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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宁 来源:  本站浏览:78        发布时间:[2018-10-08]

  

  没有中国共产党就没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也就没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要坚定文化自信,增强文化自觉,坚定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发展道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何以能够自信?要回答这一问题,必须深入探讨中国共产党的文化理念,尤其是其所蕴含的人民性特质。

  文化为什么人的问题是一个根本性问题

  马克思主义认为,一定时代的文化既不能脱离当时的经济基础,也不能脱离当时的政治制度,其往往反映一定阶级的诉求并体现意识形态属性。正是在此意义上,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为什么人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原则的问题。”为人民大众服务,始终是中国共产党人文化发展的价值取向。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这是在新的时代条件下对中国共产党人文化理念的重申。

  文化为人民大众服务,意味着把人民大众当作文化发展的主体,也意味着文化发展应当基于人民生活。传统文化向现代文化转型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由贵族为主体的旧文化向人民为主体的新文化转型。早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李大钊就通过举办工人读书班推行平民教育,陈独秀则鲜明提出要推翻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毛泽东同志指出,革命文化,对于人民大众,是革命的有力武器。革命文化,在革命前,是革命的思想准备;在革命中,是革命总战线中的一条必要和重要的战线。而革命的文化工作者,就是这个文化战线上的各级指挥员。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同志提出,为了建成社会主义,工人阶级“必须有自己的教授、教员、科学家、新闻记者、文学家、艺术家和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队伍”。改革开放后,邓小平同志提出,我们要在建设高度物质文明的同时,提高全民族的科学文化水平,发展高尚的丰富多彩的文化生活,建设高度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艺创作方法有一百条、一千条,但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由此可见,文化“为什么人”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原则的问题。新时代中国共产党人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积极推动发展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社会主义文化,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植根人民生活的沃土。

  在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中坚定文化自信

  坚定文化自信,是事关国运兴衰、事关文化安全、事关民族精神独立性的大问题。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和广大文化工作者只有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在实践创造中进行文化创造,在历史进步中实现文化进步,才能切实担负起新的文化使命,进而铸牢新时代的文化自信。

  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只有当人民大众成为文化价值主体、文化表现主体和文化实践主体,他们才会由文化的局外人变为文化的守护者。早在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就致力于扫盲、文字简化、文化普及和动员,引导人民大众成为文化的参与者和实践者。新中国成立后,文化教育事业快速发展,广大工人、农民成为文化的主人,在学习本民族文化和进行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的同时,他们守护着社会主义制度赋予的文化权利和文化身份,守护着我国丰厚的优秀传统文化和红色记忆,这种对自身文化身份和血脉的认同,强化了对本国文化的自信。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不断繁荣发展,新的文化作品层出不穷,但与此同时,也出现了某些偏颇。如不少影视作品充斥着宫廷斗争的情节和帝王将相形象,较少出现奋战在各条战线上的广大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和党员干部的身影。可以说,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文化工作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的重要判断,既与马克思主义文化理论中的人民性思想一脉相承,也有着重要的现实针对性。

  用高质量文化成果满足人民精神需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满足人民过上美好生活的新期待,必须提供丰富的精神食粮。”随着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日益广泛,人民对文化产品的质量、品位、风格等的要求越来越高。这为文化工作者提出了新的历史任务。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强调文艺“不能当市场的奴隶,不要沾满了铜臭气”;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告诫广大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诱惑,守得住底线,立志做大学问、做真学问”。必须认识到,文化市场上的票房、上座率等销售数据并不必然反映文化自信状况,真正的文化自信只能建立在用高质量的而非低俗、媚俗的文化成果切实满足人民精神需要的基础上。只有处理好文化与市场的关系,解决好“为了谁、依靠谁、我是谁”这个问题,才能以高质量文化成果为人民提供精神指引。这个公园,也许是这个都市最小的一个园子了。说是公园,不如说它是个简易的活动场,只是围了墙,建了塘,栽了柳,植了草,就称为公园了。最早,这园没名字,很少有人光顾。后来,不知谁为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字——阳光星期八。也许是这园名有一种温暖、吉祥的吸引力吧,园子从此便热闹起来。

  阳光星期八,这个绝好的名字是谁想出来的?我问管理园子的老翁,一周只有7天,哪有个星期八呀?老翁笑嘻嘻地说,过了星期日的那一天,不就是星期八吗?我辩解道,那一天分明是星期一,怎么就成了星期八?老翁哈哈一笑说,你这人咋没有点浪漫和诗意的情怀呢?阳光星期八,是寓意阳光日日有、生活天天都灿烂……这个老翁不简单,他哪里是管理园子的园丁,简直就是个诗人。

  其实,这园子由冷清到热闹,并不仅是因这亮丽园名的诱惑力,还由于这位花匠老翁擅长美的创造,使一个普通园子变得不同寻常起来。我每次走进园子,总看到他在不停地打理、修剪园里的树、草、花。园子里总是飘散着青草、树木被修剪后发出的香甜气息。老翁独具匠心,使得这园里普通的树木花草,有了一种创意之美、艺术之美、精巧之美。

  我对这园子和老翁,有了一份亲切和好感。休息日,我喜欢到这个园子里坐坐、散步、读书,感到这园里的阳光柔美明媚,空气沁人心脾。这片充满诗情画意的园子成了更多人的精神家园。每天从早到晚,园子里聚集了一拨又一拨的中老年人,他们有的来这里唱歌,有的弹奏乐器,有的习武,有的练书法,有的休息散步。甚至还有不少坐着轮椅的病人、老人,他们在花旁、树下沐浴阳光、读书聊天,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我想,也许大家都同我一样,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份朴素的美吧。

  管园的老翁,每天乐呵呵的,如同辛勤的蜜蜂一样,不停地修啊剪啊,浑身是劲儿,一脸的阳光。老翁把一个其貌作者简介

  安宁: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人;在《十月》《北京文学》《天涯》等刊发表作品300余万字,出版作品20余部,代表作有《我们正在消失的乡村生活》《遗忘在乡下的植物》《乡野闲人》;曾获首届华语青年作家奖非虚构作品入围奖、冰心儿童图书奖、冰心散文奖、内蒙古索龙嘎文学奖等,作品《走亲戚》入选2015年度全国散文排行榜;现任教于内蒙古大学。

  奶奶说一到秋天,夜晚,人关门闭户之后,村子里的鬼好像就多了起来。

  大约坟头的草变得稀少,风也冷飕飕的,将村子吹得空荡荡的,连人在夜晚也很少出门。奶奶又说鬼看看阳气不盛,也就拢着袖子,从张家坟头或者李家坟头上,小心翼翼地飘出,在深夜的大街小巷里游荡。

  她从哑巴家到瘸子家这短短的一段夜路,就碰到至少三四个鬼。他们要么一声不响地跟在她的身后,要么不远不近地冷眼瞅她;要么从墙头上、槐树下、瓦片上,忽然飘落下来,并惊起一只沉睡的母鸡。

  她大致也能猜出他们是谁家的鬼。村里每年都有死去的人,这些人死了,依然在村庄里游来荡去,只不过是以鬼的飘忽模样。他们只在夜晚出行,似乎对人充满了惧怕。尽管那人,明明是自己的不肖子孙,在世的时候,出于家长的威严,没少对子孙们吹胡子瞪眼。当然,鬼并不知道在世的人,始终对他们怀着恐惧,哪天冲撞上了,是要靠“叫魂的”来沟通沟通、说和说和的。幸好阳间还有能跟鬼沟通的人,将活着的子孙的忧虑、悔恨,或在尘世的烦恼,捎给地下的他们。鬼想起生前种种,知道活着的人是不易的,也就退避三舍,不再到处游荡,将本就胆小的子孙们吓出病来。

  没有了肉身拖累的鬼,走路就轻飘飘的,人的一声咳嗽,都能吓得他们瞬间后退几百米。可是人一屏气凝神,他们又低眉顺眼地围了上来,一脸忧郁地看着飞快走路的人,不知道世间的人这样迫切,到底在追赶什么。

  鬼还是贪恋人间的,不管他们死去多少年,甚至连坟墓都被夷为平地,他们依然还是想念活过一世的村庄。如果白天没有阳气,大约他们也会出来走走。像过去那样,背着手,在自家地里转上一圈,顺手拔下一株狗尾巴草,并抱怨子孙们懒惰,让好好的一块地,板结贫瘠,不复昔日肥沃的样子。他们还会犹豫地推开自家的院门,再看一眼熟悉的锅灶、水缸、猪圈、鸡窝。最后,他们会一脸肃穆地走进堂屋,看看自己的牌位是否落满了尘灰,再或香炉里的香,多久没有更换。当然,不管多么困顿,家家户户的条几上,都不会忘了死去的祖宗。鬼也只有在这里,才会获得为鬼的尊严。知道自己在阳间依然没有被子孙们遗忘。他们就这样心满意足地注视一眼安放的牌位,不再忧虑争吵的子女,或者有些给他们丢面子的破败院落,转身离去。

  可惜,他们只能昼伏夜出,因此与人正面冲撞的机会,便不太多。大多数时候,人们都睡下了,他们才开始在村庄里游荡。那时,村庄里只剩下脱落了牙齿的老人,带着一种怕被儿女嫌弃的愧疚,在庭院里颤颤巍巍地收拾着家什。当然,还有忠实的狗,一脸警惕地卧在自家庭院门口。狗显然不通灵,它们防备任何的风吹草动,却对穿行在大街小巷的鬼,永远不会警觉。因此鬼可以自由地在院子里穿梭来往,而不必担心被一条横卧的狗挡住了去路,或者突然从暗黑里窜出来,咬他们一口。当然,鬼还在人间的时候,是没少跟狗发生争斗的;有时也会欺负一条毛色斑驳的老狗,甚至将其杀了吃肉。

  走夜路的人,常常在风吹草动中,被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鬼,吓得飞奔起来。那身后的鬼于是也冷着一张脸,亦步亦趋地跟着。人在恐惧中,甚至会踩到一只卧在柴草边的母鸡,那只母鸡便在漆黑中惊叫起来,并用尽全身的力气,飞上对面的矮墙。栖息在树干上的麻雀,也因此吓出一身冷汗,在黑黢黢的树叶间,伸长了脖子,彼此惊恐地对视一眼。但鸟眼里到底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战战兢兢地重新卧回飒飒作响的树叶间,侧耳倾听着人在巷子里奔跑时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一直到铁门哐当一声关闭,门闩也被紧张地扣上,麻雀才在冷风里打个寒战,怯怯地闭上了眼睛。

  弟弟是从不知敬畏鬼魂的,他会爬到条几上,将祖宗们的牌位拿下来,当成火车在地上推拉牵引,嘴里还发出呜呜呜呜的声响。祖宗们如果显灵,一定会光脚从坟墓里跳出来,扯着大嗓门,站在一旁大骂弟弟。连带地,他们也会骂父亲或者爷爷,没有管教好后代,让这些不肖子孙如此猖狂,竟然敢对着祖宗牌位动手动脚!乡下的小孩子犯了错,比如偷鸡摸狗之类的,大人们不会骂这一家的孩子,却会将这孩子的父母,连带祖宗八辈,都会诅咒一遍,一直诅咒到他们家坟头上草都不会长出一棵,更别说将来会冒青烟!所以小孩子犯了错,做爹娘的会舍得下力气打骂,就怕在人前落下“上梁不正下梁歪”“爹是孬种儿子也混蛋”的定语。这样的定语极具杀伤力,是可以生生不息地流传几辈人的。即便死了,鬼也会带到地下去,阴着一张脸,笼着手,在冬天夜晚的街巷上走来走去,看看儿孙们是否依然那副猪狗德性地赖活着。

  但弟弟被打骂过许多次,却始终不长记性,以至于爷爷会在牌位前自言自语地念叨好久,求祖宗的鬼魂原谅。到了夜里,他也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听见窗外一点声响,都如临大敌般睁着眼睛,以一种想要穿透无边黑暗的视线,不安地注视着窗外。窗户上封着的塑料,正在风里呼啦呼啦地响着,好像有一千只手,在奋力地撕扯着它们。猪圈牛圈里,破旧的门板也在吱呀吱呀地响着。

  那时的爷爷,再没有了平时的英勇,会打起手电,出去走上一圈,看是哪个庄里的小偷过来为非作歹。他想着白日弟弟做下的恶事,惊惧祖宗们一定是显了灵,要来找他算账;于是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喉咙里的痰,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就那样混沌地噎在那里。

  而弟弟则在他的旁边,发出没心没肺的鼾声,日间被打骂的悲伤,早已被完全忘记。他根本就不在乎鬼魂,他们是谁,来自哪儿,住在何处,与他什么关系,统统没有睡梦更为重要。每一个村庄里的鬼魂,只纠缠那些心中有鬼的成人。

  可是爷爷心里住着怎样的鬼呢?他从来不肯对三个儿子说。他的三个儿子在老婆的严加管教下,都是一副半天放不出一个屁的老实巴交的男人。气急了,他们当然也会打老婆,但多半都会被女人们歇斯底里、抓狂似地撒泼耍赖给震慑住。五个女儿倒是个个梁山好汉,逢年过节的家族聚会,总能合力掀起一阵滔天巨浪,而后不等收拾山河,她们就逃之夭夭,直让妯娌们冷战数月,彼此才肯冷脸挤出一丝笑来。

  奶奶是个厉害女人,她有一双瞪一下就能剜掉我们小孩子二斤肉的眼睛,和上下两片翻飞起来,可以割掉我们耳朵的尖刻嘴巴。她太精明了,所以刚过六十岁,还没来得及享三个儿子的福就去世了。她的丧礼,三个媳妇都哭得挺假,如果不是堂屋里那张遗像,在凌厉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唢呐声声中的一切,她们在忙碌中,也许会和我们小孩子一样,欢快地穿梭来往,并为了宴席上一大碗肥肉,而早早地候在桌旁,垂涎三尺地等着。奶奶化成了鬼,也照例以她母性的威严,严苛地整顿着这个家族的秩序。所以她的牌位放在条几上,除了爷爷拿抹布擦拭上面的灰尘,无人敢去碰触。当然,从未见过奶奶生前模样的弟弟除外。他不识字,又专跟大人们作对,于是常常趁人不备,将那牌位拿下来当飞机发动。即便爷爷操着扫帚到处追着他打,他好了伤疤忘了痛,照例为非作歹。

  爷爷不怕奶奶,但是他怕鬼,也包括死去后变成了鬼的奶奶。他敬畏着庭院里与奶奶有关的一切。但凡她生前用过的柳筐、勺子、粪箕,即便破得散了架,他也放到仓库里存着。有时候弟弟不小心碰到了,他立刻高声呵斥:那是你奶奶的东西,不许碰!到底奶奶什么时候会再用到呢,谁也不知道,反正在爷爷的心里,奶奶的鬼魂从未离开过庭院半步。只不过,她喜欢夜间活动。所以爷爷在夜晚屏气凝神听到那些木门吱嘎作响的声音、搪瓷盆子碰触水泥台子的声音、牛棚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看来,无一不是奶奶对这个家族的眷顾。

  弟弟被爷爷打过多次,也没有受过惊吓,好像他天生是一只打不死的癞皮狗,但他从坟地里回来,却陷入了可怜的昏迷状态。没有人知道他在坟地里做过什么。那是一片靠近树林的荒地,被村人当成了坟场。夜晚,那里因为阴气太重,便总是飘荡着幽幽的鬼火。人一靠近,它们马上后退几步,与人保持着冷冷的距离。人若是害怕,飞奔起来,它们也不动声色地一路追赶。那里埋葬的都是村里的老人。早夭的孩子是不会有坟的,他们往往会被村人扔到荒郊野岭,或者废弃的井里。所以人们并不会觉得地下的鬼会跑上来害人,除非人无意中惹怒了他们。

  那么弟弟一定是对着谁家的坟头,做了不敬的举止。比如笑嘻嘻地冲着坟头撒尿,还顺势拔下人家坟头上长势正旺的一株树苗,并抄走几块好看的石头。他兴许也会猴子一样,蹭蹭蹭地爬上旁边遮天蔽日的高大杨树,折下几个枝条,做成口哨,在林子里嚣张地吹奏一番,并惊飞一群正在午睡的鸟。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没准他还将坟头踩上一脚。

  总之,坟里的鬼们,不太开心,化成一股青烟,徐徐飘出,想要臭骂弟弟一顿。弟弟当然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的训斥,但他却在阴飕飕吹来的风里,打了一个寒战,他忽然间被阴冷的风,给裹挟住了。黄昏像水一样满溢进坟场,夕阳透过密密的枝叶,神秘地洒在安静的坟头上。于是每一座坟,看上去便闪烁着万千的金子。弟弟就在那一刻,觉出了晕眩。

  弟弟是被路边放羊的二抠看到,给背回家的。大夫老纪摸了摸弟弟的额头,一声惊讶:这么烫,要打退烧针。

  可是针打了三天三夜,烧倒是退了,人却依旧昏昏沉沉,不吃不喝。紧接着,更可怕的是,弟弟的蛋蛋肿胀起来!几乎所有来探望的女人,都代替母亲唉声叹气。当然是叹息我们王家传宗接代的任务怕要完不成了。每一个女人都红着眼睛,将视线像针尖一样,扎进弟弟的开裆裤里,看他的蛋蛋是否还有为王家人出力的可能。她们无限放任着自己的想象,以至于可以插上翼翅,飞到30年后我们家破败的院墙下,兴致勃勃地围在一起,议论我弟弟这样一个老光棍,如何丢尽了王家的颜面。她们还用十二分的热情,打听着弟弟在坟场的细枝末节:大到弟弟踩了谁家的坟头,折了谁家的柳枝,小到弟弟几点进入坟场,昏倒在地时压死了一条什么颜色的虫子。这时的女人们,一个个全变成了我们家的“亲人”,有将祖坟掘遍,也得找出肇事之鬼的决心。

  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谁家的鬼魂作祟。女人们窃窃私语地议论着,当然先从我们家素来跟谁家关系不和出发。比如铁成家吧,前年秋天耕地,故意将地里翻出的石头全扔到我们家地里,又趁人不备,把地界悄悄移动了一指。还有昌河家,今年大旱,因为争抢机井浇地,被昌河媳妇怂恿着,扛起铁锹砸中冲上来拉架的母亲额头。瘸腿大林更不用说了,因为父亲卖给他的粪箕子,看上去不如别人家的质量更好一些,便怀疑父亲瞧不起他,于是赶在玉米灌浆的时候,夜里一口气踩倒了我们家一垄沟玉米。

  总之,这些活着结了怨的人,他们家族中的鬼,在地下也一定有过抱怨之辞。鬼的世界,跟人间大约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只不过一个在耀眼的阳光下,一个在清幽的月光下。阳光下有很多黑黢黢的阴影,月光下也可以一片澄明。所以结了怨的人,到了阴间,在夜里飘荡出来,柴草堆旁碰了面,或许会笑一笑,打个招呼,絮叨几句家常,也就将旧账一笔勾销。倒是他们尚在人间的儿女,磕了碰了,都阴阳怪气地归罪于某一家的鬼出来作祟。于是,“嬷嬷”(发音:mǎmǎ)便成了找出来专门跟阴间的鬼沟通的女人。

  柴山娘是我们村里的“嬷嬷”,据说她的眼睛生下来就是瞎的,但她并未因此遭人欺负。相反,人人都对她心生敬畏。据说她能看清前世今生甚至后世发生的事情真相,没有人敢在她的面前使坏,每个人看到她空茫一片的眼睛,就像被定住了,一句谎言也不敢说。她的眼睛里好像没有黑色的眼球,眼白无边无沿,像冬天大雪覆盖的大地,一片洁白,任何一点黑色的污渍,都别想在那里存留或者逃匿。于是这双眼睛比任何可以灵巧转动的黑眼球的眼睛都更为神秘。谁也不知道那里蕴藏着什么,好像整个世界的黑都可以被它参透。当然,也包括地下鬼魂的世界。

  是父亲将柴山娘给叫到家里来的。村里的大夫小诚和老纪,活马当做死马医,但抹了多少草药,都无济于事。弟弟的蛋蛋有越来越膨胀的趋势,以至于母亲夜夜失眠,并在猫头鹰不停阴森叫着的夜里,大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怀疑弟弟的蛋蛋会突然间爆炸,而她和父亲所有活在这个世上的理由,也跟着瞬间灰飞烟灭。她的焦虑弥漫了整个庭院,我和姐姐因为不能为这个家族带来传宗接代的荣耀,便自觉地收敛起声息,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来走去,又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股青烟,钻入泥土去。可是钻入泥土里,就能够逃掉那些女人的碎嘴,逃掉母亲不知何时才会休止的恐惧吗?我当然不知道,但却希望那一刻,喧哗的庭院里,我像鬼一样是一个空的存在。

  柴山娘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就可以依靠一个拐棍,在村子里自由穿梭。哪怕十米远有一块石头,她都能敏锐地感觉到,并放慢脚步。所以在行至我们家门口的巷子里时,她也忽然放慢了脚步,可是那里并没有什么阻碍。她的眼睛里苍茫一片,似乎有大雾弥漫。她穿越这重重的雾,究竟看到了什么呢?陪伴在旁边的父亲不敢问,怕一开口,他这俗人就将阴间的鬼魂给惹怒了,让通灵的“嬷嬷”也无回天之力,救下唯一可以让他在村里有男人颜面的儿子。

  柴山娘一脸严肃地进了家门后,什么也没问,就命令父亲洗净手,找出一个瓷碗,盛满小米,又用一块红布紧紧覆在其上,而后倒置在地上。当父亲小心翼翼地做这一切的时候,母亲正抱着昏沉沉睡着的弟弟,坐在堂屋门口的一小片阳光里,茫然地轻拍着他的脊背。弟弟是她连生了三个女儿之后,才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个传宗接代的宝贝儿子,她平素里也打也骂,天天将他追得满院子跑,好像那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可是临到节骨眼上,她眼里就只剩了这一个儿子,就连父亲也是多余的人。在母亲这里,弟弟是她活在人间的全部希望,是她在小小的村庄里立足于人前的资本,是她人生最后的依靠与安全感。她为此可以将我之后出生的妹妹无情地送人,又理直气壮地让我和姐姐承担此后为弟弟一生“出钱出力”的重担。可是而今,弟弟的蛋蛋出了问题,这致命的一击,几乎压垮了她。

  庭院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息也没有,就连一只蚂蚁都好像屏住了呼吸,怕一不小心,就扰乱了柴山娘叫魂的仪式,将弟弟虚弱回家的魂魄,给吹散在荒凉的野外。母亲的脸,一半落在阴影里,一半晾在阳光下。她收起了昔日咄咄逼人的大嗓门,在柴山娘开始念咒语之前,低低地与父亲说话。这一刻,平日一点就着的两个人,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而且史无前例地配合默契。

  父亲问,拿哪个碗?

  母亲回,瓷最细的那个。

  父亲问,红布用哪块?

  母亲回,压箱底的那块。

  父亲又问,用什么绳子固定住?

  母亲依然轻声地回他,用抽屉里那根红色的头绳。

  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两个人就完成了柴山娘交给的任务,将碗平稳地倒放在了她的面前。柴山娘听见碗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后,就开启了她的招魂咒语。

  她一边握着弟弟的手,一边用一根筷子轻轻敲击着倒扣的碗底,嘴里又念念有词地说着一些什么。我听不懂她念叨的那些咒语,好像忽然之间,柴山娘就被鬼魂附了身一样,变得轻飘起来。她的眼睛看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那里飘浮着无边的雾气,她就这样牵着弟弟的手,穿越重重迷雾,不停地走啊走,好像要走到世界的尽头,又好像连这样的尽头也找寻不到。风嗖嗖地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弟弟一定是冷的,他在不停地打着寒战,柴山娘的脸,也结了冰一样冷硬。但她却自始至终紧紧握着弟弟的手,好像她稍微一松手,弟弟就会落入万丈深渊,不复回生的可能。

  在那些神秘莫测的咒语里,柴山娘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回家吧,小三子快点回家吧。

  而母亲也成为柴山娘最得力的助手,当柴山娘一遍遍地抬头向着天空发问:小三子回来了没有?

  母亲也一遍遍地代弟弟回复:小三子回来了,小三子回来了……

  那个午后,我被柴山娘神秘的呼唤给震慑住了。事实上,我觉得自己的魂魄,被她给带走了。带到哪里去了呢,我并不清楚,但却悄无声息地跟随着她,跋山涉水,穿越迷障,并在无边的黑暗中飞过。最后,我有些累了,想要找一处地方好好地歇歇。而柴山娘也已疲惫不堪,她的眼睛甚至浑浊起来,似乎那里被漫天的黄沙给裹挟住了。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松开了弟弟已经被她攥得湿漉漉的左手,并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好了。

  在柴山娘打开红布之前,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又迫不及待,红布里到底有什么呢?我的心紧张地悬着。我甚至恐惧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忽然间从里面腾空而起,并释放出一阵黑烟,将我们罩住,而后借此逃之夭夭。或者,那些鬼魂会一路跟着柴山娘和弟弟,穿越漫长的黄泉路,抵达我们家的庭院。它们或许还会跟柴山娘发生一场争夺大战,把弟弟重新争抢回阴冷的坟墓里去。总之,这一个未知的秘密,刺激着我,让我有夜间在月亮底下行路的恐慌与惊惧。我怕红布打开,却又比任何人都希望打开后会有诡异的事情发生。

  可是,一切都是平静的。红布打开后,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依然是一碗陈年的小米。但是柴山娘却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缺口朝向哪儿?

  一家人仔细辨认,果真看到碗的边缘,有一处小米凹陷下去。那个凹口,正对着前院的王战家。

  王战是一个热爱战斗的男孩,他有四个姐姐,所以不管犯下什么罪过,总有一个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帮他擦去残留的屎尿。他的奶奶更不必说了,颠着一双三寸金莲,能将他从任何危难之中成功解救。好像她就是一个半空里四处飘荡的鬼魂,可以俯视到王战在人间历经的所有屈辱。她还那么长寿,永远风风火火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即便我们的村庄消亡了,她也会从废墟里骄傲地站起,掸落灰尘,继续活下去。大约正是因为她的命太硬了,于是早早地就克死了王战的爷爷。

  王战爷爷的坟墓,当然就坐落在那片树林里。因为年月长久,那上面长满了草,草的茎叶上落满了尘灰,还有芜杂的灌木遮住了阳光雨露,鸟雀随便地在上面拉下粪便,蚂蚁更是从坟墓里钻进钻出,或许它们储存的粮食,就隐藏在王战爷爷腐烂的尸骨里。至于花圈,风吹日晒,早就不见了踪迹。以至于如果不是坐落在坟地里有一些凸起的土堆,大约王战奶奶也忘记了这里埋着的人是谁。倒是我的爷爷每次赶着一群羊经过,看到这座荒凉的小土堆,就悲伤地站住,茫然地看上一会儿。有时候,他还会蹲在路边,隔着一条沟的距离,抽一袋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苍老衰颓的脸,也模糊了生死的界限。我总怀疑那一刻坟墓里的王战爷爷,会幽幽地飘出,以同样的姿态蹲在爷爷的对面,跟他话一话春种秋收与琐碎日常。爷爷知道自己在这个世间已没有太多的年限,过上几年,他将同样腐烂成泥,跟很多的老人一起,屈身于这片无人再会想起的坟墓。儿女们一场丧事办完,便忘记他们,依旧肆无忌惮地活着。他们想念这些败家的无用的平庸的子女,却只能在夜间悄无声息地离开坟墓,游荡在村庄熟悉的大街小巷,并时不时地做好将子女们吓到魂飞魄散的准备。似乎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活在人间的子女,才会想起父辈的存在。就像为弟弟焦虑的母亲,忽然间想起了王战的爷爷。

  弟弟踩踏的到底是不是王战爷爷的坟头,谁也无法说清。但那个午后,那碗有了缺口的小米,却让柴山娘断言,弟弟在坟场里的鲁莽与不敬,触怒了他的鬼魂。于是按照她的指点,母亲在正对着我们家大门的王战家的墙根下,烧了一些火纸叠成的元宝,又浇上一盅酒,磕了四个响头,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王战爷爷放过弟弟,这才完成了所有的仪式。

  叫完魂的柴山娘一脸的疲倦,好像她牵着弟弟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穿行过无数漆黑的巷道,与成百上千的恶鬼大战过,才终于从黄泉路上将弟弟的魂给领回了家,重新嵌入昏迷的肉体之中。

  弟弟在当晚出了一身恶汗,当黎明到来,麻雀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响的时候,弟弟醒转过来,自己下床对着鸡窝撒了一泡长长的尿。而后他转过身来,冲母亲虚弱地嘟囔:娘,我饿。

  母亲看着他开始消肿的蛋蛋,红着眼睛像过去那样恶狠狠地骂他:饿死鬼托生,醒了就没个别的事!

  爷爷早就规划好了自己的坟墓,在很多年前奶奶还没有去世的时候,他就背着手,在村子周边走了一个下午,而后为自己划定了一块风水宝地。其实,除了公共的坟场,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把死后的老人葬在自家的地里。但爷爷有三个儿子,自然田地也不靠在一起。他需要蹲在地头,好好琢磨哪块田地更为肥沃,并适宜在地下居住,让他不至于在阴间日日被凄风苦雨困扰。最终,他看中了王战爷爷坟墓附近的一角,那里遍爬着地瓜的秧蔓,是二婶子家最下力气施肥的优质良田。

  后来,是奶奶先下葬的,爷爷在人间的床榻上又睡了十多年,才跟奶奶合葬在一起。在死亡没有到来之前的那些枯燥乏味的年月里,爷爷从未怠慢过奶奶的坟墓,他像每天早起在黎明的微光中打扫庭院一样,侍弄那一小片土地。二婶子骂惯了人,唯独在这件事上,带着惧怕,一口恶气也不敢出。爷爷就是仗着奶奶鬼魂的护佑,苟活在儿女的喝斥里。他已经老得一只脚跨进了坟墓里,却依然在清明的时候,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并带上奶奶生前爱吃却舍不得吃的饼干点心、橘子苹果之类的食物,以及一壶热酒和一些元宝,以不得违逆的威严,命令儿孙们去坟上祭奠。二婶子出了名的爱贪人便宜,但是她每年春种秋收,都小心翼翼地绕开奶奶的坟墓,连一根草也不敢朝上面乱扔。在奶奶生前,她是一个厉害到能上前抓挖奶奶面皮的女人。她可以在整个村子里像泼妇一样威风凛凛,却半生都惧怕奶奶的鬼魂,会在某个夜里破窗而入,将她或者两个宝贝儿子给带到坟墓里去。

  坟墓里有什么呢?村里的每个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像熟悉自家庭院一样熟悉坟墓的构造。不外乎就是深两米左右的可以放下骨灰盒的土坑而已。在火化尚未开始之前,那土坑会更阔绰一些,能让棺材放入其中。挖坑的男人们,从未因为那是坟墓,而在干活的时候,生出恐惧。他们甩开膀子,在阳光下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着,还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好像他们只是在挖一个栽树的坑,或者放置芋头的地窖。挖坑的间隙,他们还会抬头看一会儿天上的云朵,那是他们唯一脱离世俗的片刻。但他们依然想不到鬼魂,想不到自己死后会不会变成其中的一朵。他们什么都不想,只是凝神注视着云朵,徐徐从树梢上穿过,而后便朝手心里吐一口唾沫,继续站在坑里,为一个刚刚死去的村人挖着坟墓。

  村人们熟悉坟墓,犹如自己的农田,却从未停息过对于鬼魂的惧怕。二婶子骂爷爷“老不死的”,可是等到他死去之后,她却再也没有骂过一句。她怀着某种永远无法消除的畏惧,绕开爷爷孤独的坟墓。风将坟墓上残留的花圈吹走,一直吹到谁家的苹果园里。二婶子将下巴拄在锄头把手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皱缩的花圈纸,在风里扑簌簌地响着,又打着旋飞走。她一生顶天立地,刀枪不入,却在那样的一刻,忽然间生出了忧伤。直到一小片花圈纸,忽然间扑打在她肥硕的裤腿上,她才丢下锄头,慌张地逃开去。

  我知道那一刻,二婶子有与走夜路的我一样有被鬼包围的惊恐。在这个世上,她终其一生,只怕村庄里游来荡去的鬼。

  不扬的园子,经营成了一个有色彩、有诗意的花园。我的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敬意和感激。有一次,我对老翁说,你不仅是个作家、诗人,还是个画家、艺术家呢。你把极普通的景物组合、塑造成一种美的艺术,实在了不起。他说,这些“家”都与我不沾边,我只是个退休的美术教师。我喜欢园林设计,我希望通过普通的树、普通的花、普通的泥土表达自然之美。每个人都可以创造这样的美,只要你用心去感受,你会发现在普通中创造出的美是很有意趣的。我已经“打理”过十多个园子了,我把我对美的想象、构思,通过树木花草表现出来,呈现给人们,让人们徜徉在这份美好之中,这是一种乐趣……我说,您是一个阳光的使者呢。老翁谦虚地一笑,我只是个花匠。

  老翁在普通中创造着每一天的五彩阳光。每当想到那园子,想到那老翁,我心里便暖暖的,我知道,在热爱生活的人心中,每一天的阳光都很灿烂。

  让人民共享文化改革发展成果。只有让全体人民共享文化改革发展成果,我国文化的社会主义性质才能更加彰显。为此,要在推动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发展进程中,深化文化体制改革,完善文化管理体制,构建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的体制机制。完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深入实施文化惠民工程,丰富群众性文化活动。进一步推进城乡一体化,并在此过程中,在文化资源配置和项目建设上向农村、基层倾斜,推动城乡义务教育一体化发展。打好精准扶贫攻坚战,深入推进文化扶贫工作,提升贫困群众的公共文化服务获得感。

  (作者:罗嗣亮,系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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