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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崇正 来源:  本站浏览:107        发布时间:[2018-10-30]

  

  简介

  陈崇正1983年生于广东潮州,出版有《折叠术》《黑镜分身术》《半步村叙事》《我的恐惧是一只黑鸟》《正解:从写作文到写作》等多部著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17年入读北京师范大学与鲁迅文学院联办硕士班;现供职于花城出版社《花城》编辑部,兼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创意写作专业导师、韩山师范学院诗歌创研中心副研究员。

  1大乐教育

  首先应该广告一下,这个小说是为了配合逻辑思维老师的营销提炼的干货版。同名原著30万字,可在各大网店购买,但估计已经脱销,很多读者说买不到。好吧,现在让我们调整一下语气,我需要一种情绪,让我进入这个小说。我们今天的主人公叫金天卫。如果你非常碰巧读过本人的小说,就应该可以发现他在我的其他小说中也出现过,不过那时候他还是停顿客栈里头一个少年,整天喜欢扛着气枪出去打鸟,偶尔荷尔蒙膨胀也会喜欢泡妞,总体上还是个好青年。但到了我们这个故事里,他跟我一样,已经是个三十几岁的老男人,少年时候那股骚劲已经过去,岁月沉重,生活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叹一口气也无法吹出带音符的风。

  金天卫和碧河镇的很多孩子一样,到拥挤的大都市读完大学,混了几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于是还是搬回碧河镇,跟老婆两个人开了一家培训机构,专门给中小学的孩子辅导功课。他负责理科,老婆负责文科,开始只能勉强度日,后来竟然逐渐有了规模,雇了十几个人,场地也越做越大。只要你开车进入碧河镇,老远就能看见“大乐教育”的大招牌高高挂在碧河桥头的水塔上面。一切还算顺利,金天卫夫妇三年前生有一个女儿,先天性耳聋,耳朵后面开了个洞戴上耳机,也能听见,只是说话比较迟,不怎么开口,不过日子过得也还不错。金天卫平时说话不多,但数学很好,面对数学问题的时候更是口齿伶俐。很多达官贵人的孩子都在他手上补过课,他堪称妙手回春,经常能十分利落就讲清楚学校教师几节课都讲不清楚的问题,所以每次他上数学课,小教室满满当当都是小脑袋,想多塞一个人进来都必须托关系走后门。

  优质的教育资源哪里都紧缺,不论是名32校还是外面的辅导机构。因此,金天卫老师也算是碧河镇的一个人物,虽然不如镇上的某些人有钱有势,但说起金老师大家还得佩服他是个能人。他也委实帮助了身边很多朋友。要说一个小小的数学补课老师有多大能耐?其实也很难评估,特别是近几年,巷子里的酒香还飘到市区了,东州市的一些领导也听到他的名声,去年春节开始,副市长也成了他家的座上宾,高考前的几个月还经常让司机把他的笨蛋儿子送过来补习数学。他在碧河镇教育界的江湖地位和收入水平,一直以来是碧河镇地区的老师们羡慕不来的。镇子不大,大家都熟,酒席上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互相恭维的话。这一天酒喝得有点多,一个语文老师开始讲太平天国的最后时光,说洪秀全最后为什么失败,都是因为有高人指点,偷偷回到他老家梅州将他的祖坟龙脉挖断,这才一泻千里。有人就恭维金天卫,说他现在事业这么成功,是不是家里祖坟也有什么讲究。金天卫舌头打结,说祖坟不清楚,但老家的一座木头建筑停顿客栈,以前倒是远近闻名。金天卫说,停顿客栈里,以前住过一个胖和尚,他能将自己的身体分成三个人,又能合在一起。有一阵子,停顿客栈里,还住着魔术师和驱魔人。有一些房间是永远不能打开的,而月圆之夜,一些空房间的木地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后来金天卫仔细对照了时间,停顿客栈倒掉的时间,可能就是他在酒桌上夸夸其谈的时候。

  好了,故事的铺垫大概就这么多,接下来我们进入正题。

  2谁把谁睡了

  自从爷爷金满楼去世之后,金家清明时节就再也没有扫墓,而改为在家祭拜,烧点纸钱,总之怎么简便怎么来。偏偏在清明节的前一周,半步村的苗姑姑就打电话来,告诉金天卫,家里的老房子倒塌了:“你们祖宗的牌位都埋在里头,趁现在没有下雨,赶紧来处理。”苗姑姑的意思很清楚,老屋倒塌在意料之中,但祖宗的香炉和牌位是大事,不得马虎,弄不好会影响后代子孙。苗姑姑是个镶着金牙的女人,说话喜欢双手叉腰。因为她在后面的故事里并不是非常重要,所以你也没必要记住她曾经贩卖过儿童之类的背景资料。

  老婆自然不愿意回去,她在人前人后毫不避讳地表示自己喜欢钱:不能赚钱的事干它干啥?修老房子当然还要花钱,她不乐意。金天卫便说祖宗牌位被压在废墟里头,她就说刚开学是培训的旺季,走不开。对于祖宗牌位影响后代之类的说法,她早就看淡了。女儿都险些成为聋哑人,这早已经够惨了,难道还要感谢祖宗保佑不成?

  对于女儿耳聋这件事,她一直非常自责,觉得是自己的疏忽,误以为女儿学说话比较迟,一直到快两岁的时候才发现她对声音毫无反应。这种自责也包含了对金天卫的埋怨,也影响了她再生一胎的动力,她深深担心再制造一个残疾人,后果更严重。所以她对金天卫的床上运动缺乏热情,能推则推,推不掉也非常应付。金天卫也觉得太累了,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像个强奸犯,搞过几回就意兴阑珊了。这样迟早得离婚——这样的念头在金天卫心里盘旋着,但却不敢说出口。

  在身边的朋友看来,他的妻子非常阳光,工作用心,待人热情,天天都是自带光源的样子,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照亮。

  金天卫心里清楚老婆不愿意回到半步村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压根不愿意再见到他老爹金九鼎。金九鼎在半步村一直被视为怪人,名声不好;坊间有他的各种传闻,比如偷内衣和找按摩女。几年前有个女学生失踪了,派出所还找他去问话,这更是巩固了大家对他的看法。

  停顿客栈倒掉之后,金天卫一直有些神情恍惚。记忆中很多深深怪怪的事情都跟这栋建筑有关,他在脑海中一直想象它倒掉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也拼不出倒塌的画面,盘踞记忆的只有雄赳赳气昂昂背光而立的模样。开车回半步村的路上,金天卫给烨子打了个电话,烨子说马上要进手术室,没空,下次再聊。挂了电话,金天卫突然感觉今天整个汽车都是空荡荡的,像个漂浮在深海里的气泡。车头放着会摇头的鲸鱼玩具,随着路面的颠簸而一摇一摆。金天卫伸手打开了汽车音响,汪峰老师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如果能时光倒流,夕阳洒在我的脸上风儿拨动我的心弦我多想你就坐在我的身旁,没有你我有多孤独……”就在快要窒息的时候,烨子打电话来。

  “不是说要手术了吗?”

  “病人挂了,不用手术了,有啥事,说吧?”

  确实没有啥事。金天卫只能告诉她,他想回一趟老家,问她要不要一起。

  “大哥,没空啊,你以为我是你啊!”

  这样的台词,早就像一道题的标准答案一样在金天卫的心头演示过一次。他内心感到有一丝说不出的荒凉,但嘴上还是开了一个玩笑,说了一个网络上医院电梯闹鬼的段子。

  “你没事吧,感觉你今天情绪怪怪的。”快挂电话的时候,烨子突然这么问了一句。烨子有薄薄的嘴唇,说话快,是个护士。她表面是个文艺青年,到了床上是女王,摩羯座,喜欢掌控一切。她的另外一个优点是,总是能很快觉察到别人的情绪变化。

  简单来说,认识烨子,是通过马腾龙介绍的。马腾龙听起来像马化腾,但其实他没什么钱,不过是个碧河中学的语文老师。认识很多年了,他的彩票也一直没中过。因为是干货版,这里略去他买彩票的各种趣事,直接说烨子。那天去找马腾龙下棋,他开了门让金天卫进去,自己又爬上那张铺着大红花被单的床上,讳莫如深地对金天卫笑着。必须说一声,金天卫被这样风骚的笑容吓了一跳,脑海中浮现双性恋一类的词语。然后他告诉金天卫:过来,摸摸这被子,还有一个女人的体温。他压低声音说,她刚走。金天卫脑海里浮现各种颠三倒四的姿势和相拥缠绵的情景,热血一下冲上了头。

  “哪里认识的?手机摇一摇?”

  马腾龙说不是,他刚花三万块钱买了一台二手车打算给他弟去送货,那天第一次开出去试车,看到路边站着一个女的,胸蛮大,于是放慢车速摇下车窗盯着看。结果那女的就把他的车拦下来,直接上了车,然后告诉他目的地。马腾龙也不解释他并非野鸡车司机,把人送到地方,还留了电话,加了微信。此后烨子还电话叫他过来接送了几回,也就熟悉了,后来才知道他是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强大的落差让她的脸都涨得通红,说一定要请他吃餐饭,喝了点红酒后就直接上了床。

  马腾龙把烨子约出来见了几回,大家都混熟了。金天卫找了个理由单独约了她,她欣然前来。见了面,金天卫也不转弯抹角,直接提出想跟她去开个房。烨子盯着金天卫的眼睛看,端着高脚杯不言不语,也不眨眼,足足有一分钟。

  “你们背后是怎么议论我的?是不是把我当鸡?”

  金天卫赶紧解释,但语言苍白,窘态百出。

  “走吧,开房去,谁把谁睡了,还说不清楚呢!”

  烨子说她反正不着急结婚,但她有自己的规矩,跟了金天卫,就不跟马腾龙,以后也别让她见着他。

  3什么叫神鱼

  车子只需要翻过一个陡坡,就可以到达半步村。上坡时,金天卫远远就看到山腰上红旗招展,原来是新开了一家餐馆,大招牌写着“静阳山庄”,挺雅致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山间野味天然食材”。早上起得迟,匆匆出发也没吃早餐,现在早餐连着午餐,金天卫决定停车好好吃一顿。木桌木椅都是新的,一屁股坐上去,金天卫不禁想起收音机评书里三斤牛肉一坛红酒的好汉气概,略略翻了翻菜单,菜谱名字怪里怪气,于是问服务员,有什么招牌菜推荐?

  “老板是一个人?要不,来两斤神鱼?”服务员是个小个子男孩,说话娘娘腔,挤眉弄眼的。

  “神鱼?什么叫神鱼……行吧,来一个,再弄一盘青菜,一碗白饭。”

  新店没什么经验,先上了一碗白米饭,金天卫哭笑不得,用筷子夹着饭粒嚼着。过了五分钟,又送来一盘青菜,厨师心情估计不好,咸得要命,不过也总算有菜下饭。神鱼终于被端上来,黑乎乎的一大瓷碗,发出一股奇怪的腥味。

  “这神鱼究竟是什么鱼?看起来不像鲩鱼,也不像甲鱼。”

  挤眉弄眼的服务员瞪着眼说:“老板明知故问吧?来我们店里的,不都想吃神鱼么?”金天卫咬了一口,不像鱼,倒有点像兔子肉,他小时候喜欢扛着气枪去打鸟,山珍海味也吃过不少,但猜不出这是什么鱼,不过那皮吃起来有点像猪的牙龈一般脆,一个词在金天卫脑海里闪过:“这不会是穿山甲吧?”动画片《葫芦兄弟》里头善良的穿山甲坠落悬崖的画面闪了过去。挤眉弄眼的服务员继续挤眉弄眼,最受不了的是一个男孩子居然捂着嘴巴笑。金天卫真不想看他,低头吃饭,很快把米饭吃完,喝了一大杯茶。果然进了黑店,结账时这一餐将近五千块,小个子服务员慷慨地说给你打个折吧,四千五。

  “你们这哪是餐馆,是想打劫啊?”

  服务员笑笑说:“老板,这是野味,没个一万八千,你到静阳山庄吃什么野味啊——”

  “我要报警!”金天卫拿起电话。

  “报吧,实话说吧,我们老板就是局里的人,你报吧。”

  这时候一个光头的家伙从门帘后面走出来,人没出来声音已经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吃个饭还要报警,录个口供都要半天,浪费时间最终还不是得挨顿打?小黄你再给这老板打个折吧!我跟你说……靠,是天卫啊!”

  “阿施!”金天卫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到无比陌生,但这样一个名字就脱口而出,让他内心不禁一颤,顿觉这样的情景似乎曾经发生过。

  阿施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幸好今天所里刚好没什么事,要是被我其他合伙人碰到你吃穿山甲不给钱,还不剥了你的皮,走,到后面坐坐。”那个娘娘腔的服务员小黄这时嘴巴里还发出“那……那……”的声音,被阿施瞪了一眼:“大头要是问,就说记在我账上!别啰嗦!”

  绕过厨房,后面是个大院子,挺宽敞。中间是个亭子,里头有几个人在打牌斗地主。阿施带着金天卫过去跟他们打招呼,“金老师好”,他们都起身握手,一个个长得肥头大耳,金天卫也记不住,大概猜到是半步村里头的“险要人物”,职业没细问。亭子里太吵,他们绕到一棵大树下,树下桌子茶壶具备,二人坐下泡茶喝。

  金天卫问:“你这静阳山庄看起来全是新的,是不是刚建起来的?原先这山坡上应该没有什么饭店,想不起是什么样子。”阿施说,这山坡后面原来是一个寺院,叫木宜寺,荒废了很多年,杂草丛生,主体建筑已经倒塌。饭店这个位置原来是一个观音堂,据说之前还有一尊很高的千手观音像,后来倒塌了,也没人理。“我到所里工作没多久,就和同事大头来看过这个地方,觉得这位置弄个饭店挺不错,但那时候手头紧,没钱,一直拖到去年年底才动工,原来里头已经有地基,我们找人挖了重新砌……说起来,我们倒是挖到了宝贝,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大家觉得墓碑不吉利,都没人要;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墓碑,你有文化,有兴趣我倒可以带你去看看。”

  金天卫摇摇头,说自己是教数学的,对石碑啥的没什么兴趣,怕也看不懂。又问他现在工作如何。阿施说临时聘用人员就跟止血胶布没什么区别,顶着呗,反正不会有升迁,打份工而已。两人又谈起很多老同学,以前一起打鸟捕鱼的小伙伴,很多也都离开了半步村,音讯全无。阿施知道金天卫的老屋倒塌了,说反正也没住人,塌了就塌了。金天卫在半步村的老屋,很多人都很熟悉,叫停顿客栈,四层的木楼,以前是半步村唯一的旅馆,但荒废了这么多年,早就被蛀虫蛀空,哗啦一声说倒就倒。一路上金天卫都盘算好了,如果说在老家非得有一个根据地,他也不打算大兴土木重建,而是想在网络上直接订购轻钢集成房屋,整理好地基,等快递把钢架结构和墙壁运过来组装上去就行了,既省钱又省事,也不用天昏地暗搬水泥弄砖头。但阿施反对这样做,他主张塌了就不去动它。如果要花钱建房子给祖宗住,就必须正儿八经择个良辰吉日按照村里的传统来修建,泥工木匠都必须挑最好的,地基要打桩,保证千秋万代不出问题。

  金天卫哈哈大笑,说人生几十年,要一栋千秋万代屹立不倒的房子做什么?阿施摇摇头,非常认真地说,反正半步村这么多年来,房子就是长这个样子的,你们家的停顿客栈,是整个村子绝无仅有的木房子,不倒才怪。阿施对房子和风水倒是有一些老生常谈的见解,言必称当年半步村的巫婆如何说。金天卫一笑置之。话题既然聊到房子,自然就聊到家人。金天卫的父亲还是会在六合彩开奖的晚上回到村里来,其他时间都在深山老林里住着,帮鞭炮厂看仓库。然后就谈到阿施的家庭,阿施一声长叹,金天卫还以为他离婚了。

  “不是离婚啊,比离婚还烦恼,是我们家那兔崽子,唉,三四个月前跟我们宣布他要学佛诵经,然后就开始吃斋,荤腥不沾,你说现在念初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怎么行?”说到自己的儿子,又黑又粗的阿施马上就变成另外一个人,脸上尽是迷茫的柔光。

  “他人在哪儿呢?或许我可以找他聊一聊。”

  “那太好了!我怎么没想到,对!你跟他聊聊最合适!我早该想到这个!”阿施像溺水者拉到一根救命的绳子,整个人都仿佛被激活。

  “我是说他人在哪?”

  “刚好在!就在这里!他最近有空就回来跟那块石碑住在一起。”

  “石碑?”

  “就我刚才跟你说的,无意在地底下挖出来的宝贝。”

  4静阳山庄

  这时候金天卫才有时间来看静阳山庄,他不懂风水,但不得不说,这个地方的选址确实非常好。视野开阔,位于栖霞山西侧一个比较低矮的山岭上,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举目可见半步村最为著名的景点石狗林;背靠一座荒废的寺庙,飞檐与古佛隐隐约约藏于密林之中。如果将引人注目的彩旗拔掉,再配上一点年月,掉漆的走廊扶手,斑驳的竹影,那将是另外一番景象。想到此处,一转念,他内心又是一凛:他假想的,不正是停顿客栈的往昔么?

  “发什么呆?”阿施递了一支烟给他,“还记得小时候,你曾经用竹竿捅了我的蛋吗?那仇我一直没报,你今天就当是报恩,一定要让那臭小子吃肉,反正我们是说不过他。”

  金天卫微微一笑。好多年以前的旧事了,那时候和阿施两人一起上山去捅鸟窝,阿施很擅长爬树,爬得又快又高,在上面喊金天卫将竹篙递给他,没料到用力过猛,竹篙正中要害,阿施的一颗睾丸肿了半个月才消。阿施连这样的旧事都提出来,金天卫明白他一直在搜索各种题材,好让他尽心帮助他的儿子。他伸手在阿施肩膀上拍了拍:“放心啦,多少厅级干部的小孩都交到我手里来调教,我就是吃这碗饭的。说半天,你孩子叫啥来着?”

  “施骏。”

  “阿施的小孩不姓阿?”

  阿施又笑起来。这个笑容,让金天卫想起电视剧《西游记》里面派家丁出去外面请高僧大德来高老庄降妖除魔的大财主老员外。

  “天卫,不瞒你说,村里最有名的巫婆都搞不掂他,我也带他到东州市区看过心理医生,要不是怕吓着他,我都想带去精神病院检查了,但都没有效果。现在虽然放开二胎了,但老婆身体不好,不想生,我家就这根独苗,你说要是他神神叨叨成了和尚,那我这下半辈子怎么办?到时扶棺材盖都找不到人……”

  见阿施越说越伤感,金天卫赶紧逗他:“只要你那蛋蛋小时候没被我捅坏,还怕不能生小孩?留得蛋蛋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只是想让阿施开心一点,不料几年之后阿施告诉金天卫,他后来离婚又娶了年轻妹子,全靠这一句话点破。这是后话,此时的阿施,正伸手抹了抹眼角,指着走廊尽头那一间房让金天卫自己进去。金天卫问你不带进去介绍一下。阿施边转身边摇头,嘴里话不成句:“进去就知道了,你进去,进去就知道了,他都知道你是谁了。”

  5囚禁在时间里

  推开虚掩的门,午后的光线均匀分布在房间里。这间房非常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方桌,最抢眼的是放在门后屋角的一块石碑,高两米多,宽约一米,上面还有泥土的痕迹。

  施骏完全不像初中二年级的小孩,身高已经超过金天卫,如果在篮球场上驰骋,一定会引发很多女生的尖叫。但这个浓眉大眼的孩子,现在正坐在靠窗户的方桌前面发呆。方桌上摆着手机和手串,还有两只茶杯,正冒着热气,这个情景,让金天卫感觉今天不是他来找施骏聊天,而是施骏这个班主任在约谈小学生金天卫。

  金天卫走进来,施骏也完全没有起身打招呼的打算,而是低头在看自己的手掌。金天卫的唯一选择,是走过去坐下。他这样做了,然后施骏开口说话:“金叔叔,你相信人会转世投胎吗?”

  金天卫一怔,笑道:“小说和电影里头都说会,你在研究转世的理论?”金天卫本来以为用一个反问就能轻巧将问题转到对方身上,但施骏显然知道他的意图:

  “我是说,你自己信吗?”

  “不信。”与其纠缠于虚妄之说,不如干脆用一个果断的回答,结束这个问题。

  “如果一只鸟没有脚,它就只能一直飞,一直飞,你听过灵犀鸟的故事,难道还什么都不信?”

  “灵犀鸟”这三个字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却狠狠扎进金天卫的心里。施骏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手掌翻过来,掌心赫然多了一只纸鹤。这样的纸鹤让金天卫有些迷离。施骏小心翼翼将纸鹤的翅膀打开,不知怎么回事,灵犀鸟凌空而起,在午后的阳光下盘旋,就如多年之前在停顿客栈中出现的那样。

  金天卫噌地一声站了起来,起身太猛,把椅子都撞翻了:“你,你……”

  “你有十二个脚趾,你活得不开心因为一个叫艾微的女人无声无息地离开,而你,最终会死于一场车祸,需要我告诉你准确的时间吗……”施骏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仿佛不是他自己发出来的,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这种声音金天卫很小的时候听过,村里的巫婆在“神上身”的时候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金天卫脸色变得惨白。

  施骏站了起来,同时灵犀鸟掉落到桌子上。施骏小心翼翼地将椅子扶起来,按着金天卫的肩膀,让他坐下来。他自己也坐下来,然后笑了,他看着金天卫,那表情似乎换了一个人:“金叔叔受惊了,今天见你来,就想捉弄一下你。其实也很简单,我很容易就知道你的名字,一个叫艾微的女人在一篇博客文章里面提到你,写了你的一些故事,还有灵犀鸟的魔术,网上有许多视频,花一个晚上就能学会,重要的是,你相信轮回吗?”

  金天卫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样的解释似乎也说得通。也许那个叫艾微的女人,将他最私隐的那一部分生命信息,都公布到网络上。现在的孩子,网络技术了得,说不定破解了什么博客的密码。但这样一来,他方寸大乱,一时竟无言以对。他惊魂未定,用一种惊奇的眼光打量着施骏,脑海中尽是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打鸟归来的样子,那是多年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停顿客栈还在,爷爷金满楼还在。

  大概人越活胆子就越小。小时候胆子小,只会恐惧,不会被恐惧击中;就好比只见到闪电,但从未被闪电击中。

  “喝一口水吧,金叔叔。”施骏说完,自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眼睛望向窗外,越过一棵槐树的树梢,可以看到远处有一片面包树。这种不属于这里的植物,竟然也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在阳光下带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我三四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半夜惊醒,然后就看到了不应该看的东西。我吓得爬到我爸爸身上,整整一个星期,我睡觉不敢碰床,也不碰地板,只能趴在我老爸的身上。他肥肥的肚子是我最安全的床。从那一刻起,后来的很多事情就都不一样了。”

  “你爸很爱你。”金天卫慢慢缓过气来。

  施骏接着说:“自从几个月前,我看到这块石碑,我就决定要吃素。”他们的眼睛一起落到那块石碑上。

  “金叔叔,我看到的石碑,跟你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就比如你和我爸看到是我吃素对身体不好,他很焦虑,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是的,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利……哈姆雷特。”金天卫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这样接话太虚伪,语言软绵绵没有力气,就像网球没接到,球拍在半空中轮了一圈,动作丑陋。于是他补上一句,“你说话的样子,跟你的年龄不太搭配。”金天卫见过太多少年老成的孩子、问题小孩,很小就是情场老手,但遇到这样一个魔术师一样让人捉摸不透的孩子还是第一次。

  我遇到了一个喜欢说“电影话”的孩子。金天卫在内心感到茫然,那种飞机上升耳鸣焦躁的茫然。这孩子喜欢像电影那样说话,而且更糟糕的是,这种氛围似乎有点将他也带进去的味道。

  施骏似乎并没有认真听他说了什么:“年龄只是时间,我们被泡在里面。我们都是被囚禁在时间里,时间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监狱。”他还是转过头去望着那块石碑。金天卫不禁站了起来,走近石碑。石碑比人高一点,应该是花岗岩,或者别的石头,石色深沉,上面刻着蝌蚪蚯蚓一样的文字,可能是西夏文或者契丹文,反正字帖上从来没有看过。石碑最上方画了一只猴子,下面是三个字,也不知道写着什么。金天卫伸出一根手指去描那几个字:“这三个字是啥?难道是西游记?”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到伸出去的手指似乎变成两根,吓了一跳,赶紧缩了回来,定睛一看,还是一根。

  “分身术,”金天卫淡淡说,“那三个字是‘分身术’,我本来也不认识,上网查的。而且,我怀疑这里头有一个水晶头骨……”他伸手摸了摸石碑的顶部,“水晶头骨,只对有十二个脚趾的人有效,用石碑打开时空之门之类,不过网上的话不足为信……”

  金天卫心想这越聊越离谱,纯属瞎扯淡,只得说:“听起来像电影,网上真是什么都有,那下面密密麻麻的字都写了啥?”

  大概是乱码。金天卫在心里自问自答,那玩意就像一封发送不成功的邮件,不小心弄成一堆乱码。

  施骏缄默不语,良久才说:“叔叔,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听说你这次回来是想翻建老屋,打地基的时候能否把这块石碑也埋到房子下面去?”

  6门虚掩着

  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场雨,静阳山庄笼罩在雨雾之中,远看灰蒙蒙宛若仙境,近看灰蒙蒙湿漉漉让人厌倦。没有一个比喻句能形容这样的雨雾,就像没有一个比喻句能形容正值青春期的邋遢女孩的房间一样。为什么会联想起青春期女孩?大概是某种气味吧。让人想深深吸上一口又长长呼出的气味,不过是一声叹息。

  金天卫一直睡到接近正午的时候才醒来,头痛欲裂,扭了扭脖子,才隐约记起从施骏房间出来之后就被阿施拉到楼下吃蛇肉火锅,一圈人都不熟,如果没记错应该就是亭子里打牌的几个胖子,只知道都是胖子,但胖得各不相同。杯觥交错很快就喝了一轮,交换了名片之后又喝了一轮,名字也许当时叫得响亮,但现在是一个都记不起来了,喝断片了。

  满口都是酒味,得去漱口和尿尿。开门出去,门口走廊上围了好些人,在看阿施杀蛇泡酒。阿施以前杀过猪,后来除了人之外什么都杀,手里的小刀利索得不得了。这哪里是在杀蛇,压根就是一个表演。

  从厕所回来,金天卫专门拐到施骏的房间,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没有人。倒是那块石碑还在,威风凛凛像个武士。金天卫一瞬间有一阵恍惚,觉得昨天跟施骏见面聊天到底是真实发生还只是昨晚喝酒后的一场梦。就在这时,阿施推门进来了,他说施骏已经去上课了,早上还吃了几个鸡蛋和一杯牛奶,胃口明显变好。金天卫正想开口说什么,阿施摆了摆手:

  “你昨天从他房间里出来,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之前请他去看心理医生,聊了几个小时,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医生都信佛了,都不知道是谁给谁洗脑!算了,走吧,不说了,我陪你去停顿客栈……”

  话还没说完,那个娘娘腔的服务员小黄一路小跑冲进了房间:“阿施老大,出事了,施骏在村里出乱子了……”

  “他不是一早就去上课了吗?”

  “是背着书包出去了,谁知道不是往镇上去,是往村里跑,您快去看看吧!在葵花池那边!”

  由于下雨的缘故,半步村到处泥泞不堪。新修的村道,到处是鸡鸭鹅的屎,偶尔还会从巷子里窜出一只猫狗,把人吓一跳,所以车子也开不快。车子里的阿施,这会儿一言不发。为了调整气氛,金天卫故意把音乐的声音调高了。终于,阿施不耐烦地说:“你他妈就没有别的歌了?唱来唱去都是这么一首?”金天卫压根就没注意放的是什么歌,这才注意到单曲循环的还是汪峰的《时光倒流》:“那天傍晚我走在街边,看着往来如浪的人群,想起曾经走过的岁月,想起曾经热爱的你,我没有该去的地方,也不知道身处何处,只因为你已不在这里,这思念让我心动,我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为什么有这么难听的歌!金天卫赶紧伸手一点,播放了另外一首。

  “别急,十几岁的孩子,还能出什么乱子?”金天卫突然感觉自己是如此不会安慰人,说完这句宽慰的话,只见阿施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葵花池紧挨着半步村小学,之前其实是一口清泉,四面翠竹环绕,倒也清幽宜人。因为泉水长年从石缝涌出,池岸也就越修越高,水也越来越深。半步村小学以前有个校长喜欢种葵花,泉水也没有名字,只说种满葵花那边的泉水,久之就叫葵花泉。半步村的人对葵花泉其实并不在乎,因为村子里随便都可以凿一口井,以前碧河的水也还能喝。但后来碧河上游办了印刷厂,水染黄了,鱼也死了,碧河河面长满了水葫芦。后来井水也不行了,打上来的水放一个晚上就会浮着一层灰褐色的泡沫,大家都不敢喝。大家这才想起这口泉水。全村的人都带着水箱来了,骑摩托的,踩单车的,甚至还有推独轮车的……葵花泉那条小路上经常排长龙。很快葵花池就给糟蹋得不成样子,村里的老人不得不组织起来主持大局,先砍掉竹子,用铁栏杆把池子围起来,再用水泥修了池岸,安装了水管和一排水龙头。在水厂的自来水进村之前,到这里装水每次都要支付几毛钱。后来有了自来水,但很多人还是习惯到这里来取水,泉水泡茶会更好喝。

  自来水进村之后,葵花泉就免费了,也无人看管。但取水的村民今天一早就发现葵花泉的铁围栏被人锁住了,池岸上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孩,呼之不应,也不认得是谁。情况诡异,有人打电话去派出所,警察来了,才认得是同事阿施的小孩施骏。取泉水的人居然也很有耐心,都停下来看热闹,议论纷纷,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大家一看阿施来了,就像看到了主角出场,赶紧让出一条路来。

  “骏,开门!”阿施哑着嗓子喊。

  金天卫费了很大劲,才挤开人群走了进去。他抬头朝施骏的方向望去,施骏也正好望向他。眼光相接的一瞬,他看到了施骏眼里都是泪,一丝惊恐如闪电般掠过心头。他转过身去,对着村民喊:

  “大家不要围了,警察办案,请大家离场。”

  7你只是个孩子

  阿施说有那么一刻他就想砸掉锁头进去打一顿出出气,但一看到施骏又觉得他只不过是个病人。后来阿施问金天卫,他为什么知道是办案,而不是简单的父亲揍小孩。金天卫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祖宗牌位都被压在破房子里头,从开车来半步村,整个心都是空落落的。

  说起死者唐娜,金天卫是知道的。唐娜死时才13岁,其实已经失踪了三年,那一年她念六年级,是施骏的同班同学。唐娜在班里一直备受歧视,同学们都觉得她是“霉运传染者”,没有人想跟她接近。唐娜交上来的作业本,收作业的小组长是在其他同学的嬉笑和注视中用两支笔当筷子将本子夹过来的。唐娜坐过的座位,没有人愿意去坐;唐娜走过的地方,同学们都尽量让开。体育课没有人愿意跟唐娜拉手,也没有人愿意跟她排成一排,一个队列,唐娜很自觉地站在离其他同学四五个位置的地方。体育老师也曾一次次纠正过,训过话;班主任还专门在班会课上讲曼德拉反歧视的故事,但都无效。歧视唐娜的游戏一直在持续进行,似乎找不到破解的方法。人们对于唐娜的印象,是她站在村口的夕阳下,跟她在一起的只有她的狗。

  在唐娜失踪之前一个星期,她的狗死了。也有人说唐娜的狗是和她一起失踪的。只有狗愿意跟她站在一起,而现在,狗死了。

  唐娜的尸体从葵花池里捞出来时,大家终于捂着鼻子散开了。只有施骏一直在哭,他跟金天卫说,以前他不止一次鼓起勇气想过去拉起唐娜的手和她一起玩,他在内心模拟过无数次,仿佛时间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过,但终归于沉默。他没有勇气被孤立,他只能在别人躲开唐娜的时候做到不躲,在别人不帮唐娜分发作业本的时候,帮唐娜把作业本抛过去给她。他说他相信唐娜是能感受到那一丝丝他对她的好的,但他做得远远不够。

  “你只是个孩子,你已经很了不起了……”金天卫搂着他宽大的肩膀。

  “不,不是,我是个病人,我们都是病人。”

  阿施说东州市马上会有专案组的人下来,这案子必须移交他们处理。然后阿施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可能你爸爸也得配合调查……”

  阿施的声音很小,但金天卫一下子火了:“你什么意思!之前那小女孩失踪的时候不是也盘问过他吗?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别激动,施骏也得配合调查,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别对着我吼,我心里也难过……”说着,这个大男人居然别过头去,偷偷抹了一下眼泪。金天卫想起昨天阿施为了让他去和施骏聊聊,那殷切的表情,内心百感交集,提高声音说:“有烟吗?给我一支!”

  两人蹲在半步村派出所的花坛边上抽了一支烟。阿施掐灭烟头后掏出手机说:“你说到祖宗牌位被压在里头,刚下过雨,确实不能被压,这么着,我现在就叫人去帮你清理倒塌的房子,都是靠得住的兄弟,你放心,屋里如果有金蛤蟆,我那弟兄也不会私吞,会给你带来的。”

  金天卫笑而不语,伸手捏了一下阿施的肩膀,这是他对兄弟表示感谢的常规动作。

  8时光倒流

  满脸忧戚的施骏一言不发,无论民警问什么,他都不开口。值班的民警对阿施说:“兄弟啊,怎么也得让这孩子说点什么,他突然跑到葵花池去,还从里头捞出尸体,这要弄不好……虽说未成年人,但你这家长……我不说了,你懂的。作孽啊,全村的人都喝这泡着尸体的泉水,喝了三年了……”他突然看着手里的茶杯,高声喊:“你们泡茶的水不是山泉水吧?”

  在金天卫眼里,乡村派出所里头的一切都坚硬如铁,石桌铁椅不锈钢栏杆,无不散发着无聊的气息。几年前也是因为这起失踪案,他父亲金九鼎被叫到这里来录口供,他就在这把长椅上过了一夜。他们怀疑金九鼎当时还是有些牵强:因为金九鼎在村里人眼里是个怂货,但半步村的小孩倒是没有不认识他的。半步村小学周边也没什么果园和田野,就金九鼎喜欢挑着两只白色泡沫箱在那附近转悠,瞅着学生放学那半个小时的时间卖点零食和雪糕。金天卫说过他几回,平时给他的钱都足够吃喝,没必要风吹日晒去小学门口卖零食。金九鼎每回都一言不发,直到最后一次回了一句:“你生个孙子来陪我咯!”金天卫竟无言以对。老婆是绝对不会让小孩来跟着金九鼎过的,特别是在村里人都传言金九鼎有恋童癖之后。

  唐娜失踪之后,她的家人也到葵花池去找过。因为很多人在下面水龙头里接水,也就没有人敢下水去打捞。如果将前后的线索串在一起,应该说还有一点对金九鼎非常不利:他是葵花池的常客。多年以前碧河之水非常清澈,大家都到碧河里游泳,就唯独金九鼎喜欢去葵花池游泳。那时候村里也还没什么人来这里取泉水,只将金九鼎的行为视为怪癖。四周翠竹环绕,葵花池流水叮咚,这里仿佛世外桃源,环境清幽,但其实蚊子很多,时有毒蛇出没,如果刮风下雨,这里是雷电多发区,山坡上至少有两棵树曾被雷电劈死,委实也不是一个游泳的好去处,但金九鼎就喜欢到葵花池泡澡,即使村民将之围起来重修池岸,也有人举报金九鼎偷偷跑去游泳。对此,村里的老人已经多次登门交涉,金九鼎也只是低头认错,然后从来不改,真拿他没办法。唐娜死后,金九鼎被带来录口供,但他说什么也不知道。反反复复盘问了一天一夜,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之后,金九鼎就进山去了,远离人群,到山里去给鞭炮厂看守仓库。这样的工作是没有人愿意干的,大家都怕不小心被炸得粉身碎骨。“你不怕死?”但金九鼎只是笑笑:“怕呀,怕。”

  外面下起了雨,不大,一层水幕,就如洗澡后浴室里的镜子,让人很想伸出手去将之擦亮。派去山里接金九鼎的警车还没有回来,阿施让人买了盒饭,跟金天卫一起在大厅里吃。

  “这十年,工资没什么变化,倒是盒饭的价格翻了五倍。”阿施用一次性筷子在铁椅子的把手上敲了一下,“叮——”他用这清脆的声音表达了愤慨。

  玻璃门这个时候动了一下,伸进来一把黑雨伞,然后玻璃门才被慢慢推开,进来了两个老人:男的络腮胡子都是银白的,穿了一件土黄色的马甲,草绿色工装裤;女的看起来不是很老,但戴着眼镜,眼镜上还挂着一根绳子固定住,衣着鲜艳,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银白胡子走到户籍窗口开口询问,一口台湾腔把里面刚上班没几天的女警吓一跳。说了半天总算弄清楚,这个台湾老头借着旅游的机会,想回来寻根,弄清楚半步村还有没有他的亲人。他手里拿着小本子,说了好几个名字,女警都没听清;他干脆把本子递给她,让她在电脑上帮忙查。本子上都是繁体字,女警不认识,来回折腾了几回总算搞懂了,但她还是摇摇头说,电脑上查不到您想要找的人。

  他们看着大厅里还有金天卫和阿施在吃盒饭,就靠过来搭讪,说查不到信息,打算雨停了到村里面转转,找老人问问,所以想先跟他们俩打听一下往哪边走比较好。

  “以前这山里头都是土匪,我们钱家还带人上山剿匪,梅花党知道不?戴着镶嵌了梅花的黑手镯……”

  阿施忍不住打断他:“钱大爷,您说的这些不是真人吧?我记得小时候我奶奶跟我讲过钱小门的故事,但那都是小说里头的人物啊!”

  钱大爷非常夸张地将大手一摆,又把他的本子掏出来:“你看啊,这些人都不是小说里的人物啦,我查过族谱的啦,他们就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啦,你看,唐娜,他们还是太年轻了。”钱大爷每句话都带着尾音,说完回过头去看着那个眼镜大妈。眼镜大妈笑而不语。

  金天卫和阿施两人内心都一怔,面面相觑。金天卫问:“钱大爷,您夫人叫唐娜?”

  钱大爷笑着说:“她不是我夫人啦,她是香港人啦,我是台湾人啦,我们网上认识的啦,算是网友吧。反正她也退休了啦,没什么事啦,就陪我回内地寻亲啦。她说她也有朋友在半步村啦,但都忘记了啦。我们哪,算旅伴吧,半路一个倒下,另一个就帮忙收尸啦!”钱大爷说完哈哈笑起来,瘦大妈唐娜又点点头,抿了抿嘴唇,笑而不语。

  阿施放下盒饭,模仿钱大爷的语气:“这么说,你们都是华侨啦,如果找到亲戚那是大大的好啦。”

  钱大爷还是夸张地摆了摆手:“我们没什么钱的啦,只是不知道能有多少年好活啦,了却父辈的一桩心事啦。我好小就去了台湾啦,很多事都不懂的啦。”

  两个老人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阿施低声对金天卫说:“你去网上搜,叫唐娜的人应该得超过十万人吧,还不包括港澳台,所以重名也很正常。”

  金天卫说他上回就在这派出所看过死者唐娜的照片,普通长相,染了白头发,另外就是鼻子左侧有一块硬币大小的胎记,很显眼。其他孩子会歧视她,或许跟她的胎记有关。

  阿施摇了摇头说:“不是的,黑白照片你看不出来,唐娜那孩子有白化病,那块胎记倒是不显眼,白头发也不是染的,她皮肤颜色惨白,第一次见到的人都会被吓一跳。白天视力不好,而且怕光,还必须戴墨镜。施骏说过她记忆力特别好,口才也好,但她父母对她也不好,怕她传染,不让她上桌吃饭,每次等大家吃完了,她才能上来吃。当时她都失踪两天了,父母才发现,来报案,我们当时推断很可能是离家出走去大城市打工了,没想到却死在葵花池里,想想,这真是对全村人最好的报复。当然,希望是自杀,不是他杀。”

  是的,只要是自杀,就和施骏无关,也跟金九鼎无关,这是最无害的结局。

  说话间,金九鼎被带了进来,手上戴了手铐。金天卫一看就火了:“喂,只是来录口供,干嘛戴手铐?”后面的民警很不客气地说:“你爹硬气,去了三个人,两个被他放倒,现在正送去碧河医院,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你是不是陪着去碧河医院帮忙把医药费给付了?”

  金天卫一怔,才看到他爹的额头有一点伤痕。金九鼎看了他一眼:“你来干啥?”然后他就被带进梦境一样悠长的走廊,到里头去录口供。金天卫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觉得自己的父亲可能会把什么都揽下来。女孩唐娜是被装在一个青色蛇皮袋子里的,身上绑了石头,也就是说,问题的症结在于袋口是从里面绑住的,还是从外面捆住的。金天卫在脑海里模拟当时可能发生的一切,感到不寒而栗。

  两个警员都伤得不轻,一个被菜刀砍中前臂,一个被砍中大腿(险些就砍中动脉)。他们在半步村的诊所里做了简单包扎,现在坐在警车里,脸色阴沉,一声不吭。金天卫给他们递烟,他们理都不理。开车的警察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刚好是汪峰的歌:“只愿能时光倒流……”金天卫靠着车窗,昏昏沉沉地睡去。

  9他又要睡去

  “叮——”一声清脆的响声,把金天卫从梦中叫醒。

  “铁椅上你也能睡着?”阿施又用筷子敲了一下铁椅的扶手,“吃饭啦,这十年工资没什么变化,盒饭的价格倒是翻了五翻!”阿施打开盒饭,递给金天卫。

  “我不是在警车上?其他人呢?我爹呢?”

  “其他人都去抓你爹了,他伤了我们的几个兄弟,跑深山里去了。”

  “不是都抓到这里来了吗?他怎么能跑掉?”

  阿施抬眼看着他:“你在做梦吧?我们的人到了仓库那边,你爹打伤了人,跑掉了,没抓回来。快吃饭,吃完饭我们也要进山去。”

  这时玻璃门动了一下,进来了两个人,两个老人。

  “这绝对发生过!”金天卫站起来,掏出手机看时间。

  “小伙子,过来帮帮忙啦。”穿马甲的老头招呼他们。他们这才留意到老头身边的老太太站都站不稳,赶紧过去扶瘦老太坐下,阿施给她倒了一杯水,并让管户籍的小姑娘打医院电话叫救护车。女警说早打过了,因为我们也有警察受伤,救护车正在赶来。场面安定了下来,阿施拉金天卫继续吃饭:“时间紧,我们得赶紧吃。”刚吃了几口,金天卫的电话就响了,是烨子。他想挂掉,转念还是接了。

  烨子:“你还在半步村吗?”

  “在。”

  “怎么声音那么低沉?我在救护车上,正赶往半步村,意外吧?”

  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有点晕。金天卫说:“我也正忙,要到山里去,可能碰不上。”

  “当然,我更没时间理你,忙得很,对病人来说,时间就是生命。”

  烨子是笑着说这句话的,但金天卫不禁一怔。他想起那天在静阳山庄,施骏跟他说过所有人都是被囚禁在时间里的。“时间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监狱。”他脱口而出,这句话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知你说什么,不理你了。我们很快到了。”烨子挂了电话。

  阿施已经将盒饭吃完丢进垃圾桶,嘴巴还在不停地咀嚼,他边用纸巾擦嘴巴(动作像是在擦黑板)边催促金天卫赶紧吃饭,别只顾着跟各种女朋友打电话。边说边向两个老人那边走去:“阿婆好点没有啊?”

  “好点了。”

  “口音不是本地人?台湾来的?”

  “我吗?我是台湾人,从小在马来西亚长大,她从香港来。”钱老爷子这句话的腔调跟之前又不同。他似乎有意在伪装某种口气。

  “不是老两口?”

  “我们是网上认识的朋友,认识好多年啦。她说想陪我来寻根,看看这半步村还有没有我的亲人啦。没想到一进村子她就不舒服,这会儿还晕倒啦,估计是低血糖,喝杯水休息一下就好啦。嘿,娜娜,你好点了没?”

  老太太悠悠呼了一口气,眼睛半闭着:“没事,死不了,九鼎啊,他们没开枪打你吧?”

  “我是老钱啦,没人开枪啦,安全着呢!”

  “这村子太邪门,我一进来,就像走进了梦里,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当年我和他一起逃港,枪声一响,我就拼命游啊游,没有回头去救他……”老太太呜呜哭了起来。

  “她说的人不是我,”钱老爷子跟阿施解释了一句,然后又鼓励老太太,“说,继续说,说说你还记得啥?”

  “不记得了,不说了。”她掏出一块浅绿色的手帕,抹去眼角的泪水。

  阿施见老太太醒过来,招呼金天卫往外走。走出派出所玻璃门,阿施突然回头问:“我刚才好像听到她在叫九鼎,你爹当年也逃港,不会是你爹的老相好吧?”

  “你听错了吧,我爹从来就是个怂货,哪来的老相好!”金天卫把怂货这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亮,一股莫名的怒火从胸中燃起,让他打开车门的瞬间手都在发抖。阿施也感觉出他的情绪:“要不我来开车,你休息休息?”

  “不用了。”金天卫打下车窗,发动汽车,一片不知道什么树的叶子,正好落在挡风玻璃上。金天卫打开雨刷,喷水刷了刷,车缓缓开了出去。

  “你爹给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碧河上划龙舟,那时候咱们还小,他真是勇猛啊,我现在还能想起他胳膊和小腹上的肌肉,漂亮的线条;还有一次就是他在葵花池游泳,我正好赶鹅经过,你爹正在水面上翻滚,感觉就是水里的蛟龙,如果当年让他去参加奥运会,没准能为国争光……”

  金天卫一个急刹车,他吼道:“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就不能聊点别的吗?”

  “不能!我就必须聊他,就是要让你吼,咆哮,发泄!发泄出来之后,我们才能理智地进山去抓人,你是他儿子,你最了解他,茫茫大山,如果不了解他,你说到哪里找?栖霞山连绵起伏,大山会吃人,不小心都走不出来。你是个数学老师,你算算,我们找到他的几率有多大?你不带点情绪,想点法子,光靠我们俩想抓住他,怕是没门!”

  金天卫突然觉得阿施今天说话特别流利,用词准确,显然这番话在阿施心里反复掂量过的。可能从吃盒饭以前,阿施就盘算好应该怎么唤醒他的情感,让他把自己的老爹抓回来。

  “你开还是我开?”

  “你开吧,我太累了,我得睡会儿。”金天卫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十分沮丧。他拉起手刹,下车跟阿施交换了位置。阿施握着方向盘,向栖霞山深处开去,他并不知道一场车祸正等待着他们。而我们的金天卫,他又要睡去,如你所料,作为故事的主角他不能太快死去,他将再次回到从前。

  10为什么要吃素

  金天卫如约醒来,他洗漱完毕,开车出门,在路上给烨子打电话。烨子告诉她正要进手术室,没空理他。过了一会儿,又打电话来,说病人挂了,不用手术,可以聊聊。

  他们随便聊了点儿什么。

  挂了电话,金天卫将车里的音乐音量调大,一首似乎听过很多遍的歌曲,一条走过很多遍的归乡路,他内心充满了说不清楚的感觉,不知不觉就在静阳山庄门口停了车。

  他没有要什么神鱼,在怪里怪气的服务员让他点菜的时候,他直接问他,这间新开的餐馆,老板是谁。娘娘腔的服务员正想说话,阿施便从后面走了出来,十分意外地跟他见面。寒暄之后阿施说请他吃饭,但金天卫只要了一碗面。吃完面,阿施请他到后面转转,参观一下他的静阳山庄。金天卫兴致很高,这里的一切让他感到清新。他在亭子里跟几个胖子打了招呼,被他们拉着一起打了两圈“斗地主”。两圈他都是地主,手气很臭,拿到的都是烂牌,于是喝了两杯白酒,只得自我解嘲说二十一世纪每个人都有一个地主梦。其他人便说,大家都没实现,就阿施实现了,看看,这多好的院子,绝对的大地主。

  阿施很高兴地自己要了一杯酒喝,喝完之后长叹一声,满脸忧戚,说:“可惜每个地主都有一个败家的儿子!”

  “让金老师帮你劝劝你家施骏嘛!”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一语惊醒梦中人,阿施如意料之中的一个激灵,便拉着金天卫上楼,让他去劝劝他那个喜欢吃素的初中生。

  “你来了,金叔叔。”施骏仿佛等待多时。屋里的方桌上,放着两杯热茶,还有施骏的手机和凤眼菩提手串。金天卫坐下之后,施骏问他:

  “咱们今天再聊点什么?”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为什么要吃素?”金天卫一本正经,直扑主题。

  “宿命,金叔叔,这是宿命。”

  “宿命?”

  “是的,我们都在遍历,在时间中不停地分身。金叔叔,你知道这世界上最大的监狱是什么吗?”

  金天卫若有所思,摇了摇头,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是时间。”

  “你喜欢哲学?”

  “不,我喜欢真相,我只想知道一个真相,所以需要走过所有的时间。”

  “你是说死亡?”

  “不是我的死亡,而是一个女孩的消失,凭空消失。”

  金天卫想起几年前的女学生失踪案,他爹还被叫去录口供。施骏仿佛能看穿他的思想,对着他点了点头:

  “没错,唐娜,这个名字还是您的父亲取的。唐娜的爷爷跟您父亲一起划龙舟,他说儿媳妇就要生了,让他帮忙取个名字,您的父亲脱口而出,唐娜,于是就有了唐娜。他们还吵了一架,因为唐娜的爷爷是想让他取一个男孩子的名字,但您的父亲说一定是女孩子。”

  这时一只苍蝇从窗外飞进来,停在施骏的食指上。施骏的手指动了一下,苍蝇就飞了一圈,又像一只不愿离开的小鸟那样飞了回来。这个小细节改变了谈话的氛围。金天卫说,按他的直觉,这样的谈话仿佛曾经在哪里发生过,或者是他曾经听另外一个人说起过唐娜取名的事。窗外色调昏黄的阳光,让他有点恍惚。他甚至感觉这样的话,似乎是他对唐骏讲过一遍。

  “嘿,我想说,”金天卫张开的嘴突然停住了,“我想说,唐娜唱歌好像很好听……”金天卫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回荡在长长的隧道里。

  11我们是老人

  如果要说歌声好听,二十六岁的金九鼎一定会说最好听的歌就是唐娜唱的。而他的唐娜,正当芳龄,春心荡漾,利用工作之便每天帮他收集泡沫箱、皮球、乒乓球之类一切可以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一定要逃到香港去!”

  他们互相鼓励着。那个时候,金天卫还作为一颗看不见的精子或者卵子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而现在他带着烨子出现在静阳山庄,他看到唐娜,只是他并不认识。

  在清明之前或之后的某一天,天气忽阴忽晴,金天卫开车前往半步村,顺便打了个电话给烨子,烨子说她正好有空,可以跟他去半步村玩玩。金天卫绕过大半个碧河镇去接烨子,一路上金天卫握着换挡杆。烨子跟随着路面颠簸的节奏,跟随着车头一摇一晃的招财猫,一上一下套弄着玩具。

  车过静阳山庄,时近正午,烨子大叫一声:“饿了饿了!吃饭吃饭!”于是他们拐进了静阳山庄。因为一路上边玩边开车,车开得慢,金天卫这时也感到饥肠辘辘。他们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这是一家非常新的餐馆,进门就闻到新桌椅散发出来的油漆味儿。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老人在吃饭。金天卫坐定倒上茶,两个老人就喊结账,不是本地口音。一个娘娘腔的服务员小跑过来,鞠了一躬:

  “老板,刚好五千块。”

  “多少?”

  “哎呀,老人家,打个折吧,一共……四千五。”

  老头看了老太太一眼,愤然道:“你们这是黑店,这是抢劫啊!”

  服务员笑笑说:“老板,这是野味,没个一万八千,你到静阳山庄吃什么野味啊——”

  老头伸手握住了老太太的手:“我们是老人,还要治病,没什么钱的啦!”

  “老板您爱说笑,华侨都是很有钱的啦!”

  “我们也不是什么华侨……”

  金天卫看了一眼菜单,上面最显眼的一道菜是“神鱼”,没有价格,而是写着“时价”。看来这确实是一家坑人的黑店,他还没说什么,旁边的烨子已经站起来了:

  “我说你们欺负外地人呢?两位老人吃顿饭需要几千块?”烨子边说边走过去,对着老头说,“您贵姓?需不需要我帮您报警?”

  “免贵姓钱……”

  钱老爷子还没说完,娘娘腔就打断他:“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开店吗?你报警啊,看看警察怎么收拾你们这些吃霸王餐的刁民!”

  “我是外地人,但我老伴她也是你们村里的人,只是现在想不起以前的事,这次我带她回来转转,是希望她能勾起一些回忆。”

  “谁是你老伴?你别瞎说!”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她看起来苍老,甚至有点小小的娇羞,“我们是网友,不是夫妻!”她把“夫妻”两个字重音拉长,显得郑重其事。

  阳光雨露并未曾改变,木宜寺里还住着两个尼姑,谁家有老人去世只要花点钱就可以在里头做场法事。是的,就是唐娜,多年前赶着鹅群从这个山坡上走过,木宜寺里还能传出敲钟的声音。唐娜总在钟声结束的时候放开歌喉,“青皮鸟,绿皮鸟,大风吹过的青春不见了”,狮头鹅在歌声中加快了脚步,有时还会展开翅膀向前冲。金九鼎就站在一棵桑树后面,视线穿过叶子的缝隙看着她。如今,她站在桌子旁边,脑海里只有多年以前深圳湾的枪声和白茫茫的夜雾。

  唐娜说:“我们以前不是这样聊天的,你们现在好吵。”曾经的半步村,人们串门聊天,喝茶闲聊,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典雅的东州话,先秦留下丰富的声调,委婉而含蓄,婚事葬礼皆有严格的程序,示爱和借钱的话都能把握分寸留有余地。而现在不是这样的,娘娘腔的服务员说:“少装蒜,没有很多钱还是有钱的,饭钱怎么说还是要付的!”

  络腮胡子钱大爷转过身,眼光柔和地看着唐娜:“你别急,你坐下休息一会儿,他要钱我们就给他吧。”他从挎包里拿出钱包问:“你刚才说多少钱?四千五百……我这只有四千,得给我们留点回去的车费……”娘娘腔还不依不饶,竟然伸手来拿他的钱包。这个抢钱包的动作可把老头激怒了,他大骂一声,随手操起旁边一把椅子,就向娘娘腔服务员砸去。服务员小黄哎呀伸手一挡,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吓得脸色发青。

  “怎么回事!来这儿吃饭还打人是不是?”门帘后面走出来一个光头,“你们四个……靠,天卫!”

  光头阿施走过来跟金天卫拥抱了一下。他问清楚怎么回事,把小黄臭骂了一顿,还跟两位老人鞠躬道歉。在说话圆滑这一点上,阿施从小就很有天赋。他还招呼两位老人和阿施烨子今晚在静阳山庄过一夜:“我这里啊,是吃饭住宿一条龙,以后还会有棋牌和浴足,现在暂时没有,试营业阶段,两位老人家可以多住几天,随便在村子里转悠寻亲,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找我。至于天卫嘛,咱今晚好好喝两杯!”

  当天下午,阿施招呼了几个同学过来,在静阳山庄的院子里打牌喝酒,烨子也大大方方加入其中,很快就混成一片。“都是朋友!”大家又干了一杯,都拿金天卫开刷,说他是个泡妞高手,读书的时候有很多女孩子暗恋他。

  “他有这么抢手?”烨子笑道,“他跟我说的版本可不是这样,他说一直没什么女孩子喜欢他,整个学生时代就是个木偶人,只擅长发呆!”

  大家都哈哈笑了。

  金天卫接过话说:“我到现在都还是个木偶人,就像今天,两个老人被欺负了,我坐在旁边一动都没动,换成以前,砸椅子的应该是我!”

  金天卫看着阿施。

  阿施站起来:“行啦金老师,真不是我的主意,我也反对吃穿山甲讹钱,但没办法,养家糊口,别人做生意我也得配合啊,我给你再道个歉行不行?”说完他举起杯一饮而尽。

  旁边的同学也起来打圆场:“我们都是木偶人,都是木偶人……”有人便提议说同学得定期聚会,是应该开一次同学会,把有出息没出息的,都通通找回来聚聚。自然有人应和,有人反对。

  玩得正欢的时候,原来在二楼房间里休息的钱老爷子气喘吁吁地跑下楼梯,让金天卫帮忙叫救护车,说唐娜出事了。

  “走!哪个房间?带我去!”烨子扔下酒杯一路小跑上了楼,大家也跟了上去。“她被鬼压床了!”钱老爷子指着床上直挺挺躺着的唐娜说,“以前也经常鬼压床,一般几分钟就会醒,今天叫不醒。”

  这间朝北的房间刚好被围墙外的一棵大树挡住,此时光线有点昏暗。唐娜老太太眼睛半闭,嘴里喃喃不知道说什么,胸口猛烈起伏着。烨子伸手去掐她的合谷穴说:“再叫,叫醒她!”她其实也束手无策,不是昏迷,而是梦魇。

  “娜娜!”钱老爷子叫道。

  “你快跑,别下水,往山上跑!躲到树林里去!他们要开枪了!”这一句叫喊倒是非常清楚,房间里所有酒气冲天的人都听到了,面面相觑,内心都陡然生起寒意。

  “鬼压床不能叫醒她,必须是她自己醒来。”大家回头,只见一个高个子男孩站在门口。

  “施骏来了!”有人说了一句,然后就自觉往后退。有人将嘴巴伸到金天卫身边说了一句:“这小孩阴阳眼,有点邪门。”然后就有人说房间太小还是不要挤在这里,有人附和说,是啊,要不下去继续喝酒,有人说不喝了还是先走了。阿施当然明白大家在想什么,只能送朋友们下楼,并悄声交待今晚的事不能乱说,以后客房还要营业。他当然知道没用,不用两天,静阳山庄不干净的小道消息就会传遍半步村。不过也不碍事,反正静阳山庄只做外地游客的生意。

  房间里只剩下金天卫、烨子和唐娜,还有一言不发的施骏。施骏看了一眼烨子,喊她起身,不要挡在床边。烨子看了一眼金天卫,好像懂得了什么,然后默默退到门边。施骏走进厕所,在里面喊了一声:“金叔叔,来帮一把手。”金天卫跑进厕所,帮他一起将挂在厕所里的镜子抬出来,横着放到床上。施骏装神弄鬼到厕所将手掌弄湿,在镜子上涂画了几个符号。然后就让大家退出房间关上房门。房门刚关上,就听到里面传来唐娜的咳嗽声。钱老爷子急忙推门而入,只见唐娜已经坐起来,猛烈咳嗽,反胃,往地上吐了一汪水。

  钱老爷子帮她拍背,烨子倒来一杯水,唐娜连说了几声谢谢,声音十分虚弱。金天卫依施骏所言将镜子搬开,镜面朝墙放置,回头看时,施骏已经走出房间。一种莫名冲动让金天卫尾随而出,但施骏消失在走廊尽头,迎面走来了阿施。阿施得知唐娜已经醒了,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自己不进去打扰她们了。他走了几步又掉头回来,希望金天卫能去跟他儿子施骏聊聊:“我实在不希望家里出一个巫师,就这根独苗,我也不像你还能有各种女朋友。”

  金天卫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如木偶一样移动,一直移动到西侧走廊的尽头,在落日的余晖里,走进了施骏的房间,然后对话照常开始。

  “金叔叔好,请坐,喝茶。”施骏早就为他准备好一杯热茶。

  但金天卫没有坐下,他径直走向墙角的石碑。这块石碑比他还要高,阳光刚好照到石碑的一角,金天卫仿佛看到被阳光照到的地方着火了,发出吱吱的声响。他伸出手指,想去摸摸石碑,但又将手缩了回来。他感到疑虑,对自己木偶般的身体以及穿过身体的时间,都感到疑虑。

  “有人说西汉南越王赵佗的墓就在栖霞山里,金叔叔信吗?你应该不会信。还有人说这块石碑,就是封住赵佗墓的石头。赵佗当年为了不被挖坟,制造了许多疑冢,四具棺材从四个城门同时出葬,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但真正的墓穴却不在其中。连死人都希望能够分身四处,所以才有了这块记载了分身术的石碑。有人说这块石碑有脚,能自己走到它想去的地方,金叔叔信吗?”

  “很多宝贝都是借着盗墓贼的脚,走出了很远。”金天卫一笑,为自己说出了一句不错的话而感到得意。

  “那么大的功业,那么大的疆土,见证大秦的覆灭,最终还是难逃一死。死是什么呢?不知道。金叔叔,你死的时候,会将自己爱过的女人都想一遍吗?”施骏有点像喃喃自语,每一句,却又都准确打进金天卫的心灵内部。是啊,爱过的女人,金天卫脑海中闪过了几张脸孔,死的时候,还来得及将她们的脸都在快要熄灭的屏幕上过一遍吗?不一定来得及,不一定记得起,更重要的,不一定能头脑清楚。万一已经迷糊了呢?那些自己曾经细细凝视过的脸庞,每一寸自己曾经细细触摸过的肌肤,以及回应他指尖触摸的声声呻吟……站在石碑前面,金天卫有点意乱情迷。

  “我第一次想到死亡,应该是1997年香港回归的时候。那天,学校庆祝回归的仪仗队从半步村穿过,我在队伍里敲着布鼓。突然一根高压电线刚好断了,从天上掉下来,当场电死了两个吹号的女同学,里面有一个还是我暗恋的,特别漂亮。人群大乱,但因为是庆祝活动,那场意外被掩盖在盛世太平的喧天锣鼓声里,家属被反复谈话,不许哭闹。那天晚上,我在碧河边发呆到深夜,看河水缓缓流动,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形,说不出来……也不知道为啥对你一个孩子说这些,对,你多大了?”

  “我们吸血鬼已经在地球活了两百多年了……”施骏顽皮一笑,用一句玩笑话将气氛调转过来。

  “你今晚挺邪气的,有人告诉我,你能看见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施骏摇了摇头:“我能看见时间。”

  “什么意思?”

  “我们每次只能访问一个时间,但有不同的时间在访问你,我能看见重叠分身的你,就如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向日葵?”金天卫想起了梵高那有点颤抖的笔触。

  “就如一片葵花的海洋……”施骏突然挺住了,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转身回来,“向日葵!对!葵花!”他似乎想起什么,眼里闪烁着光芒。他不知从哪里翻出纸笔,金天卫以为他要画一朵向日葵,但他却在纸上写了一个“水”字。

  “葵花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注定要由您将答案带给我,”施骏有点兴奋,“几年前,一个对我有特别意义的女孩子让我猜一个谜语,哪一种植物最美好也最淫荡,我怎么就没有想起向日葵……”

  “日!”金天卫笑了,类似的黄段子,他可以讲一万个,“你太单纯了,你早该来问我。”

  “但是,”施骏眉头又紧锁起来,“你说,一个女孩怎么会去伤害这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呢?好了,金叔叔,我不跟你聊了,我得查些资料,唐娜的狗为什么会死了……您回去陪应该陪的人吧……她个子小,但很美,热爱谜语,热爱一切悬疑小说。”

  说到很美的时候,金天卫似乎从施骏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哦,天啊,他都知道些什么?金天卫有种害怕被刺破的感觉,赶紧缩了回来,转身走出房间。他刚出来,施骏就将门反锁了,慌张而神秘。

  向日葵,一种专注的植物,对时间极度敏感,跟随着太阳变换角度。金天卫脑海中浮现他老爹金九鼎和女孩唐娜在一起的画面。他在这个画面里加入了淫荡这个词汇,但一朵向日葵将这样的想象关闭了。也许一个可怜的女孩,必有可恨的另一面;也许她仅仅是想跟世界开一个没有谜底的玩笑。

  在一片向日葵映照的灿烂光芒之中,唐娜和她的狗立在那里——这样的画面,只属于紧闭门窗的施骏。

  “汪汪……”虚空中有几声犬吠。

  12我下不了手

  阿施在钱老爷子夫妇的隔壁给金天卫安排了一间房。金天卫刚走到门口,烨子就把他拉进去,表情也是慌张而神秘。金天卫开始以为她要干啥,没想到她这回没有扑过来扯开他的衣服,而是搂着他的头,让他附耳过来。

  “我跟你讲,刚才我偷听了隔壁唐娜夫妇的谈话,他们好像是想回来自杀的。他们计划得很周密,都想得很清楚,想死在这里,我在医院也见过自杀送来抢救的人,都哭哭啼啼,内心说不出的委屈,但没见过像他们这样的,十分理性地在谈论怎么去死。你说,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让警察来看守两个老人,让他们不要去死?”金天卫这么一概括,烨子也觉得哪里不对,很荒谬,本来一脸严肃,这时不禁噗嗤一声笑了。

  金天卫看到她的笑,想到向日葵,忍不住伸出手撩开她的衣服,一把握住她的乳房。好家伙,烨子只贴了两个乳贴,将乳头贴住,里头连胸罩都不穿。金天卫只是握住她的一只乳房,烨子已经整个软进他的怀里。金天卫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一股暖意升腾,这样的感觉,在自己老婆身上完全没有。在老婆那里有一种冷意,是拒绝,是夹紧的大腿。他想不清楚两个女人带来的两种不同感觉,但是老婆要来一发就是来一发,而烨子来一发之前之后,都要给出许多附加值,要前戏,要大字幕的对白,要一寸一寸蠕动的吻。

  “不过那钱大爷,真是好男人,妻子老年痴呆失忆了,不认他这个丈夫,他就不当丈夫,想办法成为老太太的网友,还装腔作势扮台湾人,扮马来西亚人,哄老太太开心。老太太……哎,别咬,痛……老太太以前逃港过去的,到那边倒是不用担忧温饱,但日子也过得不好,挤天台木屋,帮人家洗碗洗衣服,煮饭缝袜子,有过一个儿子,十来岁就死了,没有故乡的异乡人,每次望见内地的方向,都会默默流泪。他们说,这些年很多香港人都来内地揾食了,香港也不是原来的香港了……”

  “我爹当年苦练游泳本领,跟女友一起逃港,最终女友游过去了,他为了救一个人没往前游,被抓了,枪林弹雨,没被打死已经算是万幸,那会儿我还没出生,他要挂了就没有我什么事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觉得这个唐娜很可能就是我爹的初恋女友,不过只是我瞎猜罢了,不可能那么凑巧。况且老太太也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意味着过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活着不就是因为活着的过程被储存进记忆里吗?如果我们的记忆只有七十秒,那我就……”

  “就怎么样?”

  “就每隔七十秒跟你做一次爱!”

  “哈哈,你这人,刚还像个教授,这会儿又像禽兽!嘿,别急,今天我想……你能不能把我捆起来?”烨子从床上一跃而起,取来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捆红绳子,然后打开一张照片,里头一个眼神高冷的女人被捆成一个粽子:“看,就像照片这样!我要你捆我,让我不能动,不能说话,就像快要死掉那样,然后可以打我屁股,但是不要太痛,我嗯哦两次,你要松开我。你先看这组照片,学习一下,我先上个厕所。”

  上完厕所的烨子像只青蛙一样跳出来,边跳边脱衣服,然后直接跳到床上,一连摆了几个姿势,还不满意,又换了两次姿势才说:“来吧,捆吧!”她嘴巴并没有停下来,还自己夸自己,说她是一个自带光芒的女人,内心充满了爱意之类的。

  金天卫手持红绳子,面对着屁股高高翘起的烨子,他一个瞬间仿佛看到一片向日葵,还有自己的父亲。他打了一个哆嗦,仿佛自己就是金九鼎,此刻正手持绳子,对着一个小女孩。

  “我下不了手。”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极了父亲的声音。

  “来吧,金叔叔!捆我!”烨子的声音,十分甜蜜。这时空的涟漪,再次在房间里荡漾。哦,我们都要凝视着这一刻——停在空中的绳子,停在空中的暧昧。

  “我是说,隔壁有两个老人最近要自杀,我们……”

  “现在不说自杀的事,现在就是你要杀了我。”

  金天卫只能动手了。绳子不松不紧,刚好勒出浅浅的印痕,渐渐地,烨子竟然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最后还有一点微微的颤抖。有那么一个瞬间,金天卫眼中的烨子有点飘飞起来,就如一条红色的金鱼一样在空中轻轻摇摆。

  13双手骨折

  金天卫醒来,马腾龙坐在床头,把他吓了一跳。

  “我操,你怎么在这儿?烨子呢?”

  马腾龙吃了一惊:“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烨子?”

  金天卫这时候才发现浑身有说不出的痛。他想动,却动弹不得,仿佛被人按进一口小型号的棺材里头,使不上劲。

  “我操,我手脚不会是被截肢了吧?”他心里和嘴里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马腾龙一脸严肃地说:“高位截瘫。”

  “你别开玩笑……”

  马腾龙笑了:“双手骨折,上了夹板,腿没感觉,估计是太久没动,麻了。其实你也苏醒过几回,不过有点迷糊,说了很多梦话,昨夜还说洪秀全的余部辗转来到半步村,就为了寻找一块石碑。”

  金天卫环顾四周,有点熟悉的情景:“这是碧河医院?”

  “是啊,烨子走开了,她一会儿就过来,这是她的地盘,你放心吧,出个车祸没什么大不了。”

  什么叫出个车祸没什么大不了?金天卫搜索着过去的记忆,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的车祸?你帮我把被子掀开,我看看身体。”

  马腾龙边帮他掀起被子边说:“你跟阿施不是进山去看你爸吗?在路上不知道为啥车就开到水库里头去了,交警还在调查事故原因,大概是车爆胎。别担心,阿施没受伤,只是葵花池沉尸案谜团重重,他得赶回去处理。你说你爸吗?你就不用担心了,警察总能找到他的。”

  “我不会已经死了一次吧?”金天卫突然产生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这是另外一个我,无数个我中的一个,我在梦与醒之间在不同的自己中间穿行。”车祸,水库,灌木丛……是阿施把自己从水里拖出来吗?如果没有拖上来,会不会就是另外一具尸体?会不会不是水库,而是葵花池?据说水鬼总是要找一个替身……也许阿施当时开着车,是为了避开一条狗,或者一个人。记得在静阳山庄后院的亭子里,有一个胖子在打牌喝酒的时候就说了这么一个计划:找一个小男孩去路上碰瓷,一脸无辜,然后等车主下车就说没什么事,但头有点晕,希望送医院检查一下,也不用报警。一般车主都会答应,等他的汽车挪位开到半路,就用事先准备好的道具制造后脑勺流血的假象,车主一定慌了,这时候就报警,手机里事先把某人的电话存为110或122报警电话,一拨过去就显示122电话,然后就胡说八道跟车主普及一些法律常识,告诉他没有现场后患无穷,保险也不会赔,让他给钱私了,轻而易举就能敲一笔。如果不答应就出动家属胡搅蛮缠一定要让他给钱。少则几千,多则几万,反正一本万利,钱到手就赶紧消失。手持酒杯的胖子哈哈大笑:“这种比搞传销风险还小,你说是不是,喂,喂……”

  “喂,喂!你发什么呆!叫了两遍都不应!”烨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唉!王菲的演唱会最便宜的票都要一千八百块一张,简直是抢钱!对比一下,就会觉得还是张学友和陈奕迅厚道,人家最高的票价那才一千多……”

  频道切换得太快,金天卫发现自己的笑容有点僵。果然,被发现了:

  “你笑得好奇怪,算了,你还是躺下去再睡一会儿,腾龙老师跟我去取药。”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了好久,马腾龙都没见回来。马腾龙也不老实,他们会不会借故走开,其实是找一个地方嘿咻一下。为什么这样的念头都有,算了,睡觉吧,看看会不会在另一个自己的身体里苏醒过来。在时间里的分身,我们身不由己。

  “换药了!”马腾龙的声音,像是另一个昏沉的梦境。

  14完全清醒了

  “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中穿行,我是清醒的。”

  一个声音在金天卫的脑袋里回荡。我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医院里的护士对我很好,我的好朋友陪在我的身边……不是的,我的妻子为什么没有来?

  我的妻子……

  金天卫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又仿佛跌入另一个梦境之中。

  “她想来看你,但担心来了刺激到你,影响你情绪,反而对病情不利……”马腾龙还是坐在身边。

  “马腾龙,你这个混蛋,抢我的老婆,你干了我老婆,我进门时被窝还是暖的,你这混蛋,我没有你这样的哥们!”

  “你别激动……”

  “我梦见妻子跟我说,老家的房子倒塌了,所以我就开车回去看看。”但其实我已经离婚了吧?或者没有离婚。只是,那个性格强悍的女人离我渐渐远了。

  我的妻子是个好人,光芒万丈;我的老婆是个坏人,物质而风骚。但她们是被折叠的同一个人。金天卫觉得这时候应该挣脱病床,腾空跳起来,然后往外奔跑。跑到哪里去?跑回半步村吧,那里有他的根,那里有一条熟悉的回乡的路。他想起他爹金九鼎,据说在金天卫还没出生之前,他爹就是沿着这条路,前往深圳湾,游向香港。金九鼎对后来的情节都是沉默的,为什么会跟唐娜失散,为什么一个人回到半步村种香蕉,都没有答案。隐约记得有一天大雨倾盆,金天卫大概读小学的样子,放学时家里来客,是村里一个去泰国做生意的人,顺路经过香港,给金九鼎带回来一包东西。金九鼎独自关在楼上的房间里,安静待了一天。晚饭时候,金九鼎终于走下木梯子,满脸忧戚。金天卫赶忙去给他盛饭。爷爷金满楼坐在桌子旁边,用筷子敲着瓷碗的边沿锵锵响:“一个大男人,犯得着这样愁眉苦脸吗?”金九鼎坐下吃饭,吃了两口,呜呜就哭了:

  “他们……他们躲过了子弹,他们游到了那边,天还没亮,水位低,沙滩全是烂泥,踩上去就陷进去了,等涨潮的时候,全给活活淹死,午后退潮时,沙滩上全站着人,都朝着上岸的方向……”

  饭是吃不了了。整个饭桌都是金九鼎的哭声。那是嚎啕大哭,又好像是窃窃私语的哭声。渐渐的,窃窃私语的哭声占了上风,金天卫就醒了过来。

  烨子在他旁边抽泣。

  “咋了?我要死了吗?”

  “没事。”

  “是不是你们骗我说骨折,其实我是活不长了?”

  “不是,我是听你昏迷中还喊着香港香港,想起有一回,你说一起去香港,而我却一个人独自去了,现在想来,还是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这借口怎么听着有点牵强?”

  “那一回大清早过海关,转头刚好看着一群深圳孩子背着书包朝香港那边拥去,料想应该是早出晚归去香港上学的孩子,我内心突然一阵紧,特别想有个小孩……”

  “你说有一群小孩早上像潮水一样向香港海关拥去?”

  “嗯。”烨子茫然点了点头,“怎么了?不单小孩,还有少妇大妈专门去香港超市里买奶粉和日常用品,就图个省心,也跟潮水一样。”

  “没什么。”金天卫像是在对自己说,过了很久他才说话,“你1997年香港回归的时候在干啥?”

  “我还小,不知道读幼儿园了没有,怎么啦?”

  “那天我们村高压电线掉下来,有两个女生死了,我看见她们从担架上垂下来的手,手指和手指中间都连起来了,像长了蹼一样……”

  “哎呀,别说了,好恶心,我晚上都睡不着!就像你上次讲什么西汉南越王在番禺出丧,为防盗墓贼,四个城门同时打开,抬出四具棺材,朝四个方向去了。我连续几个晚上做梦,都是四个城门打开,抬出四具棺材,梦里还有一块石碑,里头有个头骨,我都吓得……”

  “你梦见有块石碑,里头有个水晶头骨?”

  “是啊,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啊。”

  “有吗?”

  “不说石碑头骨了。等你伤好了,我想去深圳工作,不想待在碧河这样的小镇了,感觉没意思。”

  15只是他独来独往

  在某一次思想的混沌之中,金天卫想借着回乡看看如何重建停顿客栈的机会,将马腾龙一起带上。马腾龙就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车头上放着一个扭屁股的蜡笔小新,车里播着Beyond的音乐。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应该把马腾龙杀掉,用袋子装好,绑上石头,沉进葵花池里头。

  车里还播着音乐,车在行走,马腾龙喋喋不休在讲述太平天国的最后一支部队如何绕过客家的围龙屋,直接来到半步村。他对太平天国每一支部队的行军路线都了如指掌,甚至知道洪秀全老家的龙脉是如何被破坏的。

  “你历史知识有这么好?”

  “不是吹牛,对我感兴趣的历史,什么边角料我都了如指掌,比如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我最熟悉。”

  “那远的不说,你说说,几十年前我们这边有一场大逃港,是怎么回事?”

  “啊?什么事?”马腾龙支支吾吾半天,然后还是坦率承认,他对此一无所知,一片空白。历史在这里呈现出来的不是线性的,而是若隐若现的斑点:我们可以解读一首千年之前的诗赋,却无法看清父辈的逃亡。作为侨乡的半步村,百年风雨飘摇之中,红头船、家书、侨批、印信……这些词语镶嵌在半步村的生活史里,大逃港只是其中一个波澜不惊的音符。许多逃港之后的人们,在外艰辛,也没有大富大贵,多年之后回来,以为村里还是老样子,出发之前用面粉蒸了甜粿(一种旧时祭神的糕点)装在包里带回来。回乡之后目瞪口呆,默默将包里的甜粿丢进垃圾桶。

  马腾龙问他是不是很喜欢回老家,金天卫说不是,回来了也不见得开心。他们在静阳山庄吃了午餐,并遇到店主阿施,金天卫的老同学。老同学邀请他们在后院的亭子里喝酒吹牛,谈论传销以及如何利用残疾乞丐赚钱。有一只蓝色的蝴蝶在亭子里飞舞了一会儿,然后又飞走了。阿施走开去接一个电话,回来时骂骂咧咧,说有一对香港籍的老夫妇这两天在村里转悠,也不知道他们想干啥。阿施的儿子施骏,站在走廊上看他们喝酒打牌,夕阳里高高大大的身影,大伙都夸这孩子俊。只有阿施长吁短叹,大吐苦水,说这孩子非常难管教,说起话来道理懂得比谁都多,但做起事情来就是乱七八糟。

  当天夜里果然出事了。那香港夫妇双双在葵花池边自杀,女的上吊死了,男的绳子断了掉进了池子里。有村民刚好经过,赶紧去把那个男的捞起来,顺便捞起了一具女尸,正是几年前失踪的那个性格怪癖的女学生。此事在村里引起巨大的波澜,因为半步村有许多人正喝着葵花池里的水,也就是喝了几年死尸水。虽说尸体装在袋子里,泉水也是活水,但依旧让人十分恶心。

  金天卫明显对这类案件毫无兴趣,但这一回却事关他的父亲金九鼎。金九鼎在村里臭名昭著,大家都觉得他有恋童癖,当年这个女孩失踪的时候,许多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说就是他干的。现在尸体找到了,警察就进山去找金九鼎,不料却被金九鼎打得落花流水。金九鼎跑掉了,跑进了深山里。阿施和金天卫开车进山去找,却不料翻了车,阿施伤得不轻。待他一个月后伤情好一些,回到半步村时,案件已经基本清晰。

  破案的不是警察,而是阿施的儿子施骏收到的一封定时发送邮件。邮件写于女孩自杀的前一天,定时在几年之后才发送。邮件里详细地记录了她自杀的心路历程,却不是哭哭啼啼诉说被歧视的痛苦。相反,她在邮件里津津有味地跟施骏讨论日本的悬疑小说,以及各种令人费解的自杀方式,却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可以想象,她当时正沉浸在一场自杀设定的狂欢之中。她的世界完全是自给自足的,她说,如果不是那次镇里的龙舟比赛,让她和施骏有过半个小时的谈话,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跟谁透露谜底的必要。她料定没有人会知道她去了哪里,确实也如她所料,她沉寂于寒冷的深潭之中,无声无息就这样过了几年。

  “我的生命会是一个谜。”她最后写下这个句子。施骏仿佛能看到她嘴角的微笑。

  “案子破了,但我的孩子现在更神神叨叨,竟然开始吃素了。”阿施感慨道。

  “你的案子倒是破了,但我老爹却失踪了,你别再弄成失踪人口了。”

  “你爹在深山里过得好着呢,不时有人会看到他,只是他独来独往,这样的年龄还跟猴子一样灵活,服了他。”阿施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他对金天卫说,据说你爹年轻时候有个女友游水去了香港,最近村里不是刚好有个香港阿婆回来自杀,香港老伯说要把他的老伴葬在这里,这半个月他也到处在张罗找墓地,要不趁着办葬礼的机会,就说这个阿婆就是他前女友,把他哄出来,告诉他案子已经破了,没必要躲进深山里。

  “你神经病!”金天卫用这句话回应了阿施异想天开的计划。

  金天卫说,停顿客栈如果重修,自己的老爹应该会出现。但是没有,破土动工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只有金九鼎仿佛人间蒸发一样。夜里,阿施拉来一块石碑,说是希望可以埋在停顿客栈的地基里头。“拜托你,当时挖出来还以为这是什么古董,但想想自从放这块石碑在家里施骏就一直不在状态,村里的巫婆说还是要埋回土里。反正你这里刚好动土,就顺便帮老哥一把。”金天卫当然只好答应。老屋地基里是不是有一块石碑,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关系。这种石碑他小时候蹲坑经常看到,“文革”挖祖坟,挖出了很多类似的石碑,碑文歪歪扭扭,石头倒是结实,刚好被村民用来砌茅坑。小时候蹲坑,用香烟纸捂着鼻子,看坑里白色的虫扭来扭去,看碑文扭来扭去。当然,阿施也不会告诉金天卫,正是他听信了别人的话,偷偷派人把石碑从停顿客栈下面挖出来,才导致了停顿客栈的轰然倒塌。在时空穿梭之中,金天卫浑然不觉,只感到累,所以将这种疲惫归纳为中年人的累。反正整个工程队都是阿施的朋友,他乐得清闲,将修房子的事干脆都交给他帮忙打理,自己回到碧河镇,继续过杯觥交错的日子。

  几天之后,阿施在微信上给金天卫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荒草萋萋的墓地,金九鼎和香港阿伯并肩在一块石头上坐着,其中一个正给另一个点烟。没有人知道他们会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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