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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74        发布时间:[2019-03-06]

  

  邱华栋:当代实力派作家。生于新疆昌吉市,祖籍河南西峡县。16岁开始发表作品,18岁出版第一部小说集,1988年被破格录取到武汉大学中文系。1992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在《中华工尚时报》工作多年,曾为《青年文学》杂志执行主编,《人民文学》杂志副主编,现为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共中央直属机关青联委员。中国作协第九届全委会委员。

  昌江的山和木棉

  以前去海南,主要在海口和三亚活动,对海南东海岸的风景比较熟悉。但我很早就知道海南有大山。上中学的时候,我读过孔捷生写的小说《大林莽》,说的是几个知青下乡,进入到海南的原始森林里,企图开辟出一条新路,结果,他们在森林里迷路了,有的得病了,有的鼻子里爬进去了可怕的蚂蚁,好几个人没有走出去,最终在森林中丧生。

  现在看来,《大林莽》可以说是一部象征主义小说,那“大林莽”象征的就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社会氛围,如同迷雾、迷宫和不可测知的地域,你进去了,能侥幸安全地走出来,就非常幸运了。那些当年下乡的“知青”就那么在时代的迷雾里出不来了。所以,我十多岁就知道了海南的原始森林的可怕。

  这次来到海南昌江,我才目睹了海南西线那壮阔的、山海相互映照的风景。离开了苍茫的海岸,汽车就拐到了上山路,景色逐渐青翠和秀丽起来,我们一气就上到了霸王岭的原始森林山庄,进入到天然的氧吧里。昔日的小说《大林莽》给我留下的迷雾一样可怕的记忆,在我眼前顿时消失了。代之出现的,是茂密而友善的森林,植物繁茂的世界张开了欢迎的怀抱,让我们这些被城市汽车尾气差点毒死和被那些高楼大厦挤压得快得了精神病的人,都感到了畅快和欣喜。

  人是猿猴变的,难怪我每次见到森林和山地,都会有一种天然的、本能的欢快,就像是到了老家一样,久违的隐秘的原始记忆会在我内心里浮现,我会嗷嗷叫着扑向那些我再也爬不上去的参天大树,拥抱住树干,如同拥抱住老母亲那久违的怀抱。传说,这里还有两群长臂猿猴,一共二十多只,是比大熊猫还宝贝的动物,但一般人很难见到,它躲避人是躲得远远的。

  霸王岭名字很霸气,但风景却非常宜人,有着原始森林和原始次生林的景观,植被非常茂密,如果你离开特地开出来供游览的山路,那么你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因为到处都是草木藤蔓,还有藤竹、野生兰花等各类植物。为了便于游览,霸王岭以及附近的山岭开辟出几条铺设了木板的山路,分别叫做“情道”“霸道”“天道”“钱道”和“王道”。

  我想,那些游客大部分都是俗人,因此,为了吸引他们在游览时的兴趣,山道恐怕就要起一些让他们兴奋和关心的名字。人生在世,无非是婚姻爱情、事业霸业、发财致富、天道人伦。因此,这些现实的、俗世的概念,就成为了几条山路的名字,可以供你选择:你是喜欢走曲径通幽、柳暗花明的“情道”呢,还是喜欢看到滚滚巨石横陈在山谷里的“霸道”,由此想到像项羽那样即使成就不了霸业,也要在历史上留下巨石一样的传说?

  “天道”,则弯弯曲曲地往最高的一座山峰上钻过去,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在半山腰的云雾里穿行,但见白色的飘带缠绕山间,行人走在山路上,在云雾中游走,就如同走在仙境里,在童话里,在传说里,在天堂里,在一种超越了俗世的宗教氛围里。最后,登上最高处,一览天下,可以见到眼前的山峦如同波涛一样簇拥过来,以你为中心,形成了一种向心的秩序,那种豪迈和天人合一的感觉就会在你的心头浮起。

  你要是喜欢财源滚滚,那自然要去走“钱道”了。那在另外的一座山岭上,钱道走起来,也是婉转回环,高高低低的,可见钱道就如同股市一样,或者就如同过山车一样,可见人发财还是很不容易的。

  接着,我们就走上了“王道”。“王道”上,走不多远就可以看到两个人抱不过来大松树,有两棵这样的松树,分别被命名为树神和树王,都是陆均松,树王的年龄据说是一千六百年,从魏晋时期就开始生长了,树神的年龄更老,据说已经生长了两千年,那就是说,从汉朝以来,这棵大树就站在那里,经受着雨雪风霜和岁月的侵袭,看遍了星辰日月和人世间的风景。当我上上下下走完了“王道”,看到那树神和树王这样的大树,肃然起敬,真的是有一种对万物生灵皆有灵的敬意了。

  山上还不时地可以看到野兰花,生长在枯树的根部,隐藏在茅草的旁边,细心地看,才可以分辨出来。

  徜徉在昌江的山林里,你会有一种由衷的畅快。

  在这个季节来到昌江,正赶上了木棉花开。当地政府也借助木棉花季,打造着自己的文化和旅游的地域符号。过去,我没有见过木棉花,或者没有直接地目睹那么多木棉树开花的景象。

  我听说过木棉花,还是因为以前看过的一部武打片《木棉袈裟》,里面的大和尚穿着一件红艳艳的袈裟,就是木棉的红色。但我一直不知道,“木棉袈裟”到底指的是用木棉做的呢,还是颜色像木棉花一样鲜艳。这次来到昌江,当地的朋友给了我确切的答案:木棉袈裟,指的就是木棉的大红色,那种鲜艳亮丽的红色袈裟,只有寺庙里的主持大和尚才可以穿。至于袈裟的质地,可以是丝绸和布料,也可以是别的。

  木棉树身材挺拔高大,一棵棵地站在河谷里,山道边,农田旁,村舍中,精神抖擞,气宇轩昂,满身挂满了红色的花朵,那感觉,真的像一个披红挂彩的英雄男人,从战场的硝烟里得胜回到了家乡,或者,就如同就义的战士那样浑身鲜血也站立不倒。因此,木棉树被称为是英雄树。

  我很兴奋,近距离、远距离地调整着视距,如同画家和摄影家那样从各个角度观察着、欣赏着木棉树,在山坡上的木薯地里、在水稻田里、在椰子树旁,观察着木棉树,为木棉树的苍劲、雄奇、潇洒的身姿所感动。木棉花的花朵颜色鲜艳,花朵硕大繁茂,开花之前是先长叶子,叶子落了就开花,结果开了一树的红色大花,累累的,如同石榴和柿子一样的花朵沉甸甸的,挂满了枝头,在满山、满田野都是绿色的背景下,木棉却一树的大红、橘红和鲜红,真的是蔚为壮观,很扎眼,很跳跃,很超越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带来了一种强劲的美,和坚忍不拔的精神。

  过去,海南的黎族人家里生了孩子,就会种上一棵木棉树。据说木棉浑身都是宝贝:木棉的材质松软,可以做成家居用品;木棉花可以晒干了做药,清热解毒,对消化系统的疾病有疗效;木棉籽则可以抽出里面的毛絮,除了做成黎族很出名的黎锦,还可以做成枕头和被子。那种手工的木棉籽枕头和被子如今比较少见了,这原来可是当地的黎族人的拿手东西。木棉籽被子盖在身上,不如鸭绒被或者别的什么绒的被子那样轻盈,显得十分沉重,但是那种沉重中,其实有着环保和保暖的作用,我是希望以后回到手工时代,木棉被子重新成为宠儿。因为,手工的东西总是最珍贵的。

  几天的游历,昌江除了霸王岭原始森林风景区和七叉河的木棉树,还有南尧河的十里画廊,海尾镇的棋子湾原始海景区,真是怪石嶙峋,有海龟一样的大石头,也有棋子一样的石头布满了海滩,完全不同于海南东海岸的秀气和柔和,显得十分狰狞而突兀,让人流连忘返。还有黎族的聚集区里的民俗风情和居住环境也值得去探访,比如,保留下来的原始的“船形屋”和黎族民俗风情区,都是值得一看。

  那我就下次再去吧,这样就还有另一篇文章写昌江的文章在等着我了。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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