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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洱 来源:  本站浏览:200        发布时间:[2018-09-10]

  《应物兄》简介

  这部小说,李洱整整写了十三年。每个词,每个物,每个人,都如十月怀胎,慢慢成形。

  李洱借鉴了经史子集的叙事方式,记叙了形形色色的当代人,尤其是知识人的言谈和举止。所有人,我们的父兄和姐妹,他们的生活都围绕着主人公应物兄的命运而呈现。应物兄身上也由此积聚了那么多的灰尘和光茫,那么多的失败和希望。

  小说的各篇章撷取首句的二三字作为标题,尔后或叙或议、或赞或讽,或歌或哭,从容自若地展开。各章节之间又互相勾连,不断被重新组合,产生出更加多样化的形式与意义。它植根于传统,实现的却是新的诗学建构。

  《应物兄》的出现,标志着一代作家知识主体与技术手段的超越。李洱启动了对历史和知识的合理想象,并妥帖地渗入每个人物,每个叙事环节。于是我们难以忘怀的那么多的人物、知识、言谈、细节,都化为一个纷纭变化的时代的形象。

  小说最终构成了一个浩瀚的时代星图,如日月之行出于其中,星汉灿烂出于其里。

  你打开一扇门,一整个世界涌入。

  第一章 应物兄

  1.应物兄

  应物兄问:“想好了吗?来还是不来?”

  没有人回答他,传入他耳朵的只是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他现在赤条条地站在逸夫楼顶层的浴室,旁边别说没有人了,连个活物都没有。窗外原来倒是有只野鸡,但它现在已经成了博物架上的标本,看上去还在引吭高歌,其实已经死透了。也就是说,无论从哪方面看,应物兄的话都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还有一句话,在他的舌面上蹦跶了半天,他犹豫着要不要放它出来。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太狠了,有可能伤及费鸣。正这么想着,他已经听见自己说道:“费鸣啊,你得感谢我才是。我要不收留你,你就真成了丧家之犬了。”

  此处原是葛道宏校长的一个办公室,如今暂时作为儒学研究院筹备处。室内装修其实相当简单,几乎看不出装修过的样子。浴室和卧室倒装修得非常考究:浴室和洗手间是分开的,墙壁用的都是原木。具体是什么木头他认不出来,但他能闻到木头的清香,清香中略带苦味,近似于某种中药味道。挨墙放着一个三角形的木质浴缸,浴缸里可以冲浪,三人进去都绰绰有余。葛道宏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指着浴缸说:“那玩意儿我也没用过,都不知道怎么用。”这话当然不能当真。他第一次使用就发现下水口堵得死死的。他掏啊掏的,从里面掏出来了一绺绺毛发,黏乎乎的,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涓涓细流携带着泡沫向下流淌,汇集到他脚下的一堆衣服上面。他这里搓搓,那里挠挠,同时在思考问题,同时还兼顾着脚下的衣服,不让它们从脚下溜走。没错,他总是边冲澡边洗衣服。他认为,这样不仅省时,省水,也省洗衣粉。他的双脚交替着抬起、落下,就像棒槌捣衣。因为这跟赤脚行走没什么两样,所以他认为这也应该纳入体育锻炼的范畴。现在,我们的应物兄就这样边冲澡,边洗衣,边锻炼,边思考,忙得不亦乐乎。

  劝说费鸣加入儒学研究院,其实是葛道宏的旨意。前天下午,葛道宏来到逸夫楼,和他商量赴京谒见儒学大师程济世先生一事。葛道宏平时总是穿西装,但这一次,为了与谈话内容相适应,他竟然穿上了唐装。程济世先生,哈佛大学东亚系教授,应物兄在哈佛大学访学时的导师,应清华大学的邀请,几天之后将回国讲学。程济世先生是济州人,在济州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曾多次表示过要叶落归根。葛道宏求贤若渴,很想借这个机会与程济世先生签订一个协议,把程先生回济大任教一事敲定下来。“应物兄,你是知道的。对程先生,葛某是敬佩之至,有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改穿唐装的葛道宏,说起话来文言不像文言,白话不像白话,但放在这里,倒也恰如其分。他们的谈话一直持续了一个钟头,主要是葛道宏打着手势在讲,应物兄竖着耳朵在听。谈到最后,葛道宏用心疼人的口气说道:“应物兄,儒学研究院的工作千头万绪,就你一个光杆司令可不行,万万不行的。累坏了身子,道宏该当何罪?给你举荐个人吧,让他替你跑跑腿。”接下来,葛道宏就说道,“费鸣怎么样?用人之道,用熟不用生也。”

  应物兄心里顿时格登了一下。

  那个臭小子,我简直太熟悉了。正因为熟悉,我才知道再没有比费鸣更糟糕的人选了。但这话他是不能直接说的。他听见自己说道:“他有幸得到您的言传身教,进步太明显了。我都替他高兴。只是到这儿来,他会不会觉得大材小用?”葛道宏站起来,用眼镜腿拨拉了一下野鸡的尾巴,说道:“什么大材小用?这是重用。就这么定了。你先找他谈谈。我相信,他会来的。”

  葛道宏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必须谈谈。

  应物兄关掉水龙头,湿淋淋地从浴缸里爬出来。给衣服拧水的时候,他感到牛仔裤又冷又硬,浸透水的毛衣也格外沉重。上面还冒着泡沫呢,显然还没有淘洗干净。于是,他把它们又丢进了浴缸,并再次打开了水龙头。在稀里哗啦的流水声中,他继续思考着如何与费鸣谈话。不是我要你来的,是葛校长要你来的。他是担心我累着,让你过来帮忙。其实,筹办个研究院,又能累到哪去呢?

  “就这么说,行吗?”他问自己。

  “怎么不行?你就这么说。”他听见自己说道。

  他和费鸣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快到两点半了。眼下是仲春,虽然街角背阴处的积雪尚未融化,但暖气已经停了。披着浴巾,他感到了阵阵寒意。他的一颗假牙泡在水杯里,因为水的折射,它被放大了。当他对着镜子把它按上去的时候,他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却是热气腾腾的。随后他接了一个电话。他本来不愿意接的,因为担心有人找他,影响他与费鸣的谈话。但它一直在响,令人心神不宁。他把它拿了起来,将它调成了震动。几乎与此同时,他的另一部手机响了。那部手机放在客厅,放在他的风衣口袋里。

  他有三部手机,分别是华为、三星和苹果,应对着不同的人。调成震动的这部手机是华为,主要联系的就是他在济大的同事,以及他在全国各地的同行。那部正在风衣口袋里响个不停的三星,联系的则主要是家人,也包括几位来往密切的朋友。还有一部手机,也就是装在电脑包里的那部苹果,联系人则分布于世界各地。有一次,三部手机同时响了起来,铃声大作,他一时不知道先接哪个。他的朋友华学明教授拿他开涮,说他把家里搞得就像前敌指挥部。

  他趿拉着鞋子来到客厅。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断了。来电显示的是“先生”,也就是乔木先生。乔木先生既是他的导师,又是他的岳父。和乔木先生的独生女儿乔姗姗结婚之后,按理说他应该改叫爸爸的,但他却一直没有改口。搞到后来,乔姗姗也跟着他改叫先生了。乔木先生的电话当然是不能不接的。他赶紧把电话回拨了过去。

  “怎么样?两个电话都不接!睡觉呢?”乔木先生说。

  “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先生,有事吗?”

  乔木先生突然提到了费鸣。费鸣是乔木先生的关门弟子,乔木先生向来叫他鸣儿。乔木先生说:“你是不是要找鸣儿谈话?”

  莫非费鸣此时就在先生身边侍坐?他就说:“是啊。要和他谈点事。他在吗?”

  “木瓜病了。”乔木先生说,“鸣儿抱着木瓜看医生去了。”

  “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

  木瓜是乔木先生养的一条京巴,四岁多了,是乔木先生的心肝宝贝。“鸣儿刚才来了,发现木瓜屙出了几条小虫子。怪不得木瓜整天没精打采的,原来肚子里有虫了。”乔木先生说。

  怎么就这么巧?碰巧我找他谈话的时候,他从狗屎当中发现了虫子?虫子不会是他带过去的吧?他是不是早就发现了虫子,却一直隐瞒不报,特意选择今天才说出来?他这是故意要躲着我吧?他可真会找借口,都找到狗屎上去了。

  “鸣儿刚才打电话来,问家里有没有狗证。狗证在你那儿吧?”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给予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对,在我这儿呢,别担心。”

  “那就给他送去。”

  “他们在哪家诊所?”

  “就是那一家嘛,你去过的嘛。”

  打电话的同时,我们的应物兄就已经整理行头了。他的两只脚交替地跳着,提上了裤子,然后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系皮带,打领带,穿袜子。他的标准行头是西装上衣加牛仔裤。有事,弟子服其劳。木瓜的事就是先生的事,他当然也得服其劳。电话挂断之后,他对自己说:“没有狗证,就不给看病?这怎么可能呢?木瓜本是流浪狗,哪来的狗证?”

  虽然旁边没有人,但他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也就是说,他的自言自语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你就是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巴上,也别想听见一个字。谁都别想听到,包括他肚子里的蛔虫,有时甚至包括他自己。

  2.许多年来

  许多年来,每当回首往事,应物兄觉得对他影响最大的就是乔木先生。这种影响表现在各个方面,其中最重要的方面就是让他改掉了多嘴多舌的毛病。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来临的时候,他因为发表了几场不合时宜的演讲,还替别人修改润色了几篇更加不合时宜的演讲稿,差点被学校开除。是乔木先生保护了他,后来又招他做了博士。博士毕业的时候,他本来想到中国社科院工作的,那边也看上了他,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自己知道,人家之所以对他感兴趣,全是因为他的一篇文章起了作用。社科院有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先生,曾是研究《诗经》的专家,三十年前出版过一本小册子。应物兄在论述《诗经》研究史的时候,给那本小册子以很高的评价。他没有想到,老先生竟然看到了那篇论文,托编辑部给他转来了一封信:“前日偶遇大文,高见新义迭出,想必师出名门。知足下已是博士,真乃可喜可贺。不喜足下之得博士,而喜博士中乃有足下也。若蒙足下不弃,不妨来我院工作。”接到这封信的第二天,他就赴京拜访了那位老先生。事情好像就这么定了。有一天,乔木先生找他谈话。乔木先生称那个老先生为“老伙计”,说:“老伙计来电话了,夸我呢,夸我带出了一个好学生。还说,这么好的学生,既然你舍得放走,我就笑纳了。”

  “先生,他对您很尊重的。”

  “知道社科院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一点。那里集中很多青年才俊。他们编的很多书,我都买了。”

  “接话不要太快。”乔木先生说的是嘴,烟斗却指向了脑袋,“社科院是智库,是给领导出主意的,你觉得你的脑子够使吗?脑子够使,就不会犯错误了。”

  “先生,我知道我是个笨人,干了不少笨事。”

  “接话太快了!笨人哪能办笨事?笨事都是精明人干的。”

  “我承认,我的性格也有点冲动。”

  “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你的性格去北京不合适。”

  有句话他差点说出口:“先生,您说得对。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我的命运是由别人的性格决定的。”这句话咽下去比较困难,咽下去之后,它在肚子里滚了两圈,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的。

  乔木先生叼着烟斗,继续说道:“别胡思乱想,东跑西颠了。就留在我身边吧。你这张嘴,用到别处,亏了,当老师倒是一块好料。传道授业桃李芬芳,悬壶济世杏林春满,都是积德的事。就这么定了,你走吧。”

  起身告别的时候,乔木先生又对他说了一番话:“记住,除了上课,要少说话。能讲不算什么本事。善讲也不算什么功夫。孔夫子最讨厌哪些人?讨厌的就是那些话多的人。孔子最喜欢哪些人?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颜回就是个闷葫芦。那个年代要是有胶卷,对着颜回连拍一千张,他的表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要管住自己的嘴巴。日发千言,不损自伤。”学过俄语的乔木先生又以俄语举例,说,“俄语的‘语言’和‘舌头’是同一个词。管住了舌头,就管住了语言。舌头都管不住,割了喂狗算了。”

  “我记住了。”

  “就你现在的水平,又能说出什么至理名言?你要说的话,十有八九别人都已说过。人云亦云吧,表情还很丰富。”

  “我记住了。”

  “表情不要太丰富。你这个人,够机灵,却不够精明。”

  后来,他就留校任教了。不管在谁看来,乔木先生都待他不薄。最重要的一个证据是,乔木先生把独生女儿乔姗姗嫁给了她。把女儿嫁给弟子,这是孔子开创的传统。孔子就把女儿和侄女许配给了自己的弟子,由此把师生关系变成了父子关系的。或许是这个传统太悠久了,太伟大了,他置身其中,有时候难免有些晕晕乎乎的。以至每当想起此事,他会不由自主地用第三人称发问:“是他吗?这是真的吗?”然后是第二人称:“你何德何能,竟得先生如此器重?”然后才是第一称:“这说明我还是很优秀的嘛。”

  谨遵乔木先生之教诲,留校任教的应物兄,在公开场合就尽量少说话,甚至不说话。但是随后,一件奇怪的事在他身上发生了:不说话的时候,他的脑子好像就停止转动了;少说一半,脑子好像也就少转了半圈。“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成傻子了。”那段时间,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了。他自己也怀疑,是不是提前患上了老年痴呆症,甚至有了查一查家族病史的念头。他又烦恼,又焦虑,却想不出一个辙来。但是有一天,在镜湖边散步的时候,他感到脑子又突然好使了。他发现,自己虽然并没有开口说话,脑子却在飞快地转动。那是初春,镜湖里的冰块正在融化,一小块,一小块的,浮光跃金,就像一面面镜子。他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冰块,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在发问。他慢慢弄明白了,自己好像无师自通地找到了一个妥协的办法:我可以把一句话说出来,但又不让别人听到;舌头痛快了,脑子也飞快地转起来了;说话思考两不误。有话就说,边想边说,不亦乐乎?

  伴随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够听见的滔滔不绝,在以后的几天时间里,他又对这个现象进行了长驱直入的思考:只有说出来,只有感受到语言在舌面上的跳动,在唇齿之间出入,他才能够知道它的意思,他才能够在这句话和那句话之间建立起语义和逻辑上的关系。他还进一步发现,周围的人,那些原来把当他成刺头的人,慢慢地认为他不仅慎言,而且慎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句也没有少说。睡觉的时候,如果他在梦中思考了什么问题,那么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肯定是口干舌燥,嗓子眼冒火。为此,他的床头柜上时刻放着两只水杯。而且,不管走到哪里,他随身携带的包里总会塞着一只水杯,一瓶矿泉水。现在,他手里就抓着一瓶农夫山泉。

  乔木先生曾引用陆游的诗,对木瓜说道:“勿为无年忧寇窃,狺狺小犬护篱门。你不会看家,还经常找不到家,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木瓜听了,甩着尾巴叫个不停。那个时候,它在想什么呢?它的吠叫是和乔木先生抬杠吗?

  他又给木瓜拿了一瓶矿泉水。

  3.木瓜

  木瓜上次去医院,确实是他抱着去的。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和费鸣还没有搞僵。费鸣开着车,他抱着狗,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那次去诊所,为的是把木瓜给阉了。这狗东西,不阉不行了。进入了青春期,受力比多的支配,它常常把客人的鞋子当成攻击的对象,尤其是女人的高跟鞋。不是撕咬,而是弓腰缩背,曲膝夹腿,对着鞋子发力。换句话说,它是把鞋子当成母狗的屁股了。仔细看去,它其实还不是朝着鞋子发力。由于它把尾巴竖在身体和鞋子之间,所以它把功夫都下到自己的尾巴上去了。这虽然没有什么意义,对鞋子更是构不成实际伤害,但毕竟有碍观瞻。

  对于木瓜,应物兄总觉得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它是他的女儿应波领回来的。那时候它还是一条刚满月的狗崽子。它的母亲是小区里的一条流浪狗,腿有点瘸,屁股上有一大片地方没有毛了,应该是被别的狗撕掉了一块皮。它整天在小区的垃圾堆里翻来翻去的,好像从来没有吃饱过。看到有人过来,它就连退几步,勾着头,不敢看人。它好像从来没有大声叫过,只会哼哼唧唧地叫。就是这样的一条狗,爱情生活却很丰富,你总是能看到它那爱情的结晶:它身后好像总是跟着一群嗷嗷待哺的野种。每次看见那条狗,他都能听见自己的歌声,那是八十年代的一首老歌:《野百合也有春天》。

  那条狗崽子跟着应波上了电梯,又跟着应波来到了家门口。应波以为它是饿坏了,就喂它吃了一根火腿肠,给它喝了一袋牛奶。吃饱喝足之后,它舔着嘴唇,哼叽了一阵,就枕着自己的大腿睡着了,而且醒来之后,再也不愿离开了。它脏得要命,身上粘着枯枝败叶,浑身的毛都支楞着,活像地沟里爬出来的刺猬。应波指挥着钟点工给它洗了澡,再用吹风机吹干,又洒上点香水。转眼之间,它突然变得憨态可掬,惹人怜爱。那时候,他与乔姗姗已经分居,而应波刚考上初中,不可能有时间带它。他对应波说:“送人吧,你没时间养,我也没时间遛。”

  “扔了都行。”

  “怎么能扔呢?好歹得给它找个人家。”

  它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跑到门后,叼住他的鞋子藏到了一个纸盒子里面。它的小脑袋一定在想,这样一来他就没办法出门了。它蹲在纸盒子上面,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他心软了。依据《山海经》上所说的、各种动物自呼其名的原则,他给它起了个名字:汪汪。

  不久之后,他应邀去香港讲学,要在香港待四个月。因为没有人照看它,他只好把它抱到了乔木先生那里。他没敢向乔木先生透露它是流浪狗的后代。乔木先生接纳了它,但没有接纳它的名字,另外给它起名叫木瓜。这名字是从《诗经》里来的:“投我以木瓜,报之于琼琚。”应物兄也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好:瞧它圆滚滚的样子,确实很像一只木瓜。乔木先生很喜欢木瓜,经常给它掏耳朵,梳毛,挠痒痒。乔木先生本来不想阉它的。虽然它对着鞋子发力的姿势很不雅观,但你不看就是了,人家又不是表演给你看的。再说了,你怎么能跟狗一般见识呢?直到有一天,它竟然夹着乔木先生的烟斗开始发力,乔木先生才觉得这狗东西不阉不行了。阉它的那天,乔木先生特意给它买了创可贴,还买了一件犀牛牌的皮背心。皮背心可以兜住伤口,不让它乱抓乱咬。更重要的是,可以让它看不见伤口,使它不至于因为身上少了点东西而感到自卑。

  乔木先生说:“谁家的孩子谁心疼。”

  他们驱车前往动物医院的时候,木瓜还没意识到,它从此就要断子绝孙了。它还以为是要带它出去玩呢,兴奋得不得了,又是在他的胳膊上蹭,又是往他的脸上舔。当然,事后想起来,他觉得木瓜或许也有预感:它不时地勾着头,去舔自己的鸡鸡,好像是要和它吻别。它搞错了,要拿掉的其实不是它的鸡鸡,而是它的睾丸。在医院里,医生给它打了一针麻药之后,它眼睛一翻,好像是说,哼,不理你们了,我要睡了,然后就抱着一只哑铃式的玩具躺下了。医生用一个比耳勺还小的刀子,在它的阴囊上剜了一下,又剜了一下,手指轻轻一捻,两只睾丸就像玻璃弹球一样跳了出来。那时候它还没有睡着呢,一下子坐了起来,抬着沉重的眼皮,盯着他和费鸣。

  手术后的木瓜性情大变,变得温情脉脉,行为优雅。别说鞋子了,当它陪着乔木先生在镜湖边散步的时候,就是遇到母狗也从不失态。它目不斜视,步履端庄,顶多把后爪伸到耳边,挠一下项圈,弄出点声响来,算是和对方打过招呼了。乔木先生说:“什么叫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就是了。”除了性情有变,木瓜的皮毛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本来还有几撮黑毛散布于它的耳轮、肚腹、尾巴梢,可这些后来竟然都消失了。应物兄曾为此请教过老朋友、生物学教授华学明。华学明的解释是,所有生物都有自己的基因序列,这是它的生物学基础,是它的“质的规定性”。但在特殊情况下,个别基因又会发生突变,就像公鸡下蛋、母鸡司晨。

  “公鸡束口是有的,下蛋好像不可能吧?”

  “可能性是客观论证,而非主观验证。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了?”

  华学明刚从俄罗斯回来,去俄罗斯是为了学习尸体防腐经验,所以开口闭口就是苏联,就是俄罗斯。华学明说,苏联怎么样?社会主义明灯!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不仅影响了人类历史进程,而且都影响到了太空。可是一觉醒来,说没就没了,遑论一只狗?遑论狗尾巴上的几根毛?华学明接下来就讲到,他不光看到了死去的列宁,还在红场上看到了活着的列宁,还有捷尔任斯基、斯大林、托洛茨基和勃列日涅夫,并且与他们合影留念。他们是一伙的。“付给他们三个美金,他们就会与你合影。为了让他们好分账,我付给了他们五个美金。”华学明说,“这事要放在五十年前,你认为可能吗?”

  按照华学明的解释,随着刀光一闪,睾丸迸出,那个神秘的基因序列很可能发生了某些位移,进而影响到了狗皮的毛囊。反正木瓜从此变得洁白无瑕,没有一根杂毛。它就像个白化动物,更加惹人怜爱。乔木先生的夫人巫桃,几乎要把木瓜当儿子养了。只让它吃狗粮,而且必须是进口的狗粮。考虑它的狗性,巫桃有时候也会给它一根棒骨啃啃,但一定是有机黑山猪的棒骨,而且必定经过高温消毒的。

  饮食如此考究,肚子里怎么会有虫呢?

  乘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应物兄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他不能不怀疑,这是费鸣为了躲避与他的谈话,而故意玩弄一个花招。他想,等见了面,我就清楚费鸣是不是在搞鬼了。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能够想起来那家医院的内部结构、内部摆设,却想不起那家医院的具体地址了。上次去,是费鸣开的车。而坐车的人,是不需要操心行车路线的。

  他没有给费鸣打电话,而是打给了华学明。那家动物医院是华学明的一个学生开的,当初也是华学明介绍的。他先把木瓜生病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华学明问:“只是有虫吗?拉不拉稀?”

  “这我倒没有注意。”

  “现在就看看,有没有虫子在肛门周围爬来爬去。想起来了,它最初是一条流浪狗是吧?”

  “它妈是,它不是。它养尊处优。”

  “它妈是,那就对了。很可能是经由胎盘或者乳汁传染的,虫子一直潜伏在它的体内,只是你们没有发现而已。”

  “你就告诉我那医院在哪吧。我正往那里赶呢。”

  “我可以找到,但说不上来。你上网查一下。名字很好记:它爱你。怎么样?我给起的。‘它’既指宠物,又指医院。想起来了吧?不在纬二路和经三路交叉口,就在经二路和纬三路交叉口。那条街后来改了名字,叫什么春,是个步行街。旁边有个成人用品商店,门口挂的充气娃娃很像苍井空。”

  想起来了,那条街名叫春熙街。那是一条老街,本来破旧不堪,污水横流。它之所以能够逃脱拆除的命运,是因为街北的那道土岗。几年前,那里发生了一起强奸碎尸案。公安人员在土堆中挑拣尸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几块龟甲,从中拼出了一个繁体的“济”字。经过考证,那道土岗很可能是古代济城的城墙,或者济水古老的堤坝。后来,这条街就保留了下来,改名叫春熙街,成了一条步行街。街名是退休的省委书记起的,取自《道德经》:熙来攘往,如登春台。

  他当然也想起来,街角的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上悬挂的充气娃娃。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它们掩映在树杈之间,维妙维肖,如同女吊。轻风徐来,女吊们勾肩搭背,交头接耳,仿佛在密谋是否结伴重游人间。

  4.动物医院

  动物医院里,费鸣被两个壮汉夹在当中,端坐在一张长条凳子上。两个壮汉看上去就像双胞胎,相同的制服,相同的胡子——他们都只留了上唇的胡须,并且修剪成了鞋刷的形状。他们的制服有点像摄影师的行头,上面有众多的口袋和复杂的褶皱。两个壮汉的长相其实还是有所不同:一个略显清秀,一个稍显鲁莽。奇怪的是,鲁莽的那位脸上反倒是光滑的,而清秀的那位却长了一脸痘痘。

  看他进来,费鸣试图站起来,但两个壮汉迅速地按住了费鸣的膝盖。费鸣叫了一声“应物兄先生”。他第一次听费鸣这么叫,很不习惯。费鸣以前都叫他“应老师”。费鸣话音没落,清秀的壮汉就冲到了他面前,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感到手腕就像被门缝挤了一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手机已经从他的手里脱落了,落到了那个人的手心。那人说:“鄙人代管了。”

  应物兄知道,自己误会费鸣了。

  他对壮汉说:“怎么回事?有话跟我说。”

  壮汉说:“老子为什么要听你的?”

  手术室的门帘掀动了,出来了一个姑娘。姑娘嘴里含着一个发卡,两只手同时去撩自己的头发。他注意到,姑娘没有怎么化妆,只是嘴唇涂了点口红而已。姑娘侧着脸,把他打量了一番,同时用发卡别住了自己的头发。姑娘问费鸣说:“这就是你说的应物兄吗?你没骗我吧?”

  费鸣梗着脖子喊道:“怎么,不像吗?”

  姑娘说:“反正走在街上,我是认不出来。”

  然后姑娘问他:“这是你的狗?”

  他对姑娘说:“怎么回事?你们先把他放了。我会配合你们的。”

  费鸣又喊道:“当然是他的狗。还能有假不成?他就是应物兄,你看仔细喽。”

  姑娘说:“名人的狗就一定没有狂犬病?哪个名人说的,哪本书上写的?”

  难道木瓜咬了这位姑娘?但这是不可能的啊。木瓜性情温顺,别说咬人了,遇到一只猫都要躲着走呢。他就关切地问那位姑娘:“是不是木瓜吓到你了?它那是喜欢你。”凡是来动物医院的人,当然都是养宠物的,所以他接下来说道,“它很聪明,看到养宠物的人就想亲近一下。它没咬你吧?”

  姑娘说:“咬的是我,那倒好了。”

  如前所述,这里的医生是华学明教授的学生,也毕业于济州大学。医生年龄不大,可以肯定不到四十岁。几年不见,医生已经头发花白。当然也可能是故意染成这样的,以示自己从医多年,医道高深。应物兄上次来阉狗的时候,华学明特意交待,不用交钱,捎本书就行了。现在这间房子里,靠墙的一排书架上就放着他的书:《儒学在东亚》。旁边是一本社会学著作,研究的是费孝通的《江村经济》,书名叫《江村的前世今生》。还有一本书是关于音乐剧的,叫《百老汇与伦敦西区》。这两本书的作者,他都是认识的。毫无疑问,他们都曾抱着宠物来这里就诊。此时,医生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摘下手套,对着水龙头洗了手,用纸杯给他接了一杯水,然后示意他出去说话。出门的时候,医生回头对那姑娘说:“放心,他跑不了的。”

  因为雾霾,天很快就暗了下来。街灯还没有开。街上的行人显得影影绰绰。没有汽车,偶尔能听到自行车铃声。对面梧桐树上的那些充气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了下来。早该摘了,确实少儿不宜,他听见自己说。医生简单地向他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费鸣抱着木瓜进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本来挺安静的木瓜突然狂吠不止,从费鸣的怀里挣脱了,跳到了地上。幸亏护士挡住了它的去路,不然它肯定要蹿到旁边的大街上去,不被汽车轧死,也会跑得无影无踪。“所以,应物兄老师,您首先应该感到庆幸,因为木瓜还在。”医生说。

  “木瓜呢?我们的木瓜在哪呢?”

  “那姑娘派人抱着它去验血了。”

  “你这里不能验血吗?”

  “但她更相信大医院。当然,她怀疑我为你们说话。其实我已经告诉她,这是应物兄先生的狗,但她不相信。这倒可以理解,因为木瓜其实是个串儿。”

  “串儿?什么意思?”

  “它大致上算是京巴,但身上有一点比熊犬血统。比熊犬原产于地中海,法国人入侵意大利的时候,把比熊犬带回了法国。它浑身洁白,但嘴唇是黑的。性格很好,彬彬有礼,但又比较敏感,喜欢生闷气。如果我没有猜错,它还应该有一点泰迪血统,但不算太多,大约八分之一。”

  “既然不同种族的人都可以结婚——”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他知道,养狗的人对狗的血统确实比较在意。如果有人抱来两只狗让他选择,一只是纯种京巴,一只是串儿,那么他肯定会选择那条纯种的。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相信,您作为一个名人,会养这样的一条串儿。坦率地说,这确实比较少见。我看过您的书,你对孔子的‘有教无类’思想非常赞同。我想,您之所以养了这么一条串儿,应该算‘有养无类’吧?我没说错吧?但是,问题就在这儿,那姑娘担心它是一条流浪狗,担心费鸣是故意抱来一条流浪狗来报复他们的。”

  “报复她?这又从何说起呢?”

  随着医生的讲述,应物兄大致捋清了事情的经过。那个姑娘和她的上司带了两只狗来看病:一只蒙古细犬,一只金毛。蒙古细犬拒绝下车,姑娘劝了半天也没有做通思想工作,姑娘的上司就把车开走了,留下姑娘陪着金毛继续看病。金毛的一只爪子受伤了,趾甲开裂。金毛已经来过几次了,每次来都很享受,对这里有着美好的记忆。修指甲嘛。一边接受护士按摩,一边嚼着磨牙棒,一边修指甲,心里美着呢。可谁也没想到,从街上抓回来的木瓜,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对着金毛的肚子就来了一口。金毛当时并没有发火,只是嘴一撇,哼了一声,意思是,小兄弟,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姑娘当时并没有发现金毛受伤了,还夸金毛家教好,知道大让小。“其实这跟家教无关,大狗从来都是让着小狗的。”医生说。木瓜咬过金毛之后,就钻到了柜子下面,怎么也不出来了。费鸣用扫帚捅它的时候,姑娘突然叫了起来,她发现金毛在舔自己的肚子,而那个地方正在渗血。

  “她是怀疑木瓜有狂犬病?这不可能——”

  “别急,您听我说。然后呢,就是那两个人,他们应该是金毛主子的保镖,刚好开车回来了,他们希望把我接过去,给蒙古细犬看病。蒙古细犬是生活在草原上的狗,敢跟狼打架的,最早是契丹人养的。你是没见,它长得就像一条小毛驴。它有点不开心,不愿奔跑了,每天只是低头散步。金毛的主子疑心她是不是抑郁了。好,先不说这个了。那两个保镖回来看到金毛受伤了,一定要把木瓜摔死。木瓜不是还钻在柜子底下吗?他们就去挪柜子。可是,他们挪一下,木瓜也跟着挪一下。一个保镖一发狠,就把柜子举了起来。真是有力气,应该去演鲁智深。费鸣护狗心切,一下子扑到了狗身上。说到这儿,您就得感谢我了。我告诉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饶木瓜一命。再后来,金毛的主子就又派人来到这里,把木瓜抱去医院了。我求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不要伤害木瓜。我相信他们会这么做的。为保险起见,我让助手也跟着去了。”

  “下一步怎么办?”

  “只能等验血结果出来。验血结果一出来,他们就相信,木瓜没事,金毛也不会有事。最多赔几个钱。不过,嘘——我刚才发现,木瓜拉在柜子下面的粪便,好像有点不对头。健康的狗屎,不干不湿,成条状,有光泽。木瓜的屎有点松散,光泽也不够,上面有白点。我怀疑它肚子里有虫。”

  “这个也会传染吗?”

  “声音低一点。如果只是有虫,问题不大。它几岁了?”

  “快五岁了吧。它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是怎么了,哪根筋搭错了?”

  “不是我恭维您,这只能说明,它是条好狗。瞧它的记忆力多好。它就是在这里被阉的嘛。它可能以为又要阉它了。别的狗,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不叫它吃屎,它非要吃,挨了一顿打,只能保证几天不吃。再见到小孩子拉屎,还是要流哈喇子。不长记性嘛。但人家木瓜不是这样。这说明木瓜脑袋瓜子特别好使。干我们这一行的,什么狗没见过?虽然它只是条串儿,但从文化意义上讲,它不是一般的狗。”

  他现在关心的是金毛主人的身份。那应该不是一个好惹的家伙。幸亏是在济州,这种事情我应该可以摆平的。我可以赔对方一笔医疗费,但如果对方蛮横无礼,趁机敲诈,那可不行。他就问:“金毛的主人是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请理解,我不能透露,这是我们的职业道德。我也不敢透露。我只能提醒您一点,女老板也是女人啊,心肠硬起来,有时候比男人都硬。”

  未完待续

  作家简介

  李洱,1966年生于河南济源。1987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在高校任教多年,后为河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兼任《莽原》杂志副主编。现任职于中国现代文学馆。当代中国文坛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始终坚持知识分子写作立场,百科全书式描写巨变的中国。著有长篇小说《花腔》《石榴树上结樱桃》,中短篇小说集《导师死了》《现场》《午后的诗学》《饶舌的哑巴》《破镜而出》等。《花腔》2002年入围第六届“茅盾文学奖”,2010年被评为三十年(1979-2009)中国十佳长篇小说。曾获得第三第四届“大家文学奖”(荣誉奖),首届“二十一世纪鼎钧双年文学奖”,首届“华语传媒文学图书奖”,第十届“庄重文文学奖”。作品被翻译为德语、意大利语、法语、英语、韩语、日语、西班牙语等。德国总理默克尔访华时曾把德文版的《石榴树上结樱桃》一书送给中国总理温家宝。该书被《普鲁士报》称为“配得上它所获得的一切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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