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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129        发布时间:[2018-10-30]


  一

  訾老师合上课本,轻吸了一口气,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清爽感觉。一边擦黑板,一边招呼几个二三年级的学生:“回去路上别贪玩,不准再绕到别处去!”为了强调这句话的分量,他还转过身子,将自己的目光和几个小家伙的目光来一次亲切的交流。

  “谁要是不听话,绕到河水边上洗澡或者戏水,回家挨打我不管,明天来了还要写检查!记住了吗?”他的话刚说完,几个年龄大些的孩子,异口同声地答应道:“记住了!”

  听完他们的回答,訾老师满意地转过身去,对着黑板,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现在正是夏季,热得像有一团火时刻在周围燃烧着。二三年纪的孩子已经有了一股子野性子,如果不严加管教,有一个跑到河边玩耍,就会带上几个,不管怎么样,稍微有个好歹,可是一个家庭的幸福哟!

  看着二三年级的学生走远,他开始领着一年的学生回家。这时候,他又找回了自己统帅的感觉,虽然身后只跟了八个孩子,他在心中可是想到了曹孟德八十万大军的赤壁之战——好威风呀!

  “訾老师,看,又麻烦您了。”一个家长接到孩子,满脸的恭敬,似乎意犹未尽,她转身快速走进厨房,拿出一个金灿灿的老南瓜,紧追了几步,递到了訾老师的面前:“訾老师,这个您拿回去,炒菜香着哩。”

  “拿回去!拿回去!”訾老师用他上课命令学生的口吻说道,家长像一个听话的学生一样,把手缩了回去。她知道訾老师的为人,何况还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

  訾老师此时愉快的心情达到了一个小小的高潮。他又一次成功拒绝了一起贿赂行为。即使身后带领的八十万大军,减少到了七十万,可在气势上更加高涨,而且杨震拒金的故事,顷刻间便萦绕在心头。“能做到这一点,真是很不容易,而我却轻易做到了。我是一名老师嘛!老师就该有老师的样子,谁说不是呢?”訾老师的脑海中浮沉着几句话。

  “嘿嘿,訾老师!是訾老师!”在太阳的余晖下,一个脸庞黝黑的汉子,裸露着黝黑的上半身,拘谨地说着话。

  “这个娃娃比你强,在家要好好培养。”訾老师端着老师的架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自有一股师者威严。面前这个魁梧的男人,也曾是他的学生,当年在学校是个绝对的调皮孩子,学习方面从来都是凑活应付,没等读到初中,便早早地辍学了。后来他有了孩子,把孩子送到学校的一天,他愧疚地站到訾老师面前,低声喊一句“訾老师”。訾老师早认出了他,只是假装不认识地说道:“家长姓名?”他报了名字,赧着脸,轻声说道:“訾老师,我也是您的学生哩!”訾老师这才抬起头,仔细地端详他的脸,他却低了头,像当初被他批评时一样,再也不敢抬头了。两个人沉默了有一分多钟,訾老师扶了一下眼镜,柔和地说道:“孩子在学校交给我,回到家你可要负责好。再不能让这个娃娃像你一样没出息!”汉子鸡啄米一样地点头,再没有了小时候的顽皮。此刻面对这个年过五旬的老师,把自己的儿子交付给他,汉子心里是踏实的,也觉得自己当时没有好好读书,实在对不起他。所以一定要好好约束自己的儿子,让他长大成材,不能像自己一样,在山沟沟里窝囊一辈子。

  “訾老师放心,在家我负责。龟孙要是敢不好好学习,我打断他的狗腿!”汉子谈到儿子,不自觉地摆出了当老子的架势,更是为了给訾老师一个保证。

  訾老师本来准备要走,听他说完“打断他的狗腿”,马上又回过头来,定睛看着他,看得他再次低下了头。他说道:“不要动不动使用暴力手段,教育孩子要慢慢来,要给孩子做好榜样。我听说你有酗酒的毛病,喝了酒打孩子没有轻重,你可待小心些。”见汉子低着头,没有反应。訾老师提高嗓门问道:“听见了没有?”

  汉子鸡啄米似地点头道:“听见了,听见了!”訾老师这才满意地领着他剩下的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一个孩子想唱歌,訾老师只好起了一个头,领着他们唱了一首《歌唱祖国》。歌曲没唱几句,一个孩子满脸愁苦,整张脸拧巴着,像是在忍受着很大的痛苦。訾老师忙问他:“你咋了?”他知道,这个孩子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年迈的爷爷奶奶恐怕应付不好。

  孩子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焦急地说道:“老师,我想屙屎哩。”两条小腿不规矩地扭在一起,屁股撅得老高。

  “快去,快去!”訾老师指着路旁的草丛道,“那里面,那里面,看你这娃娃,活人能叫屎憋死!”其他学生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阵恶臭从草丛后面传过来,訾老师皱了皱眉头,对另外两个男生说道:“你们俩,快去看看,给他送点儿纸。”说着话,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卷儿卫生纸,撕下几片,递给其中一个学生。二三年级的学生还稍微好一些,为了应付一年级的学生,他不得不在自己的包里常年放着一卷儿卫生纸——这是和他的其他教具一样重要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闪过:“中午的米饭,做得有些硬了。小孩子肠胃不行,拉肚子了。当时就应该和做饭的师傅说清楚,学校的饭不能只照顾老师,要多照顾学生。”想到这里,他迅速从包里掏出记事本,在上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又迅速地放了回去。

  三个男孩儿一块儿从草丛走出来,一个孩子还捂着鼻子。訾老师的眉头闪了一下——这三路大军已经归队,现在我的队伍又变回了六十万。

  一个女学生嚷道:“老师,老师,咱们的歌还没唱完哩!”这个孩子是他一个表哥的孙女,逢年过节走动时,总能见到,可能也因此,她对他并没有多少惧怕。

  “听老师的,你吆喝个啥?”一个男孩子很威武地对着女学生说道。可能是觉得那个女学生的言行对老师缺乏必要的尊敬,这个孩子要出来维护他老师的面子哩。

  訾老师轻轻地抚摸了这个孩子的脑袋,慈祥地说道:“同学之间要团结,知道吗?”男孩子很顺从地点了点头。訾老师又说道:“要不,咱们从头开始唱吧?”他是在征询这六个孩子的意见,但他们在他面前,只有服从的份儿,很快都点头同意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预备起!”訾老师带了个头,孩子们继续唱了起来。他们的心灵还是一张张纯净的白纸,发自肺腑地唱起一首歌来,自然有一种真诚动人的力量。訾老师听得都有几分动情,他教孩子们唱这首歌还没多久,没想到他们能唱得这么好。“这些孩子呀,都是些好苗子。好好浇灌修剪,将来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到那时候,他们准能记起他们的启蒙老师是谁。”想到这里,他不敢想下去了。他在这个山区学校,教书已经超过三十年了,真正走出去的、有出息的有几个?有几个学生回来好好看望过他......

  用力把右脚在地上跺了一下,他已经忘掉了刚才令人不愉快的想法。迎面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走过来,青春懵懂的面庞和健康美丽的躯体在他面前晃动。女子甜甜地叫了一声“訾老师”,訾老师斯文地点了点头。他记起来了,这也是他的学生。人长得漂亮,可就是不怎么爱学习,好像什么时候听说去南方打工了,不知怎么又回来了。

  訾老师想起去年暑假到县城开会,一个曹老师请他吃早餐。领着他在一个早市转悠,迎面而来,很多人都招呼“曹老师”。曹老师得意地说道:“这条街上,很多都是我的学生。卖油条胡辣汤的,卖蔬菜的,买豆腐的,卖肉的——读书不成,只要能诚实劳动,这年头总有个出路!”

  “总有个出路”是县城里孩子们的出路。山里娃娃,不好好念书,唯一的出路是出去打工。有几个守着大山舍不得离开的,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

  把几个孩子全部送到了家,訾老师也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这是他早就设计好的路线,先送谁,再送谁,穿过哪条溪水,翻过哪个山岗,他心里早就计划得好好的。他常常为此得意,自认为思维缜密。

  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正在收拾院子里晒着的核桃。自从女儿到镇上读书,家里核桃树上的核桃,便成了家中的宝贝。以前人人都可以吃的东西,并且作为这大山里随处都可见的东西,现在成了女儿的专供食品——她读书参加的是脑力劳动,需要核桃来补充营养。

  “怎么,你腆着个脸,看我一个人干?”几十年的老夫妻了,她说起话来,可没有那么客气。虽然三十年前作为山中一枝花的她,嫁给他就是因为他是一个老师。可她现在偏偏要说:“一个代课老师,成天把你能哩?!”

  他憨厚地笑笑,像个做错事的学生,温柔而不失自豪地说道:“代课老师也是老师哩!”

  “甭给我说你那些瞎道理。闺女星期五回来,要吃核桃哩。”女儿是他俩的宝贝疙瘩,一提到她,他立马服了软,殷勤地上前帮忙,提起一大筐子核桃前,还不忘扶了扶眼镜。在他来说,一副眼镜,一定程度上是身份的象征。要不在这大山里数一数,戴眼镜的人有几个?

  “嘻嘻,你别说,我还就喜欢你扶眼镜这个动作。”妻子的话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嘘——别让年轻人听见了,笑话咱!”訾老师下意识地又扶了扶眼镜,低声说道:“老师有魅力吧?!”

  二

  訾老师讲完了语文课,开始讲数学课。他在心中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孩子比起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都要聪明很多。他们的理解能力已经比起父辈大大提高了,他想这是优生优育的结果,还有科技手段传播知识的能力增强了。即使身在大山里,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少数家庭还扯上了网线,外面世界的精彩,正飞速地传到大山深处。孩子们往往是最早的受益者,当大人们还把电视、电脑作为娱乐休闲工具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潜移默化地观察整个世界了。

  一个人骑了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般来到学校院子内,又急急忙忙地冲到教室门口,看到訾老师正在讲课,一双脚立马站定了,但身子还是忍不住地向前倾去。看到他嘴巴欲言又止,訾老师白了他一眼。看了看教室里的学生,他不慌不忙地在黑板上出了十道算术题,先安顿好他们。

  訾老师出了教室,来人跟在他的身后,看他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不用说,这位也曾是訾老师的学生。“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訾老师一双威严的眼睛看着他,心里厌烦他打扰了正常的教学秩序。

  那人一紧张,说话有些结巴,期期艾艾地说道:“您,您——女——女儿——”

  看他紧张的表情,訾老师的心中已经有几分忧虑。突然听到他说到自己的“女儿”,訾老师的心头像被一个秤砣猛地压了一下,忙扶了扶眼镜,顺手擦掉额头上渗出的一层汗水,睁大了眼睛,焦急地问道:“她,她怎么了?你快说!”一双手用力地摇晃着那人的肩膀。

  “她,她在——在——学校——晕——晕倒了。”那人说完话,脸和脖子已经涨得通红,显然是费了好大的劲儿。

  “啊——”訾老师差点儿晕过去。他和妻子一直没有生育孩子,七年前,山体滑坡,一家人没了,只留下个三岁的女娃娃,从此成了他家的心肝宝贝儿。山里的小学只有自己带的一到三年级,四年级以上要到镇里去读。去年秋天,他们夫妻才把她送去。也是因为送她上学,他和妻子第一次到镇上送礼求人,请他们帮忙照顾好女儿。

  “可是,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就晕倒了?她还那么小?”訾老师的大脑中一道道闪电劈过,他在问自己,也好像在问别人。

  传信那人的肩膀都被訾老师捏疼了,他睁大着眼睛说道:“訾老师,我这里有摩托车,咱们现在赶紧去镇上吧?”訾老师听从他的安排,急急地坐在了摩托车后,车还没有启动。訾老师说道:“停——停!”那人扭过头来看訾老师,发觉他正扭过头看向教室,教室里面二十几双眼睛正向窗外望来,遇到訾老师的目光,又纷纷低了下去。

  訾老师仿佛想到了什么,对那人命令道:“快接你师母到镇上去!”那人接了命令,发动摩托车急匆匆地走了。訾老师像丢了魂一样,浑身无力地走向教室。到了教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然后扶了扶眼镜,拉了拉衣襟,阔步走了进去。

  终于讲完了一天的课程。訾老师安排学校做饭的师傅帮着把几个一年级的学生送回家。他有些不愿意,送一群孩子回家,要绕不少的路,可整个学校只要他和訾老师两个人。訾老师轻易不开口,他不好意思拒绝,就勉强答应了。

  把学生们的事情打发完毕,訾老师像一只轻快的老鹰,飞向通往镇上的大路。夏天的下午,太阳还很明亮。大路上正好有一辆去镇上的三轮摩托,似乎冥冥中是给他预备的。

  他赶到镇上时,没有见到妻子和女儿。听学校一个人说,她们一起去了县里。“怎么就去县里了呢?女儿得的是什么病?竟然会这么严重?”他想去镇卫生院了解一下情况,那里面有一个他的熟人,但又怕对方说到严重的地方,自己受不了,便搭上了去县城的最后一班客车。

  訾老师一踏进县医院的大门,直觉感受到有一股阴森森的东西,在四周蔓延着。好不容易找到了女儿的病房,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妻子。和安详地睡着了的女儿相比,她花白的头发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他走过去,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她抬起头,一脸的愁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他轻声问道:“怎么样?”

  “还不知道,医生说化验结果还没有出来。”扭头看了看熟睡中的女儿,可怜地说道:“烧退下了一些。”

  他指着旁边的空床说道:“你先在这上面休息一下,我来守着。”妻子温顺地点了点头,轻轻地移步过去,软绵绵地躺在了床上。

  訾老师坐到了妻子刚才的位子上,伸手捋了一下女儿散乱的头发,露出了她全部的脸庞——一张清秀的脸。这么可爱的孩子,却要承受那么多痛苦。他在心中不禁感慨:“活一个人好难呀!”

  第二天清早,女儿还在观察期间。他狠狠心,把她交给妻子。“訾老师还有訾老师的使命哩”。他必须回去,今天是星期三,学校还有二十几个孩子等着他哩,不能因为一个人家里的事情,耽搁那么多人吧?

  坐上最早的一班公共汽车,他的心中第一次对去学校上课产生了怨恨。她是他的心肝儿,现在她的病情未明,他却不能守在她的身边。他自认为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訾老师只好在心理上作自我安慰,用“好人必有好报”的陈旧观念抚慰自己受伤的心。他要去给其他孩子上课,要履行自己的职责,要做一个好人。

  下午上完课,再次回到县医院里时,妻子的脸苍白得像个死人。訾老师知道出了大事,经过医生一整天的检查,应该是一个不怎么好的结果。但他心中依然有希望:“孩子还那么小,能有什么大病?”最多住院治疗一个月,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当看到白纸黑字“白血病”三个字,他的双腿发软,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墙。活了五十几年,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么一个病会和自己或者自己的家人扯上关系。女儿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是他的心头肉呀!

  倒是妻子比他这个大男人更理智一些,她目光坚定地说道:“不管怎样,我都要给她治。”在她的脑海中,已经十遍、二十遍地想象过困难的程度。她对自己说:“咬咬牙,总能挺过去的。”

  他回过神来,讶异地看了妻子一眼。也许她对这个病还没有过多的了解,对它的可怕程度没有真切的认识。如果,如果自己再年轻个十岁二十岁,也许还有些希望。现在一对五十出头的山里夫妇,哪里有能力带领女儿一起战胜病魔?他对自己和自己的家庭没有太多的信心。

  “你说话呀?平时把你能的,关键时候,你也说句利索话呀!”妻子在一旁催促道。他看到妻子的眼中涌满了泪水,知道妻子是征求他的意见,更是在寻求他的帮助。她需要他这个一家之主拿主意。訾老师这时猛然意识到了自己顶梁柱的地位,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沙哑着声音说道:“你放心,咱只有这一个,不论费多大劲儿,都要把孩子的病治好。”说出这句话,訾老师感到心虚。“白血病”是那么容易治好的?谈何容易呀!

  妻子点了点头,眼睛中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流了出来。“爸爸妈妈!”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睁眼看着他俩,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妻子忙扭头偷偷擦眼泪,訾老师望着女儿,低声说道:“乖乖,饿不饿?”

  “爸爸,我得了啥毛病?”女儿显然更关心自己的病情。

  他想告诉她,话已经到了嘴边上,妻子在下面用脚踢了他一下。他停住了,愣愣地看着女儿。妻子转过身来,眼睛还是红红的,勉强笑着说道:“感冒发烧,跟你小时候一样。你这个——这个乖孩子。”妻子说到最后,话语中带着几分凄凉。

  晚上,女儿睡着了。他们俩在医院的楼道里吵了起来。不过,基本上是妻子在骂訾老师:“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女儿也救不了,你还算个男人?”

  “我?”訾老师欲言又止,听她骂自己,他的心中反而好受了一些。

  “你一个月八百块钱,够干个什么?”

  “咱不是攒了几万块钱吗?都拿出来!”

  “几万?你倒是说说有几万?三万多块!治病可是要四十万哩!”

  四十万的数目早把訾老师惊得抬不起头来。他一辈子真没有见过那么多钱,可现在他需要四十万块钱,来救自己的女儿。县医院已经帮忙联系了省肿瘤医院,只要准备好四十万块钱,就可以开始手术的准备工作了。

  訾老师的心被一只隐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一下,两下,三下......

  一个月八百块工资也是前年才涨的,以前还有更低的六百块、三百八十块、二百三十块、一百三十七块、九十六块、六十五块、四十三块......

  他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值钱;他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干了一辈子代课老师,五十出头的人了,还没混成一个正式的;他恨自己,连自己的孩子也无力拯救,真是畜生不如!三万多块,其中还有多少是妻子种地、卖核桃、采草药挣来的,一个男人呀,你在此刻还有没有半点儿尊严?更别提什么老师的尊严,还有那个常常私下里自诩的称谓——知识分子!值几个钱?治得了女儿的病,救得了她的命?

  可能也觉得话说得有些重了。他们三十几年的夫妻,虽然没有共同生育一儿半女,但两个人很少吵架,红脸的次数都不多。她走过来,轻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以示安慰。听到病房内女儿的咳嗽声,她快步走了进去。

  剩下过道里的他,一个人站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内心深处有一阵阵的刺痛袭来。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妻子。

  三

  随后的一个多月里,訾老师的脑海里天天面对着一个天文数字——四十万。他时而下定决心,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凑够数目,救回女儿;时而又觉得四十万实在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标。是呀,自己的三万多块,已经只剩下两万多块了。亲戚中有大钱的没有一家,给凑个三千两千可以,但要开口说借个上万元,恐怕没人敢应声。

  村子里能借钱的人家,他在心中都掂量过,村长是首富,凭自己在村中的威望,转念一想,自己一个代课老师,能有什么威望?那只能说乡邻之谊,凭着乡邻之谊,到村长家借上五万块,应该就顶着天了。其他邻里呢?他们好多的日子过得还不如自己哩。自己就这一个孩子,花费相对要小许多,多年来还能攒下一笔钱。

  想到“就这一个孩子”,他的心又猛烈地揪了一下。

  送孩子们回家,在一条溪水边,他无意中端详到自己的模样,花白的头发无精打采,颧骨高高耸起来,一双死鱼眼睛从眼眶里凸出来,似乎要把两个眼镜片撞破。他忍不住自嘲道:“这个倒霉样子,谁敢借钱给你?”以他对邻里的了解,像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即使有钱也不敢借给他。很明显,自己不具备偿还的能力,而他们的些许积蓄都实在来之不易。

  几个孩子听到訾老师说话,都转过身子,盯着他看,目光中满是问询。他假装轻松地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没什么,走吧。”近一段时间,孩子们也许听家长讲过訾老师的情况,也许幼小而敏感的心灵意识到了什么。他们比原来乖了许多,甚至以前最调皮的几个,这一个月来,也都脱胎换骨了一样。

  回到家中,他想着妻子和女儿,她们还在医院里等待。等待着他想办法筹到款,妻子娘家的亲戚已经送来了一万多元。自己的一个哥哥不敢指望,他家里三个儿子,整天闹得鸡飞狗跳,日子应该也不好过。要是经济上得到满足的话,一般也不会至此。大姐脑溢血已经半身不遂,失去了劳动能力,整日靠别人照顾,怎么开口向她借钱?她也不会有钱。只有一个妹妹似乎还可以,但她的大儿子明年要高考,农民家庭能有几个钱,肯定是准备着给孩子读书上学用哩。可这也是他的一线希望,一天早上天蒙蒙亮,訾老师赶到了妹妹家。

  说明了情况,妹妹拿出了八千元钱,声明是外甥考上大学的学费。无形中八千元的借用期限已经明了,一年内是要还清的。他点了点头,妹妹理解他的心情,也点了点头。

  訾老师的心里像闷着一锅滚烫的稠稠的米粥,怎么也化不开来。怀里揣着八千块钱,翻过两道山岗,越过三条小溪,他的心中依然有种无法排遣的凝固着的东西。这东西埋在心底,藏在肚子里,可以当饭吃。一天不吃任何东西,也感觉不到半点儿饥饿。

  “是訾老师,来来来,进屋坐。”村长对訾老师一向比较客气,可能是因为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曾是他的学生吧。

  “孩子现在咋样了?”村长先开口了。

  訾老师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大两岁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比自己年轻些。人在困难之中,还被别人惦记,总是感人的。訾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为了女儿,他还是鼓足劲儿说道:“还在县医院里,等着筹好钱,再送到省肿瘤医院。”

  “筹的咋样了?”村长给訾老师倒上一杯茶,脸上的表情木木的。

  “数目太大,差得远哩。”訾老师感觉自己的语气像极了教室里的某个学生平时说话的样子。

  “不着急,不着急,办法总会有的。”村长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磨砂着脖子上长出的胡须,“咱村子小,能力也不大。不过人命关天的事儿,我在这个位子坐着,不能不理不管。”

  村长说完话,看着訾老师。訾老师浮游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挣扎在生死的边缘,总算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加速流动起来,心中的一团恶气同时消散了不少。

  “更何况咱们乡里乡亲。”

  訾老师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身子直起来,激动得想要站起来。

  “更不要说訾老师还教过我的几个娃娃,是他们的启蒙老师哩。”

  訾老师的鼻子酸了,眼睛也酸酸的,如果不是强加控制,里面可能都要流出某种液体来。心里说道:“老师,老师,我还真沾了老师的光!”

  “我已经和镇民政上的领导汇报过了你的情况,他同意救济两千块。”村长说话间,已经开始起身打开一个锁着的柜子,在里面翻着什么。

  “两千块?”訾老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的欢喜劲儿很快下去了。

  村长可能意识到了訾老师的想法,“嘿嘿”一笑,说道:“你别嫌少,全镇那么多人,等着救济的人太多,镇上也没有太多的救济款。另外,你写个申请,给家里办上三个低保。民政所长已经承当下了。”他在语气上特意强调了“三个”。

  此时的訾老师整个人处在一种无所适从的地步。他心里明白,自己今天到村长家,是来借钱的。他上来先“救济”一通,让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村长终于从柜子旁转过身来,手里已经拿着一沓子人民币,伸直胳臂递了过来。

  “訾老师,镇上救济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他们的程序走下来,往往把人等得心焦。”见对方没有伸手来接,村长伸出了另一只手,强行把钱塞进了他的手中,“我这里有些现款,不多,五千块,你拿着先救个急。两千块算是我先替镇民政把‘救济’给垫上,其余的,是我的一点积蓄。”村长说着话,脸上显出愁闷的表情,似乎是在自责自己力所不及,也是在表明自己能力有限,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怀里揣着借来的两万多元,訾老师赶到县医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三万多元,是自己一家几年的积蓄;两万多元也不少了,可要是和四十万一比,还差着多少呀!?他想起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他每次做数学题,总是算不对数目,要问上一句:“还差着多少呀?”“嘿嘿,自己在教育学生的同时,竟然也被学生影响着,他的一句多少年前的话,居然还能浮现在脑海里。”

  訾老师走进病房。女儿欢快地叫了一声“爸爸”,妻子看到他的脸色,明白他收获不多。趁女儿去厕所的时间,他把两万多元交给了妻子。

  妻子掂了掂,用手背扶了一下额头,两只干涩的眼睛略略闪动一下,知道了有多少钱。“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如果拖的时间过长,治疗效果可能要打折了。”

  他无力地点了点头,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含糊不清地说道:“天上咋不会下钱哩?”

  的确“不能再拖了”,可是一拖又是半个月。他的心每天都在滴血,能有什么办法呢?钱!钱!钱!如果这一把骨头有人要,卖了换回四十万,他都愿意。女儿每叫一次“爸爸”,他都有无颜应对的感觉;妻子无助的眼神,一次次把他推向地狱的最深处。

  这天上午讲完课,领着学生们在学校食堂吃饭。他实在没有胃口,三天前他在医院时,医生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过了这几天,再想治疗都不可能了,留给病人和家属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看着一个个孩子趴在课桌上午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讲台上陪着他们,而是轻轻地走进了隔壁的办公室。用力关上门,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我还是个男人吗?算个人吗?我就是个废物!是个猪!是个狗!”他在心中咒骂自己,忍不住靠在门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怕学生们听见,他把一只手捂在嘴上,又冲动地把一口老牙死命地咬到手背上,直咬到嘴角泛红、手背淌血......

  訾老师在下午上课前十分钟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又像平时一样投入到了课堂之中。只是下午的音乐课,他实在没有心情唱,临时改成了数学课。他给学生们解释道:“老师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喉咙发不了音,到下周咱们再把音乐课补上。”也许吧,也许到了下周他能恢复一点点心情,现在唱歌,他只会“长哭当歌”,那样就太对不起学生们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县医院的,自从周一早晨离开,到周五下午回来。五天的时间里,他想女儿、想妻子,但是他不敢来、不能来。来了后才发觉,妻子和女儿已经辗转到了省肿瘤医院。

  省肿瘤医院并不难找,妻子和女儿也很快被他找到了。妻子的脸色红润了一些,女儿的精神也不错。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梦做得太香甜了。

  “哎,你愣在那里干啥?”妻子的声音中充满了温柔。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听她以这种口气和自己说话。

  “这是,咋回事儿?”他没有移动,站在原地询问妻子。

  “要从长远里说,还是多亏了你!”妻子的话让他如坠五里雾中。

  “多亏了我?”他把一只手悄悄地背到后面,在背上拧了一下,有明显的疼痛感。

  妻子微笑了,一边帮女儿掖被子,一边说道:“你的学生,是你的学生拿了钱来,四十万一分都不少,直接送到省肿瘤医院,还帮助咱联系好了医生。我们娘儿俩住进来后,孩子就开始手术,现在已经没事儿了。”妻子说得激动,微笑中的一双眼睛红红的,眼角泛着泪光。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他重复着这句话,身上立马来了劲头儿,不相信地走上前看了看女儿,激动地在病床前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四

  “是哪个学生?”訾老师停住脚步,看着妻子。妻子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就有些蹊跷,不管是哪个学生,一口气帮助老师拿出了四十万,却没有露脸招呼一声,实在不可思议。

  妻子一脸茫然地看着訾老师说道:“你想想哪个学生干的最大,或者哪个学生最有钱。”一句话提醒了訾老师,但经过他一番搜索枯肠,也没有半点儿头绪。前些年学校是一到五年级,他教的学生多些;后来四、五年级合并到镇上的小学里,他教的学生有限,而且上学头三年,哪里能看出谁以后的成就来?在大脑里把教过的学生大致过了一遍,似乎都不是,又好像每个都有可能。

  在医生查房时,他特意问了医生。医生不知道,让他去问某某医生。某某医生一脸惊愕地看着他,有些吃惊地问道:“你真不知道是谁给付了医疗费,还是四十万?”

  “真不知道。”訾老师肯定地回答道,脸上还带着询问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你们是一起的。来人的签名你可以看看,好像叫訾某某。”某某医生领着訾老师翻看了医疗费用签名单,竟然是自己的名字。他问了付款那人的模样,医生告诉他记不大清了,好像三十来岁,或者不到三十岁,皮肤微黑,人收拾得干净利索,戴了一副眼镜。

  这样描述出来的人,省城的大街上遍地都是。但訾老师坚信一点,那人一定是他的学生。

  到了周日下午,訾老师要赶回去准备明天的课。妻子特地买了一箱牛奶让他带回去,还关切地说:“你瘦多了。现在女儿没事儿了,你一个人在家,回去好好补一补。”

  他接过牛奶,温情地看了她一眼。经过这件事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有一种“老了”的感觉。老了有个伴儿,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呀。

  “回去后,你再打听打听,看到底是谁给咱帮了这么大的忙。不管是你的哪个学生,至少让知道恩人是谁,咱待知恩图报哩。”她此刻成了他的老师,一句句地叮嘱他。

  回到家之后,訾老师一如既往地上课、送学生回家,只是心情有了很大的变化。一辈子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他,生活在山沟沟里,没有经过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生离死别的悲苦和无力无助的失落对他是一个大的打击,无名人士的慷慨帮助对他又是一个莫大的安慰,也让他在心底对世界、对人生有了全新的看法。

  按照妻子的嘱托,他把借别人的钱都还了回去。解决了四十万的问题,其他的花销完全可以由自己的积蓄负担,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了,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呀!

  一天下午,他正领着几个学生回家,边走边唱歌,唱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不远处三个陌生人架着一台简易设备,手中远近比划着,正在测量什么。见他们走过来,一个年长些的师傅迎上来,问了訾老师一些附近的地理问题。

  訾老师无意中得知,他们是来修路的。不仅要把原来通往镇里的一条“黄河路”修成水泥路,还要把水泥路修到各家各户的院门口。他还痴痴地问了一句:“那学校呢,修到学校门口吗?”

  “修到,一定得修到!第一期工程里面就包括学校通往大路上的一段,教育的事儿上边重视着哩。”测量师傅“嘻嘻”笑着说话,露出了一嘴白白的牙齿,与他黑红的面容形成了颜色上的鲜明反差。

  “教育上的事儿上边重视着哩”。这句话听着多带劲儿呀!可不是要重视吗?这些孩子都多么乖、多么听话,他们都是我们的未来哩。女儿得了一场重病,却让他增加了对所有孩子的爱。

  这天他正在讲课,校园里进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镇教育组的组长张老师。给学生布置了几个作业,他忙出来迎接。他自己心里清楚,张老师可是他的顶头上司哩。

  张老师一边过来给他握手,一边指着一个中年人道:“这个是李老师,是县城城关一小的老师。”又指着另外一个年轻人介绍道:“这个也是李老师,是镇小学去年刚入职的老师。”

  訾老师分别和他们握了手。然后领着他们来到教室隔壁的一间简陋的屋子里,那是他的办公室。里面的家具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张桌子,他想招呼谁坐都似乎不妥,只好歉疚地说道:“山里学校条件差,几位老师将就一下。”

  中年的李老师笑了笑说道:“訾老师不用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哩。”訾老师怔了一下,“一家人”?怎么算一家人,城关第一小学在县城里,我这山沟沟里的学校怎么能相提并论哩。说起来,应该还是两家人。

  “上面现在有规定,所有城镇的老师都要有至少一年的乡村交流教学实践。”张老师在一旁解释道。

  訾老师左右看了看两位李老师,又看了看张老师的表情。心中“咯噔”一下——正式老师来了,代课老师的日子到头了!

  “那我?”他怯生生地问道。见张老师没有反应过来,他继续说道:“我怎么办?”代课老师干了三十几年了,以前是没有正式老师,现在正式老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是呀,到了该下岗的时候喽。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有些不甘心,想要争取一下。一个月八百块不多,在山沟沟里也不算少;和二十几个孩子都有了感情,突然间说要分离开来,忍不下心来,没有心理准备哟。

  “你?嗯!”张老师愉快地点头,说道:“一下多出来两个老师,需要一个校长,你来干吧。”他是在征求意见,还是来挖苦人的,訾老师瞪圆了眼睛,看着张老师。

  一个代课老师当校长,两个正式在编的老师被他领导着,似乎真的不合常理。

  “訾老师,县里去年把全县的代课老师统计了一遍,所有代课老师一共八十几人,具体数字我忘了,五十岁到六十岁的一共有七人。”张老师不慌不忙地讲着一连串的统计数字,“五十岁以上,有二十五年以上教龄的只有三人,有一位去年寒假期间不幸没了,还有一位儿子大学毕业留在省城,被儿子接走了。现在就剩你一个,你好像是三十年以上教龄吧?”

  “是,是三十二年。”訾老师知道自己干了三十几年,他们想要把自己撵走,总要扯上些道理,先给你摆摆功劳,表扬一番,让你不好意思再提意见;然后说上些困难,最终才抛出“你不得不走”的结论。明摆着嘛,“就剩你一个”,你已经孤立无援,不要有其他任何过分的想法呀!

  “哎——真是不容易。人这一生有几个三十二年呀!”张老师感慨地说道,“所以呀,县里决定把五十岁以上、二十五年以上教龄的老师无条件转正,成为正式在编老师。我已经替你应下来了,只等手续走完,你签个字就可以了”

  訾老师现在可以理解让自己当校长的说法了,人也激动得长大了嘴巴,显得有些傻乎乎的。

  “訾老师,你怎么了?不同意我替你应允这件事吗?”张老师开玩笑说道。

  “不,不是!”訾老师几乎带着哭腔说道,“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我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哈哈,全县教育系统像你这样坚守山村的有几个人?这都是你应该得的,你付出了呀!”张老师的语气中透出了理所当然的味道。

  “我付出了啥呀?”这句话透过訾老师的眼睛表现出来。

  “付出了什么?”年轻的李老师在一旁回答道,“这样的条件,普通人待上一个星期,准要离开!我可要向你学习哩,訾老师,哦,不是,是訾校长!”

  訾老师从惊喜中回过神来,急忙摆着手说道:“不!不!不!张老师,我是教书三十几年,可这山沟里住户本来就少,真正教过的学生并不多,功劳也没有什么。可能你也听说了,前一段时间,我女儿得病住院,是以前的学生给凑的治疗费,四十万哩!我的付出早得到回报了。能给我转正,已经实现了我人生的最大理想,我不能奢求太多!校长还是由他们两位?”他看着眼前的两位李老师,不知道该推荐谁来担任校长一职。

  “你是在给我们摆功吗?学生能给老师无偿拿出四十万来,说明这学生你没白教他,也说明你把他教育成功了。”张老师越说越兴奋,“我们期待的不就是教出这样的好学生?我们的教育需要的不正是你这样的好老师?!”

  站在一起的几个老师都是脸红红的。訾老师肯定自己是因为害羞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好老师。在他的意识中,自己只是一个老师,一个代课老师。

  几年后,女儿考到了一所全国重点大学,訾老师办理了退休手续,领到了一份全家人都认为可观的退休金,夫妻两人一起生活在山里。自从修通了山里的大路、小路,山村开始一天天地变了起来。什么网店、民宿、旅游的,都是他玩不转的新事物。他闲不下来,想去学校再义务教几年书,又怕自己的老观念跟不上时代,诠释不了那些新的知识,耽误了娃娃们。何况现在学校里常年保持着三名正式在编的老师,根本就不缺老师。

  正好学校做饭的师傅辞职不干,回家帮儿子卖山货去了。訾老师便自告奋勇来学校做饭,还兼着门卫的职责。没过一个月,他把妻子也接到了学校。夫妻俩在一块儿,不仅使女儿放心,而且人年纪大了,相互需要一个伴儿。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两个人合力进行——一直没弄清楚当初是谁出的那四十万——他们还在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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