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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荣书 来源:  本站浏览:42        发布时间:[2018-09-13]

  

  刘荣书,河北省滦南县人,满族。作品见于《江南》《山花》《人民文学》《花城》《十月》等杂志。多篇作品被选刊选载并入选各选本。著有长篇小说《一夜长于百年》《党小组》、中短篇小说集《追赶养蜂人》《冰宫殿》。

  他是一位诗人。一位光头诗人。他因光头而喜欢戴礼帽,喜欢戴“鸵鸟”牌的,产自澳大利亚的礼帽。在我们这个略显偏远的西北边陲城市,喜欢戴礼帽的人比比皆是。但少有人像他这样,将礼帽戴出了一种仪式感,并具备了一种优雅的姿态。对了,他还是一位“爱猫”人士,不遗余力照顾着一群流浪猫。刚来这个城市的最初几年,五年内他搬过三次家。每搬家一次,全城的流浪猫好像都接到了通告,一窝蜂涌到他所在的小区。这些猫有的缺了耳朵,有的瘸了爪子,有的瘦骨伶仃,有的则需要减肥。它们因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而饱食终日。白天只管躺在阳光下睡觉,偶尔也会操练一下“逮老鼠”的老本行。春季的夜晚,则遵循着某种天然法则,惨烈而义无反顾地交配。它们偶尔也会对着月亮发呆,竭力效仿那个忧郁的,喜欢戴礼帽的诗人……猫与人之间为何会如此钟情?据说,同他的一段经历有关。

  这个寓意不明的故事,便是在一次聚会时,他随意对我们讲起来的。

  在长发飘飘的时代,我便成了一名诗人。

  当时我在兰州大学读中文系。大二那年,在《兰州日报》的副刊版面上,发表了一首诗歌处女作。虽只有短短五行,却在校园内引起了轰动。至于内容,还是不必在这里朗诵的好,毕竟文笔还很稚嫩嘛……当时,我并不知道诗歌发表的消息,只在早起去食堂吃饭时,广播喇叭忽然播出了我的名字。我普通的名字经一个柔美声音的播报,像被早晨的第一缕霞光擦亮。它像一道闪电即刻击中了我,使我忽略了广播的内容,只陶醉在那声音带给我的美好感受中——每次学校的广播站广播,那柔美声音总会让我感觉到美好。在我未见到播音员之前,她的声音常会使我想起家乡草滩上云雀的鸣叫。等我远远见过了她,她的美貌更是令我动容。在我年轻的履历中,我从未见过如此“美好”的姑娘,形容她带给我的印象,“美丽”一词是不准确的,“美好”一词才恰如其分。她身材高挑、麦色皮肤、牙齿洁白、眼眸晶亮,后来我在诗歌中,无数次用修辞性的比拟,赞美过她的美好。

  她的名字叫作央珍。

  当时我站在那里。灵魂像被抽走。若不是同宿舍的哥们提醒我,我真不敢相信经由央珍诵读、在整个校园上空扩散的,竟然是我的诗歌。那天早上,我还未真正体会到“诗人”之名带给我的巨大成就感,却在弟兄们的恭维之下,早已飘飘然了。脑瓜一热,慷慨地说:不去食堂喝粥了,走,本诗人请你们吃面去!

  那天我请弟兄们每人吃了一碗拉面,花掉了2元钱。结账时,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在当时,我每月的生活费只有十元。那一餐早饭,便花掉了我将近三分之一的生活费。而时间刚过月半,我裤兜里只剩下了区区3元。吃完那一餐早饭,直到这个月的月终,我将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穷鬼”。

  物质上虽成了穷鬼,精神上却成了名副其实的富翁。我一夜成名。不仅得到同学们的艳羡,也受到老师的夸赞。更为重要的是,那天在图书馆看书时,那个叫央珍的同学悄悄坐到我身旁,来主动与我搭讪。你就是那个在《兰州日报》发表诗歌的同学吗?我呆呆望着她,甚而忘了回答她的问话。在后来我们渐趋自然的交谈中,她再次用柔美的声音,为我单独诵读了一遍我的诗歌处女作。这隆重的礼遇,几乎使我陶醉。我从她唇齿吐纳的气息间,嗅到一股糌粑和酸奶的气味。这才知道,她并非遥不可及的女神,而是一可爱迷人的姑娘。

  我当然爱上了她。

  那首诗歌让我有了追求她的勇气。但因为太穷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好在神灵总会成全恋爱中的人们。一个月之后,我收到了一张汇款单。是报社寄给我的。它像一个神迹,连同那张4开的报纸。我的诗歌印在报纸的夹缝中,虽不惹眼,对我来说却是一种无上的荣光。这张报纸连同那15元汇款单,再次让我成为校园里的焦点。诗歌让我得到了命运的双重恩赐,不但备受尊崇,那笔不菲的稿酬,也使我成了一个不受“生活费”困扰的富人。

  我再次请同寝室的弟兄们每人吃了一碗“兰州拉面”。看他们吃得意犹未尽,又吩咐老板为他们每人加了一枚鸡蛋。吃面时他们曲意逢迎,对我讨好地说起了央珍。一位很聪明的哥们说,要想把央珍搞到手,你老是谈诗歌咋能成呢嘛!你要和她约会呢嘛,给她送花啥的嘛……他每次吃东西时,总会暴露自己的本性,家乡土话脱口而出,等狼吞虎咽吞下一枚鸡蛋,这才又变得文雅起来:即便没那么高雅,也该像请我们一样,请她吃一碗拉面吧。要知道,爱情不仅要在精神上得以体现,也要在吃喝拉撒的物质基础上修成正果嘛。

  哥儿们的提醒使我如醍醐灌顶。那时节我的裤兜里还剩下12元。日子已到了月底,在月初的某个日子,我还会如期收到家里汇来的生活费。这笔剩余的“巨款”,将意味着我会过上一段追求爱情的日子。

  我变得吝啬起来。即便寝室里的弟兄们如何逢迎,再也不会搭理他们。我有自己的打算——开始频繁约会央珍。在校园外的小吃街上,我请她吃过拉面、凉面、油炒粉、羊杂碎、兰州酿皮子……我还请她去看过黄河。站在黄河大桥上,她的秀发被河风吹起,拂到我脸上的感觉,险些让我灵魂出窍。我们还去过五泉山公园,去过位于公园西侧的“兰州动物园”。在那里,我们看到了美丽的孔雀,看到了传说中的斑马和猴子。天就快黑了。我们并肩走在通往校园的一条小路上,我有意碰了一下央珍的手。她看了我一眼,轻声问:你会写一首诗吗?我把她的问话当成了一种对“爱恋”的求肯,当即便回答她:会,我会为你写一首诗……不,不止一首,我将为你写无数首诗。她嫣然一笑,喃喃自语:那只孔雀多漂亮啊,可人们因为它的漂亮,才把它囚禁在笼子里。我觉得,你应该为那只可怜的孔雀写一首诗。

  我无言以对,侧头看她。见她的嘴唇在夜色中绽放,令我生出无尽联想。

  我愿成为一只蜜蜂,去你的唇间采蜜。这是我在当夜写下的一首短句,表达了对央珍的渴望。我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拥抱她,亲吻她,使我们之间的关系提升到一个崭新境界。但在我花光所有积蓄,再次成为一个“穷鬼”之前,却失去了与她约会的能力。随着气温的攀升,这个地处内陆的西北城市渐渐变得燥热起来。我同样燥热的心却变得冷却,生活的窘困使我倍感无奈。我在对一个姑娘的想象中方寸大乱,失去了“作诗”的能力,写不出一段像样的句子。在那种百无聊赖又极度痛苦的煎熬中,那个漫长的暑假便来了。

  《天津文学》2018年第9期

  整个假期我都待在家中。

  我将那张报纸带给了父母。他们虽不识字,却深知“报纸”这种东西的尊贵。如今他们儿子的名字印在了报纸上,这对他们来说是何等荣耀!因此我在家中的地位一下子有了提升,甚而超过了我的兄弟。我的孪生兄弟是一个在寺院修行的僧人。正如一首歌谣里所唱:一步一步向山上走,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在我与雪花约定的地方,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们都有同一个母亲,但是命运却不一样。命好的那个做了喇嘛,命不好的我走向远方……家里本是想将我送到寺院里去的。但因我先去学校多读了两年书,而弟弟却始终在草滩上放牛,家人觉得我丢了学业算是蚀了本钱,这才将他送去了寺院。他“塞翁失马”,便成了那个“命好”的人。而我注定命苦,当时不但要应付功课,还要在父亲的呵斥下,起早贪黑去草滩上放牛。

  这已是我待在家中的第二个暑假了。因地位的提高,境遇便完全不同。父母会默许我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默许我通宵在外面与村里的伙伴鬼混……除享受这些优厚的待遇外,我在报纸上发表诗歌的消息不胫而走,竟先后有两位客人专程来家里拜访我。一位是在县城上班的公务员,他一边给领导写讲话稿,一面写讲话稿般的诗歌。还有一位发誓要成为作家的年轻牧民。这位仁兄蓬头垢面,显然日子混得很差。他神情亢奋地告诉我,他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不由令我刮目相看。当我提出能否拜读时,他却痛苦地低下头去,说:可惜他那部长篇临近结尾时,放在桌子上的草稿,竟被走进帐篷的犏牛吃掉了。犏牛把他的小说像吃草一样吃掉,是从稿纸上嗅到了青草的气息吗?我当即吓了一跳,觉得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差点笑出声来,但看他凝重的表情,只能故作惊讶地问:那怎么办啊?他的神情沮丧,说:能有啥办法,如果那些带字迹的纸没有被它嚼烂,未被胃液分解,我宁愿把它杀掉,剖开它的肚子。听了他的话我再也憋不住大笑起来。他难堪地望着我,令我感到自己的失态,安慰他说:那你就好好饲养它吧,说不定,等它转世,它会成为一位“作家”的。他嘀咕着:只能这样了……他还告诉我,现在凭借记忆,他正在重写那部小说。每当灵感短路,他便去和那头犏牛待在一起。看看犏牛的肚子,听听它反刍的声音,真的能找到灵感。

  暑假生活的前半段,我无疑过得十分逍遥。但等临近结束,却莫名焦躁起来。牧区生活虽空旷而无忧,却使我感到某种逼仄的不适——或许从发表了那首诗歌开始,我内心的宁静便已被打破。直到现在,我都再难寻回少年时内心的那份安宁。我开始想念我的大学,当然在无时无刻想着央珍。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场景,跑马一样时时涌现到我的眼前。每当于幻觉中再次触碰到她的手时,我总会下意识地揉搓指尖,借以缓解那随之而来的被电击般的感受。我无数次梦到了她,真的成了一只蜜蜂,在她湿润的嘴唇间焦渴地忙碌。我用柔软多节的“唇瓣”在梦里完成了与她的亲吻,感受到一种幻灭般的欢愉……

  我终于知道在这个行将结束的假期里,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了——那便是如何搞到钱,如何使自己的口袋变得充盈起来。等重返校园之后,才能有同央珍约会的资本。据我所知,央珍的家境不错,她的父亲是海西州的一位官员,她虽在草原上长大,自小却像公主一般娇贵。像我这样一个穷小子,靠发表一首诗歌想要得到她,显然不自量力。

  但如何搞到钱?却让我颇费了一番思量。我的家乡属于半农半牧地区,除在贫瘠的土地上种些青稞果腹之外,家里所养的几头牲畜仅够补贴家用。我们姐弟四人,除年长的姐姐能帮家里干活,下面还有一个正上初中的弟弟。每月凑足我的生活费,便已让父母苦不堪言。想让他们再多给一些,无异于可耻的强盗。村外的山上有药草,也有蘑菇,却要等到晾干后才能出售。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在老家搞到一笔“外快”的办法。最后只能自欺欺人地想:还是多写几首诗吧。写出来就能发表,这才算行之有效的办法。有了这种想法,便想等回到学校,应该先去报社拜访一下,增进一下感情的联系。但又怎能空手而去?我这才想到山上的蘑菇,那种只在我们这个地区生长的黄蘑菇,应该是送给编辑的最好礼物。

  那天早上我本想早点起床,去山上捡拾昨夜雷雨中被唤醒的蘑菇。但预想总是被我的嗜睡延迟。当我睡眼惺忪走出门外,见一家小卖部门口,围着很多村人。

  大学生,你见多识广,快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在喊我。

  我走了过去。见众人围着猎人扎西。扎西肩背猎枪,肩头被露水打湿,显然刚从山上下来。他长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浓黑胡须一翘一翘。手里牵着的一根绳子上,拴着一只长相奇特的动物。

  我从未见过这样一种动物。它的身形较为短粗,红棕色的毛发长而密,起伏着花豹一样的斑纹。尾巴很长,环绕着暗棕色条纹,一直延伸到尾尖,却又变成了黑色。最为奇特的,是它的两只耳朵。耳尖稍长,生有一撮类似毛笔笔尖的毛发。我未及细看它的眼睛,只看到它的额部有三条暗棕色条纹。鼻须在无风的情况下,在微微颤动。

  猫!是一只猫……我脱口而出。

  “猫”这种动物,在我们这个地方虽不多见,但我随舅舅去甘肃贩卖羊只时,曾在回民家中见过数次。我这样叫它,也不无道理。它确乎像一只猫,身形虽比家猫大得多,形态却毫无二致。

  看,它在哭!一个小孩指着那只“猫”说。

  “猫”已失去了挣扎的能力,无力蹲伏在那里。偶尔抬头窥望一下猎奇的人们。它的眼睛是微红色的,眼角的一层湿润,看上去确乎像是眼泪。

  这不是一般的动物,扎西,你抓到它,想把它怎样?

  一个手摇转经筒的老人这样忧心忡忡地问。

  不想怎样。我第一次抓到这种动物,把它带下山,想让大家开开眼……扎西笑眯眯地说,显然在撒谎。

  你看它的肚子那么松垂,乳头很大,应该是刚下了崽。扎西,你真舍得杀了它卖皮子吗?它出不了多少皮子的,你还是放了它吧。

  有人这样规劝。

  它是出不了多少皮子,可我总不能就这样将它放了吧……作为猎人的扎西,说话的口气变得无奈起来。

  那你想怎么样!有人一经指责,大家便开始纷纷跟着指责。

  我站在人群里,冷静地喊:扎西大叔,不如把它送给我吧。

  送给你?为啥要送给你!

  送给你,你是想把它卖掉,还是杀掉?众人一脸狐疑。

  你们去过动物园吗?我笑眯眯地问他们,问我的这些目不识丁的村人们。接下来的讲话不无得意:我去过兰州动物园,见过很多珍稀的动物。但这种动物,我还从没见过。那里没有!那么大的城市,竟然没有!那些尊贵的城里人谁也没见过它,我想把它捐赠给动物园,让那些城里人看看,也算,也算为国家做一点贡献嘛!

  你想把它卖掉,去换钱的吧?扎西一脸不屑。

  我放松表情,认真看着他说:你说什么哪!扎西大叔,国家的动物园是自由市场吗?那里从不买卖,只接受捐赠。说到“捐赠”一词,我故意加重了语气。

  噢,扎西呀,你县城都没去过,就不能用自己的眼光来衡量别人。他可是大学生,报纸上都登了他的名字,他怎么会骗你!

  一位去过县城,在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人站出来替我讲话。他颇为赞赏地看着我:送给动物园,这是个好主意。不但为国家做了贡献,这只猫也会被国家养起来,它再也不用每天辛苦觅食了。

  听了他的话,大家都甚感欣慰。只有扎西仍不情愿。而决定权却只掌握在他一个人手中。

  扎西,你想怎么样?大家又开始纷纷指责。

  怎么也要送我条烟吧!扎西讨价还价说。

  我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他。并谎称是代表“国家”送给他的。跑回家去,对阿妈仍旧撒谎,说自己需要买一套学习资料,需要十元钱。阿妈叹口气,却没有半点犹豫。在裙袍上揩了揩手,打开家里唯一一只挂了锁的红木箱子。抖索展开一个布包,拿出家里仅存的一张纸币,好一番端量。我看着她可怜的样子,轻声安慰:阿妈,你不用担心,这钱我会还给你的。等下个月,如果可能,生活费就不用给我了。如果再有可能,等春节回家,我会从城里买些礼物送给你。阿妈抬手抹了一下害了眼疾的眼睛,笑了:你总会哄人开心,你拿什么来兑现这些承诺呢?我顿了顿,不敢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她,而是神秘地对她说:我会收到很多稿费,我还会送给家里很多张报纸。

  围观的人们已经散去。等我从小卖部买下两条劣质卷烟,交给扎西时。扎西眨着眼,毫不领情地对我说:小子,我不信你会这么大方。你从小就鬼点子多,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想把它卖给城里的动物园?肯定会卖一大笔钱吧。如果发了财,你可要再补给我两瓶白酒!

  我不敢把那只“猫”带回家中,而是藏在朋友桑杰卡的家里,并对他道出了我的全部计划。桑杰卡为我找来一只木头笼子,将“猫”养在里面。他如此慷慨,本应我答谢他才是,不想他又从家里偷了粮食,从小卖部兑换了一瓶白酒。像这种用粮食兑换白酒的事,以前我们没少干过。他用牙齿咬开瓶盖,慷慨地说:来,今天我请你喝酒!你是大学生,又是一个诗人,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啊!我们一边畅饮,一边估算这只“猫”的价钱。一百,桑杰卡说。我摇头。一百都能买几只羊羔子了!桑杰卡感叹着。我伸出三个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三百?桑杰卡瞪大眼睛。我甚是得意,而那三百块的价钱,只是我保守的估算。凭我的直觉判断,这只“猫”,这只神秘的动物,动物园怎么也会给到五百。在这样的想象中,我不禁有些陶醉。想起对阿妈的承诺,当即也向桑杰卡做出了一个承诺:如果真能卖到三百块,等春节回家,不但要请他喝酒,还要请他去城里看一场录像。

  我们频频举杯,以示庆贺。偶尔会朝屋角瞟上一眼。那只木头箱子静无声息。它被一条旧床单罩着,像一只变幻魔法的道具。

  当晚回家,我便同家人说了自己提前返校的打算。理由是要提前回校温习功课,还要抽空去报社拜访。我的想法自然得到了父亲的支持。

  那一年的暑期生活便这样提前结束了。为得到一笔“外快”,我制定了一套较为缜密的计划——在同学返校之前,我要赶回兰州,将那只“猫”卖给动物园。从家里出发,坐汽车,再转火车,一天的时间也就够了。但我担心带了这只活物,坐火车是否会遇到麻烦?为此变更了乘车路线,一路改乘汽车。乘汽车相对宽松,我以前见过带了活鸡活鸭的乘客。想必带一只猫,也应该得到允许。我带了充足的水,带了糌粑,带了几块风干的牛肉。若一路顺利,我将按计划顺利抵达兰州,并将很快得到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我把一只塑料瓶剪开,用铁丝绑在木笼子里。时不时地,掀开旧床单一角,悄悄倒一些水进去。自己肚子不饿的情况下,唯恐它饿,会不时塞一点糌粑进去,塞一块肉干进去。罩笼子的旧床单被我剪了几个洞,想必它不至被闷死。我像照顾长辈一样一路照顾着它,唯恐它闹腾起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好在整个旅途它都非常安静,不发出一声嘶鸣。在我的想象中,它成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如今由我带着,走了几百里的路,由清贫的乡下转往繁华的都市,即将过上美好的日子。想来,它也应该感激我的吧!

  夜半时分我赶到了学校。岑寂校区像一座荒芜的城堡。我冲了澡。睡下之前,不忘将罩在笼子上的床单掀开。灯光下,它锦缎般的皮毛一抖,闪出一道绚目的光亮。半卧着,慢慢站起来,在逼仄的笼子内团着身子,仰头看着我,嘴里发出“嘶嘶”的喘息。它看向我的目光十分湿润,焦灼中带了些惧怕与哀怨。我对它吹了声口哨。喂了它些水,将剩余的肉干全部投放进笼子。为使它不打搅我休息,再次用床单将笼子罩住。

  我坠入了梦境。听到风吹过山谷的声音,听到软足动物踏断枯枝,发出“咯吱”的脆响。听到待哺的动物在铺了茅草的洞穴里,发出窸窣的骚动。等惺忪睁开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

  一个女人站在我的床前。

  她穿一身毛皮斑斓的衣服。她的那身装扮,正像多年后,我在录像里看过的,那部风靡全球的英国音乐剧《猫》里的一只猫。但她不是那只渴望升上天堂的猫;不是那只在舞会中领舞,一身红色皮毛的“迷人猫”;不是长发披肩,脚蹬一双高跟鞋的“魅力猫”;也不是各有身手的“富贵猫”、“摇滚猫”和“魔术猫”……她给我的直观感受,只是一位哀怨的悲伤欲绝的普通的猫。她长着一张类似人类的男人般的脸。身体特征却极具女人特点。紧身的毛皮胸衣鼓凸,使匀称身材显得特别丰腴。她或许站在床前,观察了我很久。见我醒来,眉间的怨怒瞬间化为哀怨,那么忧伤地看着我。

  放了我吧……她说。

  你是谁?我惊讶地问。

  我就是被猎人抓到,被你掳到这千里之外的那只猫啊。

  听了此话,我不禁想笑。我以为他是我的某位提前返校的同学,穿了这身奇怪装束,半夜三更故意来和我开玩笑的。

  见我不信,她便讲起被猎人抓到的经历。她说若不是因为孩子们,她是不会去山腰间的松林里觅食的。松林里有兔鼠和灰雀,也有猎人设下的陷阱……我不想听她这一套没有任何依据的杜撰,直接从床上下来,掀开盖住笼子的旧床单。却惊讶地发现,笼子里空空如也,只有残存的食物碎屑。

  你怎么会把我带到这里?只是觉得好玩吗?放我走吧,阿伊赛迈山上还有我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被关在这里,它们会饿死的。

  她哀求着,嘤嘤哭泣起来。哭声很细,像老家葬礼上哭泣的妇人。我跌坐在床头,还在为笼子里没了那只猫而感到惊讶。听到哭声,这才抬头看她,见她的眼里流出了泪水。泪水是红色的,血一样的颜色。令我更为惊愕的是,此刻从她鼓凸的胸口部位,渗出白色汹涌的汁液,顺着乳峰的凹陷,缓慢濡湿她的全身。

  她止住饮泣,嘴里仍在哀求:放了我吧,放我回去吧,阿伊赛迈山上的孩子们,还在等我喂奶呢……

  我大叫了一声,从床上惊坐而起。擦擦额头的冷汗,抬眼望向窗外。见窗口已露晓白。这才知道是做了一个梦。一个令人忧伤却又费解的梦。

  赶到动物园。我像一个去集市兜售特产的乡下人,在动物园盲目转了一圈,也不知该找谁来兜售我的商品。一位干部模样的人可能觉得我有些奇怪,问我想干什么?听完我磕磕巴巴的讲述,他带我去见了园长。

  一位戴眼镜的老头坐在办公桌后,干部模样的人介绍说:这是我们园长,你想卖什么东西,和他说吧。

  园长一脸憨态,看上去像一个诚实的乡下老头。听完我的诉求,他饶有兴致地让我揭开床单,气喘吁吁弯下腰去。他身材肥胖,撅着屁股只端详了一瞬,便呼呼喘起气来。抬头看看我,眼里灵光乍现。抹搭着眼皮问我:从哪儿弄来的?

  我说:山上。

  接下来他问明了我的身份,以及家庭住址,大概只为摸清这只动物的来历。却显得心不在焉。

  你们能买下它吗?我忐忑地问。

  买——当然可以买,只是,你要多少钱?园长拉长声调问我。

  我尽力掩饰着自己的慌乱,故作老到地说:这是一只珍稀动物,在我们老家,还从没有人抓到过呢。

  不想他却“哼”了一声,撇嘴说:什么珍稀动物!以前我们动物园就养过一只。前年死了。是一只公的。如果它活着,而这只恰好是母的,我们就能买下来,买下它交配、产崽,能给动物园增加效益,可惜……

  听了他的话,我蓬勃的欲望锐减三分,虚弱地问:你们能给我多少钱?

  你出个价吧。他和蔼地看着我。

  五……五百,怎么样?

  园长的目光变得更加和蔼:小伙子,我们以前买的那只,只花了两百。

  那就三……三百?现在物价不是提高了嘛!我嗫嚅着,可怜巴巴看着他。

  不想他竟答应得非常痛快。

  在即将成为一个富人的狂热心情平复之后,在等会计领我去取款和签字之前,我这才想起问一问这只动物的名字。

  它是什么!它是“猫”吗!

  它的学名叫“荒漠猫”。又称草猫、草猞猁。是脊椎动物亚门食肉目动物。是猫科猫属的一种。它们不畏气候的恶劣,在荒漠山林边缘,高山灌丛和高山草甸地带生活。分布于西北西南地区,是神秘的小动物。它们还是中国的特有物种。

  园长的解释,像教科书一样规范。

  会计进来了。

  园长和她耳语了几句。随后会计准备领我去签字。另有两位工人进来,抬走了那只笼子。那只笼子很轻,一个人便能搬得动。床单仍旧罩在那笼子上,我本想再看一眼那只有着不俗名字的“猫”,那只被我从家乡带到这陌生城市来的“猫”。当时我或许在想,想同它道声“再见”?或想祝福它一番?但看到他们抬在肩上的样子,却忽地想起老家有人去世时,被人抬往坟地里的棺椁。我呆呆站着,目送工人离去。园长在身后喊我,他的声音听上去自有一番慷慨:小伙子,谢谢你啊!如果以后想来动物园,我可以给你免费。

  三十张十元的票子,捏在手里厚厚一沓。我从会计手里接过那沓票子,当场便数起来。我数钱的样子肯定会被会计耻笑,但她会知道吗?这么多的票子,不光是我,即便我们村里最有见识的人,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票子。我对她投来的目光毫不在意,不时往指尖上啐一点唾沫,又不时瞟她一眼。她离开座位,起身去倒水。我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忽地凝神愣在那里。

  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表格。我从那张表格上看到了“荒漠猫”三个字。定睛细看,这三个字的后面,坠着一串庞大的数字:2600元。再仔细看,原来是一张价目表,一张动物园收购动物的价目表。那只“猫”,它公平的价格应该是2600块,而他们,只给了我300块。那位看起来十分厚道的园长,显然无情痛宰了我一刀。

  会计倒水回来,望了望身后,泰然自若地在椅子上坐下。她肥厚的身子随即将那张价目表遮住。再次瞟了我一眼,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咽了一口唾沫,慌乱走了出去。

  在这个酒醉的夜晚,我的朋友停止了他的讲述,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作为听众的我们,觉得这个故事到此该结束了。

  这是一个与欺骗有关的故事。显然那个园长太可恶了。在那样一个年代,2600块是个什么概念?哥儿们,你不被骗的话,早该是一名富翁了,而不是现在的一位穷酸的诗人。

  我的朋友苦笑,干了杯中酒。

  你追到央珍了吗?

  又有人问。他现在的老婆,是一位中学教师,自然不是央珍。但当时追到追不到,也总该揭开这个与爱情有点沾边的故事的谜底。

  算是追到了吧……他说,只是后来她父母不同意我们结婚,最终没能走到一起。

  那就是吻到她了?上床了吗?

  每当说起“上床”,男人们都会感到兴奋。

  他跳过这些烂俗的提问,语调变得感伤:那个年代,哪会轻易就能吻到一个姑娘啊。我们只是牵过手,还是在很隐蔽的状况下。

  没劲!有人做出沮丧的表情。

  他兀自沉陷在自己的感伤里,喃喃自语:后来,央珍嫁给了一位干部的儿子。如今在拉萨生活。前年,我见过她一次。生活境遇不太好,老了很多……分手时她从背后抱住我,让我吻她。我吻了她,吻了她皱纹堆叠的额头。她说,对不起,等转世,我俩在一起吧。

  这如诗歌般的表述,瞬间将我们打动。

  她不该道歉的,当时我心里非常自责。觉得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那只“猫”。

  他再次说到了那只“猫”,不由令人恍然大悟。觉得他所讲的这个故事,终究是一个和“猫”有关的故事。联想他是一位爱猫人士,随即有人调侃地说道:你现在喂养那些流浪猫,原来是觉得有所亏欠啊!

  他抬了一下眼皮,发出一声长叹:是啊,卖掉那只“荒漠猫”之后,我一次也没再到动物园去过。每次从那里经过,都要绕着走。那位园长的行为让我认识到,所有的交易都充满了欺诈。

  有人不禁笑起来。

  他的神情中却不见丝毫尴尬,仍旧喃喃自语:后来,我无数次梦到过那位身穿毛皮斑斓衣服的女人。只是她不再对我哀泣,而是对我横加指责。她的眼里仍旧流着红色的眼泪,胸口滴淌着白色乳汁……她在梦中对我发出诅咒,每次都会让我从噩梦中惊醒。这样的噩梦,一直追随了我多年。我试图求得她的谅解,在梦中反复问她,我该做出怎样的补救,才能弥补当年犯下的过错?她最终原谅了我,告诉我,现在她的那些孩子们,成了这座城市里四处流浪的猫。如果你想补救,就力所能及地去照顾它们吧……我这才开始照顾那些流浪猫。而不是像你们认为的那样,是天性,是出于对弱小动物的关爱。

  我忽然插言,一语道破天机:你照顾流浪猫,真的不是出于关爱,而是出于忏悔!

  他看我一眼,心有余悸说:不,也不完全是忏悔……应该是出于真实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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