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作家网
XDBZJW.COM 您是第 18414565 位访客!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作者:马晓丽 来源:  本站浏览:52        发布时间:[2019-06-13]

  

  一

  起先我还挺克制,说,我就不要你赔了,但你得把那六百块钱退给我。这小丫头蛋子真不觉警,不赶紧给我退钱不说,还冲着我叭叭叭叭讲个没完。我一下耐不住烦了,说,你把我的眉毛切成这样,没让你赔我眉毛就不错了,再给我瞎掰掰信不信我一屁股坐死你?小丫头蛋子惊得睁大了眼,上下打量我一番。可气的是嘴虽然闭上了,但仍不肯乖乖地给我退钱,丧着个脸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熊样。看来今天我不拿出点真功夫,不让她见识见识我大华的本事,这钱是坐地要不回来了。

  改锥说,大华你就是个彪子,好么样的你切什么眉?就算切眉也得找个正儿八经的店呀,就那小胡同里的黑店你也敢进?这下傻了吧?让人把眉毛整个切掉了吧?我可告诉你啊,以后出门千万别说你是我老婆,我跟你丢不起这人!

  我承认,我这人是有点缺心眼儿,用咱大连话讲就是有点彪。可我不也是为了省钱吗?我也知道正规的大美容院手艺好,可我得有进那个门的钱吧!这钱改锥能给我吗?啊呸!就他那副钢镚子都能攥出水的抠搜样,指着他给我拿钱?门都没有!

  不过改锥说得也对,我错就错在太爱美又太爱捡便宜了,一听正规的大美容院要好几千,小店才要六百,我就动心了。我哪知道小丫头蛋子没经过培训没有资质呀?我哪知道她从来就没做过手术,是想拿我练手呀?她那个小嘴叭叭叭的可会讲了,说我眉毛长得太粗太乱太野了,等切完眉再给我好好文一文,我就会拥有一副秀气的眉毛,整个人就会提升气质焕然一新更加漂亮了。讲得我心里痒巴巴的,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把钱掏给她了。结果,等一切完眉我就蒙圈了,原来长眉毛的地方变成了两条癞巴巴的刀口。谁能想到她竟然把我的眉毛一遭都切掉了,一根毛也没给我剩下!

  后来还是舒姐告诉我,说切眉不是把眉毛切掉,是沿着眉毛的上缘或下缘切掉部分松弛的皮肤,这样就能提升下垂的眼睑,减少眼周和前额的皱纹,同时也可以适当修整眉型。舒姐问我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就决定去切眉了?我说,小丫头蛋子忽悠我,给我拿了不少图片看,说我喜欢什么样的眉毛,她就可以给我切成什么样的,我就挑了图片上那种细弯高挑的眉毛。我没好意思跟舒姐说实话,其实我是照着舒姐的眉毛挑的。我的眉毛又粗又短,所以我特别羡慕舒姐那对又细又长的眉毛。我觉得吧,舒姐那样的眉毛挺抬举人的,如果我换上那样的眉毛,是不是也能显得文化点、气质点?

  我看见舒姐在微笑着看我,心里就有点发虚,说舒姐我都这样了你咋还笑话我。舒姐赶紧向我解释。说,不,不是,我不是笑你,我是想起了一句话。我问是句什么话。舒姐看了一眼我的眉毛说,“倾国宜通体,谁来独赏眉”。我没听明白,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句话是啥意思,就问舒姐,这是谁呀,说话听着这么费劲?舒姐说,这是李商隐的一句诗。我说,原来是诗呀,怪不得我听不懂。我没再往下问,舒姐也没再说什么。我知道舒姐有涵养从不乱说话,也知道舒姐心里其实是瞧不起我的,这都无所谓,我心里明镜似的,反正我跟舒姐压根儿就不是一个阶级的。

  我二姐看见我时的表情最夸张,先是把两个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地上了,然后就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我的眉毛说,你看,你看像……像什么……我看像……像两条大肉虫子。我说,我这还没文呢,等文了眉就好了。我二姐笑得更凶了,说,人家文眉是在原来的眉毛上找型,你这一根眉毛都没有了,文出来也是没毛的假眉!

  我真是要气死了,一想到瞎了六百块钱不说,还活活被弄成了人前的笑话,立刻浑身燥热一股火直冲头顶。我指着小丫头蛋子的鼻子,扯开嗓门就开骂。我说,你胆子也太肥了,竟敢骗到我大华头上了!我让你退钱是给你脸你懂不懂?你给脸不要脸跟我耍臭无赖是不是?你个丫蛋子黄嘴丫子还没褪净就学会骗人了,我还告诉你,现在光退钱我还不干了,我要你赔眉毛,赔我那副原装的妈生爹养的眉毛,一根也不能少!你要是不赔信不信我天天来骚扰你,让你这个店门开不了关不上,让你白天不敢睁眼,晚上不敢合眼,出门就……

  我没料到小丫头蛋子这么不经骂。我这满肚子的骂词刚刚扯出个头正骂在兴头上,还没等我把在这方面的特殊才能充分展示出来呢,她的脸色突然就变了,见了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我在她眼前挥舞的那只胳膊,嘴里一迭声地说,我给你退钱,这就退,这就退,我给你,给你还不行吗……

  我悲愤地揣着祸害了我一副好眉毛的六百块钱,把脚跺得一路山响,气呼呼地走出了好几条街之后,才把这事捋出了点头绪:小丫头蛋子指定是在我撸胳膊挽袖子由着性子张狂的时候,看见我的文身了,她是被我的文身吓着了才把钱退给我的!

  文身!没错,一定是文身!

  我忍不住当街撩起袖子,心怀感激地看着我的文身。阳光哗啦一下淌得满胳膊都是,上面文着的那些花立马活泛起来,闪着瓦蓝瓦蓝的光,贼耀眼,贼好看!

  不是吹的,我这人就是有眼光。当时文身师给我拿来一大堆图案让我挑,我一眼就看中了这束蓝色的玫瑰。我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玫瑰,是那种很深的蓝色。我问文身师,真有这种蓝色的玫瑰吗?文身师说,有,这种颜色的玫瑰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蓝色妖姬。开始我没听懂,以为他说的是幺鸡,就乐得不行,问,谁给这花起的名?还幺鸡?咋不叫二饼呢。文身师都被我整乐了,问我,姐,你是不是爱打麻将?

  蓝色妖姬?天啊,这花名也太好听了!虽然我不知道蓝色妖姬是什么意思,但觉得有一种神秘感,好像特别贵气,特别浪似的。我问文身师,文这个蓝色妖姬,能把我胳膊上的这道疤遮住吗?文身师说没问题。我说,你看好了,我这疤可挺长挺深呀。文身师说,姐你放心,正好顺着疤痕造型,文完保证看不出来了。我立刻说,我就要这个蓝色妖姬了!文身师问,姐你确定?我说,我太确定了,没见我眼睛一沾上就挪不开了!文身师立刻朝我竖起大拇指,说,姐你真有眼光,这是我们推出来的新款,是市面上刚开始流行的最新潮的一款呢。

  文完之后我回家给改锥显摆,改锥看了直咂巴嘴,说,这玩意儿真牛,那条疤瘌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好看!但我一说连文身师都佩服我的眼光,改锥就撇嘴,说,你看上个屎橛子文身师都会夸你有眼光,要不他上哪儿挣钱去?改锥就这德行,不打击我能死似的,不过那天我心情好没踹他。我就是有眼光,我文的这个蓝色妖姬不仅漂亮,关键时刻还能帮我要回钱呢。我忍不住叭地在文身上使劲儿亲了一口。

  二

  赶到舒姐家时已经过了约定的钟点,晚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有时间观念,一整就忘了钟点,啥破事都能把我绊住,所以经常赶不上趟。我知道舒姐对我这方面肯定是有看法的,只不过舒姐为人含蓄,从来不直说。有时我来得太晚了,舒姐会委婉地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我就随便找个理由,路上堵车了或是上一家的活儿耽误了什么的,反正借口有的是。我摸准了舒姐面子矮,不会给人下不来台,换个厉害的雇主我也会多少收敛着点。干钟点工这活儿,什么样的人都得能对付。人家硬,我就软着点;人家软,我就支棱点。至于舒姐,我心里有数,她给的钱不多,我少干个一会儿半会儿的她也说不出啥。再说我也不会亏欠舒姐的,处了这么些年,我和舒姐已经处出感情了。我会记着时不时地照顾一下舒姐的感受,根据情况在她家多干一会儿或是干点额外的活儿,把欠下的时间往回找补找补。不过今天没事,今天再来晚点也没关系,因为舒姐知道我今天是铆足了劲儿要钱去了,以她对我的关心,一定不会计较的。

  果然,一开门舒姐就问,钱要回来了吗?

  我说,必须要回来了呀!也不看看我是谁!

  舒姐抿嘴一笑说,要回来就好。

  舒姐是文化人,性子柔,说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安排我干活也总是用商量的口气,大华,请你帮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好吗?我就痛痛快快地应声说,好啊,没问题!我有的是力气,干活从来不惜力,就是受不得屈。舒姐就从来不数落人,不挑剔人,有没干好的地方也只是提醒下回别忘了。不像那些被钱顶爆了头的人家,这辈子可算是当上人上人了,可逮着机会踩在别人的脑瓜顶上了,那副使唤人、挑剔人、瞧不起人的刻薄样,一点也不比咱小时候忆苦思甜故事里的那些地主老财资本家差。

  我有个秘密,每次到舒姐家干活儿,我都得穿长袖衣戴套袖,生怕舒姐看见我的文身。说来也奇怪,在别人面前我可从来没这样遮掩过。

  有一次一个新雇主约我上门打扫卫生,一进门女主人就把脸绷得像个冻酸梨似的,又冷又酸地说,哎哟,你怎么还文身?我一看这个人这么不对撇子,心里先就烦了,干脆就故意觍着笑脸冲向她说,是啊,你看好看不?女主人惊得退后一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扭身就进屋跟她男人嘀咕去了。我被晾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朝着屋里大喊了一声,放心,这玩意儿不耽误干活儿!当然了,这趟活儿肯定是黄了,就算她不黄我也得黄。

  我就不明白了,我文身怎么了?我文身碍着谁了?怎么文眉就美女出世横竖都行,文身就黑社会就坏人了?我咋这么不信这事呢!

  舒姐是真挺关心我,真挺帮我的。她知道我需要干活儿挣钱,前前后后给我介绍过不少活儿。舒姐介绍的都不是一般人家,都挺有层次的,我愿意在有层次的人家干活儿,所以我也很上心。其中有一个是她朋友的父母家,老头老太太都是老干部。这家的老太太特别愿意给人上课,第一次见面就一本正经地教育我,说,大华同志,组织上派你到我家来工作,这是对你的信任,你一定要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不要辜负了组织上对你的期望。我听得心里这个乐呀,当时真想说,大姨,你把情况搞清楚好不好?我可不是组织上派来的,我是你姑娘花钱雇来的。但我忍住了没说,一般舒姐给我介绍的活儿,我都会给舒姐留面子的,不会由着性子乱说。

  这家老太太对人要求特别严格,我每次进门干活儿之前,老太太都要先把上次的情况总结一番,哪哪哪打扫得干净,哪哪哪还存在问题,每次都能一二三四五地说出好几条。这一手真把我弄得哭笑不得,下岗前在工厂干活儿的时候,我也没这样被人管过呀。一开始,我总惦着快点抓紧干活儿,没耐性听老太太一二三四五地讲老半天。结果被老太太感觉出来我着急不耐烦了,这就不高兴了,马上严厉地批评我说,大华同志,你要端正态度,要认真总结经验,你不善于总结经验,我帮你总结,这是对你最大的帮助,你怎么还不认真听呢?这样你怎么能进步呢!我赶紧承认错误,说,大姨我端正,我保证认真听,刚才说的那几条我都记住了,不信我给你背一遍。这才好歹把老太太给糊弄过去了。

  大概是干了两三个月之后吧,有一天晚上我都躺下了,老太太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大华同志,我请你现在到我家来一趟。

  我问,大姨,这么晚了您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老太太说,这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只能见面说。

  我说,现在公共汽车已经停了,我明天一大早赶第一班车去您家行不?

  老太太很干脆地说,不行,这个事不落实,我今天晚上不能睡觉。你打车过来吧,车钱我给你拿。

  没办法,我只好从被窝里爬起来,半夜三更地往她家赶。到了她家一看,老太太正端坐在客厅里等我呢。我问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急事?老太太让我先坐下,然后就开始循循善诱地说起来,大华同志,组织上把你派到我家工作以来,我一直对你十分信任是不是?

  我说,是啊,怎么了?

  老太太说,那你想一想,你有没有什么地方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辜负了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我说,没有啊,怎么了?

  老太太说,大华同志,你不要这么轻率地回答,你最好先仔细想一想再回答我。

  我说,大姨,到底咋回事您就痛快告诉我吧,这大半夜的你别让我费劲儿猜闷儿行不?再说我这人脑子本来就不好。

  老太太这才说,大华同志,我把你叫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可要如实回答。

  我说,大姨您快问吧,只要我知道,保证如实回答。

  老太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我说,那好,大华同志我问你,我床头柜上有个信封,里面装了一万块钱,那是为参加一个孙辈的婚礼准备的,你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了吗?

  一听是钱的事,我脑袋就轰地一下炸了。原来是丢钱了,一万块钱呀!这可怎么是好?干钟点工最怕碰见这种事了,说不清道不明死无对证的。我赶忙说,大姨我没看见呀!没看见床头柜上有信封,没看见钱,真的没看见,您不会是记错了,放别处了吧?

  老太太毫不犹豫地说,我不会记错的,我就是放在床头柜上了。

  我说,大姨,一万块钱不是小数,我大华可担不起呀,您再好好想想行不?

  老太太坚决地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从银行取回来就把钱放在床头柜上没再动过。

  我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老天爷,这可怎么办呀!我说,大姨我求求您再找找行不?

  老太太见我哭了,多少软下来了点,犹豫了一下说,大华同志,我听说你正在攒钱准备给你父母买墓地,有这回事吗?

  我哭着说,是,我是缺钱用,我是在攒钱给父母买墓地,可我再缺钱也不会拿别人的钱呀。我大华这辈子从来都没拿过别人的东西!大姨,您不能这样没根没据地就怀疑我。我求求您再想想再找找行不?就算我求您了还不行吗?

  老太太这才有些动摇了,想了想说,好吧,那就再找找,我们两个一起找。

  我连眼泪都顾不上抹一把,立刻跑进老太太的卧室,翻天覆地地找了起来。那会儿我可真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就想着把那一万块钱找到,把自己的清白找回来。我到处摸,到处找,老太太就跟在我屁股后面看着。我刚翻这边,老太太就说这地方我找过了,我再翻那边,老太太又说那地方我也找过了。我要掀开床垫子,老太太说没用,我不可能把钱放到床垫子底下。我没听她的,硬是把床垫子掀起来了。结果我刚掀起来,就从床垫和床头之间,明晃晃地掉出来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至今我也没想明白,老太太怎么会把钱塞到那个地方。我把信封递给老太太时,老太太的表情十分尴尬,嘴里咿咿呀呀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装话。我默默地看着老太太数完那一万块钱,一句话都没说扭头就走了。

  第二天,舒姐给我打电话,说老太太托她给我道歉,希望我还能回去继续在她家干,还说要给我补偿,要给我加工钱。我说,舒姐你不用费心了,我不会再去她家干活儿了。舒姐劝我说,大华,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她是老人,咱们别跟老人计较好不好?我说,舒姐,我不想跟别人计较,但我得跟自己计较,我大华干活儿为挣钱不假,但挣钱也不能糟践自己。

  改锥那个见钱眼开的货,一听人家要给我加工钱,就鼓捣我回去干。被我没鼻子没脸地臭骂了一顿,这才不吱声了。我真受不了改锥这点,每回我被人家辞了,或是我辞了人家的活儿了,他比我都在乎。一整就急赤白脸地数落我,说我不会处人,老说我是“走一路,败一路”的货。没错,我换活儿是勤了点,我没说自己没毛病,但说了归齐,我炒雇主和雇主炒我的情况总归是各占一半吧,这是不是也能说明我的毛病和别人的毛病也是各占一半呢?

  三

  我一边动手抓紧干活儿,一边给舒姐讲我去要钱的经过。当然了,我不可能什么都讲给舒姐听,我会掂量着剪裁了再讲。我只告诉舒姐我今天发火了,我还说了要一屁股坐死小丫头蛋子,让她开不了门啥的那些狠话,但没告诉舒姐我还骂了好些难听的脏话,更没说小丫头蛋子最后是被我的文身给吓住的。别看我表面上粗咧咧的,其实心里还是知道分寸的。

  我感觉吧,舒姐挺喜欢听我给她讲点啥的。无论我讲什么,舒姐都会认认真真地听,眼睛一直看着我,听到伤心的地方她眼圈会红,听到逗乐的地方她会笑,还会时不时地向我提些问题,让我特别有成就感,特别有往下讲的兴致。所以我就总惦着搜肠刮肚地想我身边的那些人和事,恨不能都掏出来讲给舒姐听。说句老实话吧,这辈子还从来没人像舒姐这么愿意听我讲话,这么把我当回事呢,连改锥都不行。

  兴许因为改锥那句“走一路,败一路”的话,一直堵在我心口上吧,所以我特别在意舒姐家的活儿。舒姐家的活儿我都干了五六年了,从上手就没放下过,是我干得最长久的一份活儿,也是我用来堵改锥口的最好使的依据。每回改锥数落我,我都会拿舒姐说事,说,你不信就去问问舒姐我咋样?谁说我不会处人?关键是得看啥人,关键是得看是不是有层次的人。

  久了,连改锥都觉得纳闷,总憋着问我舒姐到底是啥样人,咋就把你给拿住了。

  我说,放屁,你咋不说是我干活儿好把舒姐给拿住了呢?

  改锥说,别扯犊子了,你干活儿还算凑合,可脑子有病呀。

  我说,你说谁脑子有病?

  改锥哧哧笑着说,你呀,你脑子开过瓢嘛。我一下就火了,我脑子的确开过瓢,因为里面长了个脑垂体瘤。我跟改锥之所以一直没怀上孩子,就是被那个脑垂体瘤给害的。偏我又是个最喜欢孩子的人,这块地方是我的心病,不能碰,一碰就疼得受不了。所以,还没等改锥话音落地,我嗷的一声就扑上去了,跟改锥扭打在一起,好一顿撕扒,直到他告饶我才罢手。

  细想想,我能在舒姐家干这么些年,并不单是为了跟改锥扛。我这种不上数的人,就算是走一路败一路能咋的?反正我也没胜过,多大点事呀,我大华根本就不在乎。摸着心说话,我一是喜欢跟舒姐沾点层次,二也是有点离不开舒姐了。按说,舒姐家的活儿并不好,一周才一次,一次才四个钟点,活儿太稀不说,工钱给的还低。工钱低这事倒是怨不着舒姐,是刚来干活儿那会儿定的,那时市场上钟点工就这价,后来才涨上来的。换了别人我肯定会张口要,给涨钱就继续干,不涨就辞了。但舒姐不行,我跟舒姐处出感情了,张不开口了。这些年下来,我已经不知不觉地把舒姐当成了亲人。每周一次到舒姐家干活儿成了我的盼头儿,就盼着这一天能来见见舒姐,把攒了一周的好事坏事,一肚子的好话坏话痛痛快快地说给舒姐听。经舒姐给理一理、断一断,我这心里就敞亮了,就舒服了。有一次,舒姐外出一个多月才回来,我没着没落的差点憋疯了,见到舒姐那当口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弄得舒姐莫名其妙,还以为我出啥事了呢。

  其实吧,有时候我心里也会犯嘀咕,我在舒姐家都干了这么些年了,她咋就不知道打听打听外面的行情呢?我倒不是图舒姐给我涨工钱,只是想让舒姐知道我一直没跟她提过涨工钱的事,一直是亏着自己给她干活儿的,让她明白我对她的这份心。

  门铃忽然响了,舒姐说她今天要接受个采访,应该是采访她的记者来了。

  我说舒姐你别动,我去开门。等我屁颠屁颠地跑去把门打开后,一下子就傻在原地不能动弹了——来采访的记者竟然……竟然是那个……冻酸梨!就是那回嫌弃我有文身的雇主!

  我不知道冻酸梨认没认出我,我俩对上眼儿的时候,我看到她眼珠子似乎定了一下,但只一忽儿就满脸带笑地问我,请问这是舒老师家吧?我递给她拖鞋的时候,她又文文明明地对我说了声谢谢。弄得我直发蒙,这跟我见过的那个冻酸梨整个对不上茬子嘛,既不冷也不酸。也许她暂时还没认出我,我想,保不准多看几眼就会想起来的。我很担心她会认出我,万一她哪一眼认出了我,把我有文身的事抖搂给舒姐,再添油加醋告诉舒姐我在她家怎么撒泼,那就毁了。这么想着,我不禁冒出了一脑瓜子的冷汗。

  好在舒姐很快就迎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觉得舒姐跟平时也不一样了。平时舒姐总是说话轻轻的,笑起来也淡淡的,这会儿突然笑开了,声音也放大了。看着舒姐格外热情地跟冻酸梨打招呼,热热络络地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让,我心里还真有点不是滋味。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就好像我一直以为自己跟舒姐是一伙的,直到这会儿才发现冻酸梨跟舒姐才是一伙的,心里当然挺失落的。尽管我心里明白,虽然我跟舒姐处的时间比冻酸梨长,但她毕竟跟舒姐是一个阶层的,凭这一样,她轻轻松松就能后来先到占了我的先。

  舒姐边招呼着把冻酸梨往书房里让,边对我说,大华,你今天不用打扫书房卫生了,我们要在书房谈话。

  我赶紧抖了个机灵,抢上一句说,好,那你把书房门带上吧,别让我干活儿吵了你们。其实我是不想让冻酸梨看到我,我更不想看到她。结果我白机灵了一回,舒姐回头冲我微微一笑说,没事,不用关门,不碍事的。我立马就没辙了,心里说你倒是没事,可我有事呀。

  有时候吧,我觉得挺猜不透舒姐的,她脸上的微笑一忽儿让你觉得很近,一忽儿又让你觉得很远。比如现在,她明明是在向我表达她不把我当外人,说话不想背着我的意思。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笑得太用心了,反倒让人觉得里面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开着书房门可以随时看到我,知道我在哪儿,在干什么。当然了,这么揣度舒姐有点不厚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怎么了,大概是被冻酸梨把心给弄乱了吧。

  平心而论,舒姐对我挺真心的,我能感觉出来她总想让我感到她和我是平等的,这点她跟一般雇主都不太一样。刚来舒姐家干活儿那会儿,只要是赶上饭点儿,舒姐就要留我吃饭。我们干钟点工的一般都不在雇主家吃饭,挣着人家的钱,就不能再给人家添那份麻烦了。再说了,对我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饭点儿这回事,有时间就吃没时间就饿着,肚皮都练出来了,跟猴皮筋似的能伸能缩。舒姐心眼儿好,非让我吃饭,我看她的确不是跟我来虚的,拗不过就吃了两次。那饭吃的,别提多别扭了。不是我玄乎,舒姐家的饭碗也就比挖耳勺大不点。我这人饭量大,在家改锥都吃不过我。捧着那么个小碗,你说我添不添饭,添几次饭?还有菜,一个炖菜都没有,全是一小盘一小盘的炒菜,也不知道费那个劲儿干啥,搁一起炖一大锅多好。说实话,上了那个饭桌,我就更知道自己跟人家不是一个阶级的,搅和不到一块堆儿了。

  我就纳了闷了,这点事舒姐咋就不明白呢?她是装傻呀还是真傻呀,总想跟我搞平等?她咋就不明白我俩根本就不可能平等呢?明摆着,我跟她压根儿就没站在一个台阶上。所以她越想跟我讲平等,我就越能感受到不平等。这就好比一个站在上面台阶上的人,蹲下身子跟下面台阶上的人说,你看我跟你一样高。你说假不假?多假呀!其实能说出这话的本身,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优越,知道自己比你高,她这是优越着还想让你领她的好。谁都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来她是故意蹲下身子将就你,谁都知道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直起身子,立刻就会高过你,还不止一头!

  看出来了吧,我是不是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缺心眼儿?我不过就是脑子慢点,但慢慢琢磨着,也能把人和事揣摩个八九不离十。

  ……

  作者简介马晓丽,女,一级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楚河汉界》、长篇纪实散文《阅读父亲》、中篇小说《云端》、短篇小说《俄罗斯陆军腰带》等。曾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第二届中国女性文学奖、第六届曹雪芹长篇小说奖、《小说选刊》双年奖。

  


 
奖金3.9万〡塞上古渠杯”全国诗词大赛征稿启事
首届南瓜屋杯”中国好故事征文大赛启事
我与沙滩•壮丽七十年奋斗新时代”全国主题征文启事
世界汉语文学第三届全国三行诗大赛开始啦
超好看小人物成长史”主题征文大赛正式开启!
中国汨罗江文学奖”全球征文大赛启动
《芒种》杂志征稿启事
华夏杯”华侨华人与新中国征文活动
《意林》杂志约稿函
第二届小十月文学奖”征稿开始啦!
「木棉说」长期征稿函(最新版)
第二届昭明文学奖全国征文启事
山下湖珍珠”全国微篇文学征文大赛
第四届书城杯”全国征文大赛
蒲骚杯”全国诗词有奖大赛征稿启事
2019年度纳通国际儒文学奖•优秀征文奖”征稿启事
中国·吴江诗话运河”诗歌大赛启事
云龙湖杯”全国散文大奖赛征稿启事
第五届中国诗河•鹤壁” 诗歌大赛征稿启事
奖金超3.3万元丨面向全国主题活动征文启事
更多...

荆歌

苏童
更多...
东北作家网“星光璀璨文学丛书”出版活动
中国作家协会章程
茅盾文学奖评奖条例
萧红文学奖评选条例
更多...
更多
更多

2019'首届成都国际小浆果产业与乡村振兴战略发展论坛 暨中国一带一路北纬30°蓝莓产业链创新成果展览隆重举行

    点击进入视频原页面       更多
辽宁作家网   中国传记文学学会   作家网   中国散文网   国学网   中国文学网   牡丹江文艺网   河北作家网   陕西作家网   海南作家   西北文学网   广东作家网   重庆作家网   江苏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东北新闻网   中国吉林网   东北网   湖南作家网   杨柳青文学网   新疆作家网   浙江作家网   河南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嘉兴市作家网   葫芦岛文艺网   辽宁人民出版社   天健网   半壁江作家网   福建作家网   内蒙古小作家网   校园文学网   完美小说网   东北文艺网   大连海力网   全球期刊门户网   乐读网   深圳作家网   西部作家   泸州作家网   大鹏新闻网   吉林文学网   茅盾文学奖网   作家在线   恒言中文网   中国网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上海文艺网   萧然校园文学网   东方旅游文化网   中国百姓才艺网   当代人物网   佳木斯作家  


**本网站有关内容转载自合法授权网站,如果您认为转载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
**投稿信箱(Email:db666777@163.com)声明,本网站将在收到信息核实后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

版权所有@东北作家网 辽ICP备08002508号-2 主编信箱:db66677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