚草坡是一项技术活,是培养男士风度的实地课堂。滚草坡时,要把衣扣扣紧,把裤腰带扎紧。免得滚到半坡时,如同青蛙敞开肚皮,或把裤子滚脱了。那样在异性朋友面前,会颜面扫地。滚草坡时,要双手抱着头,尽量用双肘护住嘴脸,特别是鼻子。冬天的夜晚,让鼻子碰到裸露着的硬土块,会钻心疼痛。如果痛得哭出了声,那会彻底没面子。滚草坡时,一定要先让男孩滚下去,开辟出一条稍微光滑柔软的通道,并在坡脚充当人墙,挡住随后滚下来的女孩。

  听银花这样讲,我感觉自己,已在蒲步草花开满山坡的地块上,率先滚下去。

  银花越讲越兴奋。她扬起粉红的苹果脸蛋,眨着卡姿兰大眼睛,看着醉眼朦胧的我说,在月光下,在彼此欢呼声中,小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往下滚,然后是一群接一群往下滚。滚了一遍又一遍,滚得身上衣服统统变成草绿色。在滚动中,无意中碰到异性私处,谁都不会在意。他们欢快地喊叫声,把月光彻底搅碎在坡地上,干着大集体活计。

  当然,滚草坡也有玄机,特别是年纪大些的小伙伴。他们会一对接一对,滚着滚着便消失在草坡上。遇到这种情况,银花很着急,她会在蒲步草丛里拼命寻找,结果是徒劳的。第二天,小伙伴相约到河边,清洗滚成草绿色的衣服。便会发现,前一晚在草坡上滚“丢失”那几对,他们会避开伙伴们,到河岸另一边清洗。于是,大家便明白。用不了多久,有人会离开滚草坡队伍,逐渐发展成树荫下干私活的家伙。

  银花讲到干“私活”,我心里莫名地惊悸与期待。我想,现在我和她算不算干私活。我很遗憾我的少年时代,没与阿萍滚过银花说的草坡,没和妻子滚过。乘着酒兴,如果现在就是冬天的月夜,我会恬不知耻地邀约银花,在某个开满蒲步草花的坡地上,弥补我的遗憾。

  “我儿时的玩伴们,就是在这种滚草坡的游戏中,一个个滚大,两个两个滚成一对,一对一对滚成新的一家,过着现在我们所谓的家庭生活。现在只滚剩我一个人,真希望有人能陪我一起滚草坡!”银花说着话,眨着卡姿兰大眼睛,痴痴看着我。在她眼神里,我只看到一个意思:你敢陪我滚草坡吗?

  我不敢与银花对视。脑袋里疯狂飞舞的那只花蝴蝶,扯下它斑斓的翅膀,鲜血淋漓。我看到花蝴蝶残弃的翅膀上,映照着在一片开满蒲步草花的山坡上,有一个我心仪的女人,搅碎满世界月光滚下来。我用双手接住她。她不是阿萍,不是妻子,也不是银花。而是豹子给我讲述过的,他们家乡雪山上,一场万马奔腾而至的雪崩!

  我突然间想抽烟,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想起烟放在宿舍里,豹子的床头柜上。近一段时间,我买烟买得勤快,但身上几乎没带烟。

  “这玉米地太潮,”银花说,“我的屁股都湿了。哥,你的湿了没有?”

  “哦,好像也湿了。”我说。

  我们的确在蒲步草丛上坐了很久。沉默,成了我们彼此间最后一道防线。我晕晕乎乎站起,银花也站起。我们开始往村子里走。月亮已慢慢移步向西山头。山村静悄悄的,水泥路面变成灰蒙蒙的长带子,多数农家院子里的灯光已熄灭。酒精还在持续麻痹着我的大脑,我走路踉踉跄跄。好几次,银花打算伸手扶我,但我始终没让她搀扶。

  “你今晚不用守小卖铺?”

  “我给自己放一个晚上的假。”她说,“没意思,小卖铺一开门,一群赌鬼就挤满整个屋子。”

  “你要留心些,提供赌博场所和器具,人家要是来查处你,你背的责任可大了。”我说。

  “我知道,”她说,“如果没有那群赌鬼,我的东西也只能卖给空气……”

  银花怕我摔倒,把我送到村委会门口,她才自个儿回去。我站在村委会大门口,看着渐行渐远的银花,有一句话,我很想问她:你会不会织毛衣?但我始终没问出口。

  六

  夜已深,我推开村委会大门,里面静悄悄的,李大康他们早回家了。我走进宿舍,豹子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一个地面全是烟蒂。豹子真地醉了。我打开他的被褥,给他盖上。

  我整个脑袋晕得不行,打开被褥准备入睡,妻子打来视屏电话。她斜靠在沙发上,鹅蛋型的小脸蛋贴着沙发靠枕。细碎的散发,懒懒地铺在身后。她的眼皮有些浮肿。明显是没休息好。妻子拉了拉衣角,给我一个甜美的笑脸。

  “还没睡?”妻子问。

  “就要睡了。”

  “最近天气有点凉,”她说,“一个人睡在大床上有些冷。”

  “你可以盖凉被。”

  妻子听了我的话,笑容僵硬了些,但仍旧对着我笑。她一手拿电话,一手抓过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在手机那头晃来晃去。

  “女儿的毛衣我已经织好,”她说,“你的织了一半,拆了又重新织,织成这个样子。”

  “不要太辛苦,天气还没转冷,不着急。不会你可以问问你们毛线群里的人。”

  “我怎么就织不出你那个初恋阿萍的水准呢?”

  “她编织的每一针里都有故事。”

  “就你们有故事!我让你们有故事!”妻子边说话边把毛衣扔在茶几上,坐直身体,鹅蛋型的小脸蛋气得红扑扑的,瞪着杏眼鼓着腮帮看我。我感到后脑勺的头发都竖了起来,酒气吓退一大半。我们默不作声,相互注视对方十几秒钟。妻子意识到她失态了。她捋了捋身后散发,重新靠在沙发上,露出甜甜的笑脸。我喜欢她靠在沙发上,露出笑脸的样子,像只撒野的小馋猫。在沙发上,她这个笑脸,曾经为我们制造与保留了多少美好的往事和记忆。

  “你在下面村里要注意身体,不要整天疯疯癫癫。”妻子说,“我听说月华村的姑娘,勾引男人贼厉害,你要小心些。还有,你天天和那个豹子抽烟喝酒,两个老男人同处一室,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

  “你放心,不会的。”我说。心里却想起银花,想起之前和银花坐在蒲步草地上的场景。再看看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豹子,不得不相信,女人的第六感准得吓人。

  “都快两个月了,没抽烟钱了吧?”

  “哦,还有。”我说,“这里不费钱。”

  “不要硬撑着,转给你两千。”妻子说。

  “好吧。”

  “夜深了,我挂电话了。晚安!”她说完话,挂了视屏电话。在微信上给我转了两千块钱。

  妻子很少一次性给我转超过千元的生活费。自从我们结婚后,我的工资卡就归她管,她在家里做全职太太,照顾我和女儿。她未过门之前,她父母对我提地唯一要求,就是过门后要由她掌管家里的经济。我应允了他们的要求。因为我的父母,阿萍的父母都不同意我和阿萍在一起,我和阿萍分手后,阿萍便远走他乡。我地青春和爱情,与阿萍的出走一起死亡。妻子是长辈之间做媒嫁过来,为讨长辈们欢喜,我成了工具人。

  上旬月早已沉下西山头。夜,黑得不成样子。村庄四周丛林里,不知名的夜鸟拼命卖唱着,撕破了黑暗脏器。一个人面对黑暗,内心会平静下来。就像电脑硬盘被格式化,回到初始化状态。我想家了。也忘不了,过去与阿萍在一起地美好时光。

  上高中时,我因身体原因,休学在家务农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经常去县图书馆借阅图书,认识同样爱借阅图书的阿萍。我们生活在勐傣城周边村落里,栽秧、薅秧、割谷子、收玉米、砍柴、放牛、割胶、收胶……是勐傣农村人永远做不完的农活。我与阿萍也不例外,阅读不耽搁我们干农活。

  阿萍家所在的寨子,四面都是丘陵,种满橡胶树,离我们寨子不远。她比我小一岁。我们相恋在冬天,勐傣坝子开始栽种霜季稻时节。那个清晨,她和她们寨子姑娘,系着刀篾箩,戴着不新不旧的笋叶帽。她们叽叽喳喳像一群喜鹊,从她们住的那个橡胶林寨子,赶来我们寨子栽秧。我内心窃喜,外表却颇显狼狈地挑着秧,在田埂上走过、滑倒、散秧,最后和她们一起栽秧,爱情的火花就那样擦起。

  从那以后,每到夜晚,我们与交换图书为借口,常常在她们寨子外的橡胶林里幽会。夜空下,我和阿萍时常坐在某棵橡胶树杆下,借着月光偷看对方一眼。如果谁的手先触碰到对方的手,都会为此羞愧沉默不语。

  有时我们双方邀约小伙伴,在橡胶林边打嘴皮战。闹得她们寨子里的狗全都吠起来,睡在木板楼里的老人们,便用脚后跟使劲跺着楼板叫骂我们。可青春的荷尔蒙,岂是他们那些老人类和不知情的狗,能够阻挡得了!就算他们把楼板跺垮了,把账算在我们头上,让我们赔偿又有何妨!!青春有的是气力和激情!!!

  现在,穿过岁月编织的网,我与不知在何方的阿萍,彼此都只剩下回忆。

  张馆长回去了,银花也可能熟睡了,经济普查工作也干完了。不出意外,过两天我也可以回家了。想想正在读书的女儿,靠在沙发上的妻子,我还是想家。就要回家了,我想着想着,终于沉睡去。等我醒来,天已大亮,豹子还在呼呼大睡。我口干舌燥,去厨房煮茶水喝。李大康笑眯眯从村委会大门口走进来,腋下夹着一个鼓鼓的黑塑料袋。

  “乌龟,乌龟,”李大康叫我,“这么早就起来,没事就多睡会儿。”

  “有事吗,李主任?”

  “给你买了两条和谐香烟,银花小卖铺里就只有这两条。”他说,“自酿的玉米酒都放在厨房里,你要喝自己去拿。你又是写文章又是给我们和学校讨要书,真是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我不好意思地说。

  “走,我带你去看一下我们村的镇宅之宝。”他边说话边把香烟塞给我,又拉着我往村委会后屋的储藏室走去。

  走过几道门,一楼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子,门板上挂着一把大锁。这是村委会重要的储藏室,我没进去过。李大康三下两下,打开大锁。里面黑漆漆一片。他顺手在墙边,拉亮屋子里的白炽灯。三十多平方米的屋子里,摆放着一件两米多高,三米多长,两尺多宽的东西。用一大整块半新不旧的车棚布,严严实实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你猜是什么东西?”李大康对我神秘一笑,问我。

  “不知道。”我回答。

  李大康没绕弯子,走上前去,几下把整块雨布掀开。一张古铜色的八仙大供桌,穿越无尽岁月,呈现在我眼前。

  “这是土司年间留下来的宝物,听说是豹子他爷爷制作的。以前放在山林里的大庙中,大庙被毁之前,被人抬回来了。”李大康兴奋地说。

  我走到大供桌前,带着震惊和无比虔诚的心情,伸出右手轻轻抚摸大供桌的一角。过去的无尽岁月往事,无数个神灵,一件件一个个向我涌来,奔进我脑海里,豹子的爷爷就是其中最鲜活的一个。豹子的故事,全在我脑海里活过来。我直挺挺杵在大供桌前,说不出一句话。

  “以前我们周边有三座大庙,每座庙里都有这样一张大供桌,可惜其它两张都被毁坏了。”李大康说,“这个大供桌高二米四,长三米二,宽二尺六,四棵柜脚的厚度在七寸以上,三块供桌板厚度在四寸以上。是用上千年的金丝楠木材质做出来的。板面上的金丝纹路,手都可以触摸到,供桌的每个卯榫拼接,没有一根铁钉……”

  李大康不停地解说,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因为他说的内容,豹子说得更详细。我感叹豹子他爷爷精湛的木工艺。惊叹百年前月华大地上天才地宝之多。敬畏神灵在这块大地上行走时,留下的每个印迹。

  “几年前,一个古玩家给这张大供桌出过价,都快到六位数了。”李大康说。

  “你们要卖掉它?”我惊讶地问。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说,“我们哪敢卖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市文物部门来鉴定过,这东西不能单独用金钱来衡量,它承载着我们村的历史。只要我在村委会一天,就不会卖掉它,也不许别人打它的主意。”

  “你是个有良心有担当的好主任!”我由衷夸赞他。

  “那是必须的,”他自豪地说,“带你来看呢,主要是想让你再帮宣传一下我们村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好,我一定尽力!”

  “乌龟,我得提醒你,王老五那群人你少接触,他们不是好人。好好的月华村,就是因为有他们那一小撮,把一个村子名声败坏了。”

  “哦,我记着了。”

  “还有,豹子你让他少喝点酒。他酒后脾气大得很。”李大康说,“再说他酒醉,谁来给我们下厨?”

  “我记住了,李主任。”我说,“我就想问问你,豹子和银花是什么关系?”

  “你想知道?”

  “想!”

  “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答应。”

  “好,我先说要求。”李大康嘿嘿诡笑着对我说,“明天开始,我们要进入村级换届选举,你留下帮我们村写写公告,写写新闻报道,帮搞一下换届选举宣传。”

  “这……”

  “你们单位领导我很熟,我向他们请示要人,”他说,“再说,全县都搞村级换届选举,你们单位也要抽调人。你在我们村也算是你们单位抽调的工作队。”

  “好嘛。”我说。

  “我告诉你,”他把嘴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银花就是豹子的女儿。”

  “是吗?”我惊诧地问。

  “你看看他们的眼睛不就知道了。”他说,“豹子和银花家有许多纠缠不清的往事,这和王老五他们那几个狗日地黑心兄弟有关,一言两语讲不清楚……”

  李大康的手机响了,他站在屋角,接听电话,半天没讲完。我们地对话被迫中断,我最想获知的信息被卡住,心里极难受。我回到宿舍,豹子懒洋洋地靠在床榻上。

  “一大早去哪里?”豹子打着哈欠说,“你们这个玉米酒,喝多了头痛。去,给我煮一罐早茶来喝喝。要不然没力气给你们做早饭吃。”

  我默不作声,把李大康买给我的两条香烟,丢在豹子床榻上。他毫不客气撕开一包,点火抽烟。我跑到厨房里,给他煮了一罐浓稠的小罐茶。喝了茶后,豹子精神多了。他开始下厨,给我们做早饭。

  中午,我接到单位领导电话。与李大康说的没两样,他们果然让我继续呆在月华村,参加村里换届选举工作。下午,有几个县级单位抽调的工作队员,陆陆续续到来,其中还有两个女同志。村委会愈加热闹。

  七

  吃过晚饭,我在厨房里找到一大壶玉米酒。我烧好一罐百抖茶,连带玉米酒一起端到宿舍。给豹子斟酒倒茶敬烟,让他开讲。豹子讲得兴趣正浓时,宿舍门被人踹了一脚。“咣当”一声,有一个人叼着烟,大摇大摆走进来,是王老五。

  “哟、哟,两个老男人,还抽烟喝酒喝茶,日子过得滋润嘛!”王老五斜着眼,吐了一个烟圈对我们说。

  “哦呀!这里没你的位置,你滚!”豹子从床上站起来,毫不客气向王老五下逐客令。

  “你这缺牙豹,我没工夫搭理你。我是来看乌龟的。”王老五的目光从发怒的豹子身上扫过,停在我身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看着我说话。

  “找我何事?”

  “不是要换届了吗,”王老五说,“你是个文化人,好好帮我在报纸上写几篇文章,等我当选了村主任和支书,有你的好处。”

  “这我做不了主,选谁是你们老百姓说了算。”我说。

  “他们算个屁,月华村能有今天,不是他李大康那个舔狗干出来的。是我带着村民发家致富,才有月华村的今天……”王老五大声说着话,他从衣兜里掏出两包大重九,丢在我床榻上。大摇大摆走了。

  等王老五走远,豹子从我床榻上夺过两包大重九,撕开一包,取出一支点火就抽。他长长地吞吐了几口烟雾,一脸享受。

  “哦呀!这王老五就不是个东西。”豹子说,“大重九抽着就是带劲……”

  那晚,豹子的故事讲得特别多特别顺。他讲了他们家乡除了喇嘛法力高深外,还有一些单独存在的法师。那些法师不住在寺院里,独自成一个教派,多半在山林或崖壁上修行,他们即使是身首异处也死不了。去哪里都能御风飞行。那种教派,是他们先人最早信仰的教派,现在还有许多人信仰。

  随着故事讲得越多越玄,豹子抽大重九就越狠,玉米酒一杯接一杯喝,小罐茶被他喝得干干净净。我怕他不讲故事,舍不得抽一支大重九。后半夜,豹子讲到他和几个朋友徒手打死过一头熊。我不知道真假,没有反驳他。再后来,我们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大康召集工作队,召开村级换届选举工作动员会。安排给我的任务,是书写换届选举公告,搞好宣传报道。会议后期,工作队员发表个人意见。

  两个县城来的女同志抱怨,村委会生活条件太差,特别是厕所。那群在茅坑里抢屎吃的老母猪,把她们吓得半死。李大康只得尴尬地陪着笑。我说,要吓退那群老母猪,得找豹子。一言既出,我地发言成了焦点。

  会议结束后,豹子把他上厕所专用的竹棍,靠在村委会门口。几乎所有工作队员上厕所,都不会忘记带那根竹棍。

  换届选举工作,是一件累人的事。很多个晚上,我们跟随李大康,到各个村民小组召开群众会议。每次会议,李大康都要让我给群众讲换届选举工作纪律、要求、意义等等。我不喜欢在人多的场所抛头露面,更别说发言讲话。开始几次,我赖着不讲。李大康想了个法子,晚餐让我喝上几杯玉米酒。到会场,我晕乎乎的,胆子却大了很多,开口就讲,但都跑题了。

  记忆中,我参加过十几次群众会议,讲了十几次话,都在宣传农村科技种植、养殖,冬早蔬菜栽种技术,讲科学、讲卫生、读书学习等方面知识。换届选举的事情,我没讲过。李大康没生我的气。群众看我东拉西扯,讲了许多废话,就小声“乌龟、乌龟”叫我。我听了,不生气。走进人群中,掏出香烟,发给大家抽,缓解尴尬氛围。后来,孩子们遇到我就喊“乌龟叔叔、乌龟大爹!”我也不生气。

  通过半个月群众会议,换届选举工作宣传效果如何,我不清楚。但到农家书屋借书的人多了,都是村民和学生。高年级学生来借《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安徒生童话》《古希腊神话》等读物,低年级学生借连环画书籍看。识几个字的村民借《大牲畜养殖》《人工培育木耳》《土鸡养殖》等书籍,不识字地借与农科技相关的光碟。银花三天两头来借汪曾祺、于坚、莫言等作家著作看。她每次来农家书屋,要翻看小半天。

  白天,我除了写换届选举公告外,多半时间守在农家书屋。晚上,仍旧继续听豹子讲故事。

  单位领导知道我在月华村,大力宣传农科技种养殖技术,就给月华村捐赠了上万平方米的塑料遮荫网,十几吨大棚钢架。还有一批猪仔和鸡苗。李大康发动愿意搞种养殖的农户,到村委会免费领取材料,搞种养殖产业。绝大部分村民,到村委会登记领取遮荫网、大棚钢架、猪仔和鸡苗。

  大半个月后,我走到哪个村组,群众对我客气了许多。各家园圃地里,都搭着大大小小的蔬菜棚,栽种着小米辣、西红柿、茄子、花菜、扁豆等反季节蔬菜。院子里跑满小猪小鸡。“乌龟”这个名字没人叫了,都叫我“兄弟”或“叔”。

  豹子的故事永远讲不完。他讲他们家乡魔鬼种类之多,魔法千奇百怪。讲生长在雪山上的虫草,传说中的雪莲花……只是讲到关键处,他就说大重九好抽。我没办法,只好一次一包两包到银花小卖铺去买。自己一支舍不得抽。实在忍不住,就抽一支和谐香烟。

  每次,我到银花小卖铺买香烟,王老五他们都在货柜后面的房间里打麻将。银花的小卖铺,一直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有一次,王老五出来拦住我问话。

  “乌龟,”王老五问,“我的文章你写了吗?”

  “写什么?”我反问他。

  “写我发动月华村老百姓采摘松茸、木耳这些山货地经历。写我收购村民的山货,给老百姓增加收入,为群众谋发展的故事啊!”王老五恼火着说。

  “我写不好,文笔有限。”

  “我的大重九不是好抽的,只拿好处不办事,那不行。”王老五说。

  “我买还给你两包大重九。”我说。

  “不稀罕你买的烟。我的烟想抽就抽,没有那样便宜的事情……”王老五忍不住吼我。银花用眼神告诉我,赶快走。我放开脚步就走,回去听豹子讲故事。王老五在后面骂骂咧咧,咒骂空气。

  听豹子讲故事之余,我写了几篇月华村换届选举工作开展情况。譬如《村级换届选举工作深入大山深处的月华村》《月华村三个抓实营造风清气正的换届选举工作氛围》《换届选举工作月华村这边风景独好》等,先后在县讯、市日报等发表。乐得李大康见人就夸,我文笔如何了得。我得意忘形。晚上听豹子讲故事,听到兴奋处,在宿舍里大吼大叫。有时候,学着豹子豪饮几杯,跟着豹子瞎唱他故乡的山歌。夜里,一个村委会只有我和豹子地嚷嚷声。

  同住的几个工作队员,特别是女队员,对我和豹子意见很大。她们反映给李大康,让我和豹子收敛些。有一次,李大康趁着没人,找上我。

  “乌龟,虽然你会写文章,但你不是李白。”李大康不好意思地说,“晚上喝酒,拜托你和豹子声音小点。”

  “哦呀!是啰、是啰。”我学着豹子口吻回答李大康。

  到了晚上,我和豹子仍旧我行我素。几个男工作队员木奈何,相继跑到我们房间,一起喝酒喝茶抽烟闲聊。独有两个女队员,用床单严严实实堵住宿舍门窗。白天相见,不搭理我们。

  白天,工作松闲些,我和豹子带着砍刀和铁锹,按照他的记忆,满山林寻找废弃矿洞。我们在大山林里,唱“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惊吓得鸟群和小动物,四处逃窜。

  我们始终没找到,豹子爷爷藏下的金沙,就去膜拜三座大庙遗址。豹子教我堆玛尼堆。我们拾起大庙的部分断壁残垣,拾起残破的佛菩萨石像,分门别类堆砌。豹子在玛尼堆边,拿出我给他买的大重九,三支又三支点燃,虔诚地敬献在玛尼堆上。我嗅着浓香的大重九香烟气息,心疼得要死,却不敢说他半句不是。

  豹子给玛尼堆敬献他煮的小罐茶,让我学他围着玛尼堆磕长头。他说能给我们祈福消灾,带来好运。他磕得极认真,一遍又一遍围绕着玛尼堆匍匐跪倒又起来,一次次五体投地,一磕就是几个小时。我学着他的姿势,磕了几次,嘴巴总是啃到泥巴和枯叶,感到无趣。只能静静坐在林子下,忍受蚊虫叮咬,等待他磕完长头,才下山。

  八

  我在月华村的生活,的确有些肆意妄形。银花经常来农家书屋,找我聊文学。她的卡姿兰大眼睛,眨呀眨,比每本名著里的女主角都勾人魂魄。若不是妻子一次次与我视频,周末女儿一声声清脆地喊我“爸爸”我真会在农家书屋,发生一些与我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故事。

  换届选举工作,接近尾声的一个晚上,我和豹子在宿舍里谈天说地。王老五带着几个兄弟,踹开我们房门。他气势汹汹上前来,一把揪住我衣脸,把我拽起。

  “乌龟,你是闲自己活得长了,不长记性。”王老五说,“你是真正的乌龟王八蛋!”

  “我、我惹你什么了?”我被吓得结结巴巴反问王老五。

  “你在村委会吵吵闹闹,影响我们休息。”王老五大声吼我。

  “就是,就是……”王老五的几个兄弟附和着说。

  “哦呀!放下他,你个王老五算哪根葱!村委会在村西头,你们家在村东头,隔着几百米远,咋过影响着你们!”豹子跳到我前面,手里拿着酒壶,对着王老五吼。

  “你狗日的缺牙豹,敢跟我们凶。信不,敲掉你所有的牙齿,让你变成无牙豹!”王老五怼豹子。

  “哦呀!凶你又怎么样,别废话,有本事就先把我打死。像以前你那几个哥哥一样,下死手打我。怕你们,我就不叫扎西尼玛!”豹子一把推开王老五揪住我衣脸的手,用酒壶指着王老五,大声吼。

  跟王老五来的几个年轻人,齐刷刷围上来,就要动手打我和豹子。豹子站在我前面,眼睛瞪得比灯笼大,震慑住几个围上来的人。关键时刻,李大康带着几个村干部,冲进我们宿舍。

  “你们干什么?”李大康大喝。

  “干什么,与你无关!”王老五说。

  “王老五,你目无法纪,换届工作队员你都敢殴打。还有你们几个,跟着王老五胡闹,你们不知道这是犯法吗!”李大康指着王老五一伙人,大声指责。几个跟着王老五的人,看着围拢来的人越来越多,心虚了。豹子仍旧站在我前面,没退让半步,我感到从未有过地安心。

  “你李大康算个求,就是政府的跟屎狗。”王老五说,“兄弟们,咱们走,以后山不转路转。”

  王老五说完话,带着他的人走了。李大康询问我一番后,嘱咐我要多加小心,带着村干部回去了。众人退去,我和豹子一夜无话。我不敢问他,关于他和王老五兄弟之间的过往。那一晚,如果没有豹子站在我身前,我肯定会对下乡生活产生阴影。

  两天后的早晨,我和豹子还没起床,李大康把我叫醒,拉去一边问话。

  “大供桌被人盗走了,最近只有你和我去看过。”李大康说。

  “我有盗走它的理由吗?”我反问。

  “我们都有嫌疑。这几个晚上,你住在村委会,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我和豹子每个晚上窝在宿舍里,外面的事我不知道。”

  “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我已经报案了。上边会派人来调查,很快就会有结果。”他说。

  “好……”

  我们没事一样,向其他人隐瞒了大供桌被盗事件。借着与李大康独处,我向他询问豹子与王老五之间的恩恩怨怨。李大康把他知道地告诉了我。

  李大康说,当年,豹子的爷爷在月华村带人淘金,银花外公就是他的小喽啰。因为战乱,豹子的爷爷将一大堆金沙,埋藏在一个废弃矿洞里,逃回雪山去,留下银花外公看守。可惜银花外公,在战乱中死去,只留下银花年幼的母亲。王老五家有弟兄五个,人丁兴旺,个个霸道不讲理。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村里哪户人家都怕招惹到他们家。王家人把银花的母亲当做童养媳,打算养大后嫁给他们五兄弟中的一个,顺便再去寻找金沙。银花的母亲长成少女,没几年就要与王老大成亲。不想,豹子来到月华村。

  王家人知道豹子来寻找金沙,故意把他留在家里好生招呼着,想让豹子帮他们寻找金沙。豹子住在王家,寻找了几年,无果。银花母亲长成大姑娘后,爱上豹子。二人私下有了鱼水之欢,怀了银花。王老大知道后,恨死了豹子。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豹子的妹妹,一个叫央金卓玛的女人,找到月华村来。奉豹子父母的命,要带豹子回雪山去。王老大看到央金卓玛长得漂亮,起了歹心。

  五兄弟一番谋划后,让王老五把豹子支开。其他四兄弟,把央金卓玛强行拉到后山,四兄弟轮流强暴了央金卓玛。并把她活活打死,丢进矿洞里。豹子知晓后,与王家兄弟展开殊死搏杀。被五兄弟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还敲掉一颗门牙。王老大不解恨,强行把银花母亲,配给他的一个跟班兄弟。就是现在银花的养父,一个从小患小儿麻痹的男人。

  如此恶劣的奸杀事件,上级公安部门介入调查,把王家五兄弟拿去严惩了。王老大被判枪决,王老二、王老三和王老四被判处无期徒刑,现在还在服刑。王老五判了五年有期徒刑。刑满回村后,王老五一如既往霸道。但他带领村里人采山珍,贩卖山珍,为村民增加收入。可他染上赌博恶习,村里凡是与赌有关联事项,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央金卓玛的惨死,彻底改变豹子的人生轨迹。他认为是他害死了妹妹,祸害了银花的母亲,罪孽深重无边,要留在月华村做牛做马赎罪。豹子父母和亲人几次来请豹子回去。他硬是不回去。他父母没办法,说下等他在月华村罪赎够了,如果神山羊年他还健在,就回去绕神山磕长头消灾祈福。他们给了银花养父一笔钱,让那个患小儿麻痹的男人,好好抚养银花长大。

  豹子留在月华村,哪家有事,他都去帮忙。村里人慢慢接纳了他。银花出生时,她母亲难产死了。银花小时候,家里农活基本上是豹子帮着干。农闲季节,豹子常出去做些木工手艺活。周边村寨的人,都认识豹子。村委会的厕所,就是豹子捐款建盖。银花长大了,读书、开小卖铺的本钱,是豹子给的……

  听了李大康讲述,我说不出是痛还是悲。回到宿舍,看到还躺在床上的豹子,我默不作声去厨房给他煮早茶。用微信里剩下的最后一点余额,给他买了一条大重九香烟。干完一天工作后,晚上我不疯癫,只是坐在豹子床前,给他斟酒倒茶敬烟,默默听他讲故事。

  九

  村主任大选前三天,被盗的大供桌有了下落。是王老五指使村里几个老光棍盗走了,卖给一个古玩倒卖贩子。被县公安局人赃俱获查处。当天,公安局的警车开到月华村,把大供桌送回来。带走了王老五、银花、杨校长等一大群人。第二天,豹子离开了村委会,去向不明。

  午饭后,我到银花小卖铺去。小卖铺开着门,我以为银花回来了。走到店门口,看到一个面容苍老,拄着拐杖的老男人,坐在柜台前。货架后面,没了麻将子声。没人喊我“乌龟”。那个老男人,看到我走到门口,没买东西,就知道了我来做什么。

  “你来看银花?”

  “是的,她还没回来?”

  “她怕是回不来了。狗日的李大康告她给王老五他们提供赌博场所,还有赌博器具。公安局要处罚她十几万的罚金,她哪里有,被扣押下了。”

  “我们可以想想其它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听天由命。王老五不是好人,李大康也不是好人,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好人。我一个残废人,还能做什么……”

  老男人越说越激动。他说着话,用拐杖在地板上使劲敲击。我知道他想说,我也不是好人。我找不到与他交流的方法,干巴巴站着听他咒这骂那,又是敲地板又是吹胡子。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样走回了村委会。

  我只感觉,银花穿着深蓝色的牛仔休闲装,扎着马尾辫,眨着卡姿兰大眼睛,在我眼前晃动。与我交流某本名著里的某个人物,我们的观点不谋而合。直到我问她“你会不会织毛衣”时,我才发现自己回到了村委会。豹子的床榻空空荡荡,床头柜上还丢着几包抽剩的大重九。我不习惯,这个房间里没有豹子。我突然就想家了,想看妻子鹅蛋型的脸蛋,靠在沙发上对我投来温婉一笑。想听女儿铜铃般的言语声。

  村主任大选日子正式到来,李大康顺利当选为新一届村主任。三天后,通过党员大会选举,李大康又当选为村党支部书记,实现了村委会主任和村党支部书记一肩挑的目标。

  选举前后几天,我们一群工作队员,忙里忙外。我白天黑夜蹲在会议室里,不是计票就是唱票,不是写公告就是填报统计表。做完相关业务工作,应市日报约稿,我写了一篇《月华村新班子新气象》通讯报道,一个星期持续忙碌。新当选的李大康几次劝我注意休息,我不理会。因为,我觉得忙碌可以忘记一切。

  我怕回到宿舍,看到豹子空荡荡的床榻。怕走到村头小卖铺,看不到银花的影子。唯有忙碌,把自己变成工作的机器,才能抵御最可怕地孤独,带来最致命地打击。

  换届选举工作结束。抽调的工作队员,先后回城去。我与自己较劲,一定要等到豹子和银花他们回来。与他们当面道个别,才肯回勐傣城。

  每天晚上,我帮李大康他们,把村里所有文书档案,按要求认真进行归档。白天,我一遍又一遍打扫农家书屋。深夜,每次推开宿舍门,我心里忐忑、失落。

  银花离开月华村整整九天,豹子离开村委会八天。我想,我是再也等不到他们两人归来了。好在每天,妻子都给我打来一个视频电话,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于是,我告诉李大康,我要回家。

  就在等待豹子的第九天傍晚,李大康给我提来几大袋东西。我打开看,全是干木耳、晒红菌、土鸡蛋、大葱等,月华村的山珍土特产和菜蔬。

  “李主任,这个我不能要。”我说。

  “不是我给你的,是村民送给你的。”他说,“你整天在会议室里忙着,好多人想和你说说话,感谢你一声,你都没时间搭理。”

  “可是,我们工作人员不能随便收群众的礼品。”

  “好!你不要是吗,”他说,“来、来,我领着你一家一家去退。你一家一家去跟人家说……”

  我拗不过李大康,只得收下。李大康与我客套一番后,回去了。村委会只剩下我一个人,静得可怕。天色暗下来,会议室里灯亮着,我杵在办公桌前,怕回去空空荡荡的宿舍。

  我打算去农家书屋,通宵达旦看范稳的《水乳大地》打发寂寥时光。但想到第二天一早要回去,还是回宿舍收拾行装。我无精打采回到宿舍门口,抬头一看,发现昏暗的夜色下,宿舍里白炽灯亮着。这是豹子离开后的九天中,我宿舍灯亮得最早的一个晚上。前八个夜晚,我宿舍的灯,只在后半夜我回去睡觉时,才会亮几分钟。

  豹子回来了!

  “豹子、豹子、豹子!”我冲进宿舍大喊豹子的名字。豹子果然斜靠在他的床榻上,嘴里叼着烟,脸庞略显疲惫,却挂满笑容。

  “哦呀!乌龟,你是多久没回宿舍睡觉了,一个房间冷得像冰坨一样,一点人气都没有。”豹子说。

  “你回来了,”我自顾自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要嚷嚷,我又不是进了土洞,能不回来吗?老子口渴,快去煮一罐百抖茶来喝喝,要浓稠一点才带劲。”他说。

  “好嘞!”我说着话,奔进厨房。在生火煮小罐茶的同时,翻找到小半壶玉米酒。等煮好了茶,我抓起几个玻璃杯,端着茶和酒跑回宿舍。一个劲儿给豹子斟酒倒茶,撕开一包床头柜上的大重九,给豹子敬烟。豹子懒洋洋伸手接过烟,点燃,缓缓吸了几口。他从床边被褥里,拿出一个黑塑料袋递给我。

  “什么东西?”

  “给你买的两条大重九香烟,”他说,“天天蹭你烟抽,给你买一回烟。”

  “不要。”我说。

  “随你。”豹子看我没接他的烟,说着话把两条烟丢在床头柜上。

  “你去看望银花了?”

  “嗯。”

  “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罚款赎人。”他说。

  “罚金肯定得十几万了。”我说。

  “差不多。”

  “她回来了吗?”我问。

  “算你还有良心,知道问她的事。”豹子说,“她不回来了。我用我所有的积蓄帮她交了罚金,还剩余一些,全给了她。”

  “那她去了哪里?”

  “她说月华村她没脸再呆了,她的灵魂也不在月华村。”豹子说,“她要到省城去开一家小店铺卖土特产。她让我感谢你,给她推荐那些好看的书。如果以后有缘再见,她说她还想读你推荐的书。”

  “是吗?”我失落地自言自语。宿舍陷入短暂沉默。豹子自顾自地抽烟喝酒喝茶。我已习惯,他抽烟我就不抽烟。

  “哦呀!不要多想,一切随缘。”他说,“我要是再不回来,你乌龟再爬得慢也爬回勐傣城去了。”

  “你再不回来,我的确要回去了。明早,明早我就回去。”我说,“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他说,“如果活得够长,等我们神山的羊年,我要回去绕神山磕长头。”

  “豹子,”我说,“你木工手艺好,去勐傣城开一家棺材铺吧,我们还可以时常见面,相互也有个照应。”

  “哦呀!以后再说……”

  我们聊一会儿沉默一会儿,相互给对方留足了思考空间。后来,我问他王老五的情况。豹子说,王老五因为聚众赌博、恐吓换届选举工作人员、倒卖重要文物、放高利贷等,蹲大牢是铁定的事。与王老五有关联的一群人,都逃不脱法律制裁。杨校长因经常参与赌博,也要吃些苦头。听到这个结果,我无话。山村就这样,平常中带着不寻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等头鸡打鸣,我们才各自睡去。

  十

  第二天,天刚亮,豹子还在呼呼大睡。我起床去农家书屋挑选了《包法利夫人》《红与黑》《沉默的世界》《建水记》等几本书,打算哪天去省城,带去给银花。又想想我们各自不同的命运,各自站在平行而不相交的生活轨道上,只能像豹子说的,一切随缘。毕竟我已经失去过深爱的阿萍,才有了现在的妻子和家庭。人到中年,我什么都输不起。再说,农家书屋里的书,是村上的书,我没有占有和支配它们的权利。

  一大堆问题,在我大脑里相互质疑、碰撞与和解。最后我沮丧地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出农家书屋。趁豹子没醒来,我提着大包小包行装,来到村头农村客运候车点,坐上村里唯一一辆跑勐傣城的农村客运面包车。

  太阳初升,面包车驶出月华村,路两边坡地上玉米已收干净。满山坡的蒲步草,开满灰白色花朵。我眼前浮现冬天月光下,银花滚草坡的画面。她漂亮的苹果脸蛋,卡姿兰大眼睛对着我眨呀眨,晃得我满脑子是五彩斑斓的花蝴蝶飞舞。

  我盛夏来月华村,一来就是三个月,回城已是深秋时节。快到中午,离勐傣城只有十几公里路程。月华村满山坡的蒲步草花,银花的苹果脸蛋和美眸,才在我眼前慢慢隐退。

  透过车窗,我看到曾经熟悉的五三寨子。这个寨子,原来叫芭蕉林寨子。是后来知青下乡,在这里编成一个建制的连队,才叫“五三”寨子。勐傣大河从这个寨子中央横穿而过,知青在河上搭了座铁索桥。除了这个寨子人外,其他人过一次桥要交五角过桥费。

  离五三寨子不远处,有一个割胶牌,路上边有一间老平顶房,筑了个很深的胶池,用来盛放胶水。有人曾经在胶池里看到过一个貌似人样,遍体通红,全身长毛的怪物。

  穿过割胶牌,路边有棵高大的枇杷树,树上住着一个吊脖子鬼,我小时候最怕走这段路程。想起这些,我又无端想起豹子,想起他给我讲,他家乡数不尽的鬼怪。后悔着,出来时,应该叫醒豹子,与他打个招呼,告别一番。

  面包车在坝子的柏油路上飞驰,离勐傣城越来越近。两边田野里全是香蕉林,还有看不到头的特色蔬菜大棚。里面栽种着茄子、豆角、西红柿、辣椒、冬瓜、南瓜、西瓜、甜瓜……空气中飘满农药味。

  小时候,这些田野全是稻花飘香,蛙声连成一片的水田。我突然怀疑自己,在月华村给群众普及农科技种养殖技术,给他们提供搭建种植冬早蔬菜大棚材料的做法,是对还是错。我惊讶自己,自从在城里工作后,竟没到城外游玩过几次。真把自己当城里人了。

  回到家,已是中午时分。妻子等着我吃午饭,女儿还在学校上课。我把行装放在阳台上,跑进厨房里吃饭。妻子给我做了粉条炖腊排骨、青椒爆炒牛肉丝、腌菜煮草鱼……我好久没吃妻子做的菜饭。一桌丰盛的菜肴,吃得我眼眶发热。

  吃过午饭,我去阳台上收理带回来的东西。妻子凑过来帮忙。她让我收理几大包菜蔬。我的衣物行李,她亲手帮我收理和清洗。我知道一个全职太太的小心思,她是要检查一番我衣物和被褥里,有没有残留着不属于我的毛发,抑或不属于我的体液气息。

  我把村里人送我的干木耳、晒红菌、土鸡蛋、大葱、大蒜、洋瓜、南瓜、青椒、白菜等山珍和菜蔬,分类出来,放在冰箱和橱柜里。妻子收理小半天,看得出她有些小失望,也有些小激动。我的衣物、被褥中,除了我的毛发和浓浓的汗臭气息外,没有她担心或期待出现的异物。

  “你的衣袋里,怎么连半包香烟都没有?”妻子看着我,不解地问。

  “哦,是吗?”我说,“被我抽完了。”

  “不对,”她惊讶地说,“你平时吃完饭都要抽烟,今天你没抽!你戒烟了?”

  “我戒烟了?”我也在问自己。我记得自己好久没抽烟了。我的香烟都供给了豹子,还有什么烟可抽?

  “唉,可惜了!”妻子漂亮的鹅蛋脸上,泛着玫瑰红晕,用挑逗地眼神看着我说,“可惜我给某人买的三条和谐香烟,只能送人了。”

  “随你,”我说,“只要你舍得……”

  收理完我带回来的东西,我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韩剧。妻子兴冲冲拿出一件,格子相间的灰白色毛衣,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尺码与我体型差不多。但感觉那些灰白格子,有些不对称,像幼儿园孩子在画纸上,画出的图画。有些僵硬,不协调。

  “嗯,还是可以的,”我说,“就是这些格子之间好像少了些故事。”

  “你还要有故事!”妻子把毛衣扔在沙发上,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大声说,“这不是在写书!”

  “什么都要有故事嘛。”我低头,辩解着说,“不光是写书!”

  “你要我织上故事是吗?”她气冲冲说,“等我像红太狼一样,准备几口平底锅。我保证你听到的每一个故事,都会有清脆的声音!”

  妻子说完话,狠狠瞪了我一眼,气冲冲走进卧室刷抖音去了。我一个人呆呆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韩剧女主角,在榻榻米房间,起床、穿鞋、洗脸、刷牙、贴面膜……无趣得要命。我打开沙发抽屉,果然放着三条,用塑料袋包裹着的玉溪和谐香烟。这是妻子买给我的。我会抽烟后,她都记得我抽什么牌子香烟,每个月给我买一条。我已经下乡三个月了。

  我拆开香烟,点上一支,深深吸上一口。和谐香烟味道真好!

  回想起,在月华村,为弄清豹子的名字,我给他买了一包软珍。他当时使劲抽烟的样子,就是大口大口猛吸,然后闭上眼睛,慢慢享受。我学着豹子,猛吸了几口香烟,被狠狠呛了几下。然后闭上眼睛,大脑进入一种空灵状态。想象力,得以无极性拓展开去。

  等吸完一支香烟,我看到电视里那个女主角,竟然长得像阿萍,又像银花。细细欣赏,她更像我的妻子。

  我不敢看电视。到洗澡间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认认真真刷牙,不留一点烟味。等把自己彻彻底底清洗干净,我发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进入空灵状态,一切妙不可言。我轻轻推开卧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