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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513        发布时间:[2020-06-30]

  

  时令由春入夏,大地芳草萋萋,飞红叠翠,自家庭院门前,那排葱郁整齐的艾长势也已经贴近我的胸襟。一场新雨刚过,浓绿的叶片之上,似浮动着一层晶亮的水珠,如沐天露。

  从小在城里长大,幼时对艾本没有留意过。随年事渐长,知道了端午节的由来及习俗,谙知了生物界有种菊科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叫艾,还兼有许多名字,艾蒿、艾草、艾蓬、医草,等等,但彼时也仅限于在市场的卖摊见过。直到上世纪60年代末,我到乡下插队,才见到自然界里生长着的鲜活的艾。记得有年夏天,我在地里干活儿,不知被什么虫子叮咬了一下,脊背上红肿一片。一块儿干活儿的一个乡下姑娘麻利地采了一棵艾,捏碎后挤出汁液涂在红肿处,半天工夫就消了肿。进入盛夏,蚊子日渐增多,乡亲们割来艾晒干,编成拳头粗的辫子,每晚挂在门窗上一条,从底部点燃,这样一整夜艾香缭绕,蚊虫被熏得不敢接近,青青的艾可以保我们一夏的平安呢。返城之后因公私两忙,很久没有看到田野上那一片片青葱的艾了。

  两年前的仲春时节,我和几位文友到大辽河下游一个叫“绿水湾”的景区采风,一路之上,大家傍花随柳,兴高采烈,正流连于葳蕤的草木和泱泱碧水之时,微风倏忽送来一阵浓烈的清香。寻味望去,见不远处大辽河岸边有片碧澄澄的草丛竟是一片艾。啊,久违的艾,虽然距离端午还尚有些时日,但她枕风傍水,已经出落得青葱繁茂、娉娉婷婷,羽毛状分裂的叶片手掌似的伸张着,近一米高的腰身,除根之外全绿透了,清风之中摇曳着袅娜的身姿。那浓烈的、野性的、带有丝丝苦涩的香,让我又闻到了五十年前插队时山野田间的气息,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田园。情之所至,我索性舒展双臂,仰面朝天躺倒在那片艾之中,任凭浓浓的清香将我淹没……此后的时日,我曾咨询当地的朋友:“艾草可以移植栽种吗?”“可以呀!艾蒿生命力极强,秋后栽上几簇根须,来年就是一片葱郁呢。”朋友爽快地回应。于是,就在当年深秋,朋友替我在庭院门外的墙角下栽下了几株艾根。虽然那地方的土质贫瘠,艾却不择壤土,移栽经年,遂有了眼前的一片风姿倩影。

  喜欢艾虽发端于当年插队时的知青情愫,但其“发展的一贯”还因对艾的相关文字日渐深入的解读,从而深悟了她在中国历代传统文化中的丰富内涵和民风民俗中的重要地位,从而对艾有了“人格化”的认知。广袤的原野之上,艾看上去只是很普通的野草,并无任何惊艳的风韵,或许有人以为,只是因了五月端午这一天,依我们民族传统习俗,家家户户都喜滋滋地把她挂在门楣之上,驱赶邪气毒瘴,祈求吉光满宅、全家平安,她才有了一日之风光。过了这一天,艾会重新回到寂寞的原野,继续她风雨飘摇的草根生活。人们常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似乎艾与其他草木一样,并无什么情感可言。这真是对草木,至少是对艾的误解。艾是比人更讲诚信、讲奉献的,年年岁岁,她们不避艰险,不择壤土,在岗坡、田埂及水沟等荒僻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从茎到叶纤尘不染的一身青绿,那混合着泥土和阳光温暖气息的静美,特别是那隐含着丝丝苦涩的浓香,世世代代护佑着人类,躲避着种种坎坷磨难。且不说那些驱鬼辟邪的民间传说,单说艾的药用价值,就足以让华夏大地上众多普通百姓感恩不尽。艾的多个名字,艾、医草、艾蓬、香艾、灸草……每个名字都与“普济众生”密不可分。过去的乡村五月,天气潮湿且渐趋懊热,百虫蠢动,于是家家户户点燃一束艾草,青烟袅袅,以一种神秘的力量让百虫望而生畏、各归其所,还百姓一个清爽洁净之境。从一定意义上讲,某些有毒之物,如蜈蚣、蝎子、蛇等在这个地球村也有其生存的理由,艾燃起的青烟,以其特殊的苦涩香氛,驱赶并震慑蛇虫魑魅,不许贻害人类,去自己该去的地方独善其身,各美其美,这不啻是一种博大的救赎与宽容呢!

  千百年来,艾随四季荣枯,扎根于土地,吮天地之英华,周身蕴含着那么多有益的能量。中国的中医之道,艾可以说占有着“半边天”,对人生命的调理,有通经脉、祛风湿、平喘、镇咳、消炎作用,特别是对女性,有着回阳、暖宫的重要功效。我国很多地方至今保留着五月用艾泡过的水洗澡的习惯,据说此间万千病虫齐聚乡间,用艾浸泡过的绿色的水沐浴全身,会让人的躯体整年如青枝绿叶般清爽呢。针灸是中医极为重要的医疗手段,艾是“灸”的重要材料,艾的干叶制成绒条,点燃之后熏、烫穴位,那升腾的香气可贯通经脉,直达病灶。艾还可以食用,三月的嫩艾剁碎、略腌,和进糯米粉,做成青团、饼子,端上餐桌,在绿莹莹的热气氤氲之中,让人口舌生津,味蕾大开。经历过艾一般苦香日子的人,自然会对艾产生一种与生俱来的情结。回顾有生之年,艾与我们,我们与艾,是何其相似。相互簇拥着生活,拂拭绚烂的虚华,远离功利的纷扰,让心灵回归简单素净。我们要学做自然界中一株株苍绿、清淡、静雅的艾,一生一世真诚无暇地释放自己的爱!“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难怪三千年前,先人们就发出这样缱绻缠绵的咏叹。

  清明芬芳的初夏,久久地凝视着艾,仿佛又听到了当年她们在田野上的喁喁低语,品味着她们对人类的情意,感受到一种由衷的倾情。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记忆,也如电影中的蒙太奇一一重现,给我一股温情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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