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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295        发布时间:[2020-01-14]


  我出生在辽西丘陵浅山地区,缺水在我们那儿是最大、最古老的话题。

  1、井壁与麻雀

  记得小时候,全屯60多户200多口人,只有3口井壁用石头砌的老井。分布在北街、中街、东街。每口井上都架着辘轳。井老深了,打桶水得老半天。夏天好说,打水是山里人人人都会的活。严冬腊月,井口上结了厚厚的冰,妇女和孩子都不敢近前。稍不留意,水桶就会滑入井中。

  家乡的老井水甘甜。但由于井口太大,没有那样大的井盖儿,风天往里刮尘土、杂物,雨天往里灌水;有一年下大雨,雨水倒灌,井水几乎满了,用扁担勾着水桶就能将水提上来,不过提上来的水浑的很,要沉淀好久才能用。

  正常的年份,井壁的石缝是麻雀的天堂。特别是每天的清晨与傍晚,井沿周围会有成群的麻雀在追逐嬉戏,井沿边有一圈厚厚的白里套黑的麻雀粪便。知识青年下乡第一次看到老井,看到成群的麻雀在井周围飞,感觉井水实在是不卫生,曾有的人说不吃这样井水做出的饭,一顿不吃行,两顿行,三顿过去熬不住了,饿的受不了,硬着头皮也得吃。

  不过井里麻雀多给刚刚下乡来的男知识青年带来不少的快乐,冬天后半夜,等到井水冻冰了,几个人攀着石壁下到井里,外面有人用大褥单将井口封严,几个人在井壁诸石缝用手电照着掏麻雀,捉到的放口袋里,飞出来的用竹条抽,掉冰上最后一起捡,有时一次会捉到百八十只,捉完拿回去先褪毛,后开膛,放在有少许荤油的大铁锅里用慢火炮,多数的时候会折腾到天亮,炮熟了,醮盐面儿,连骨头一起嚼着吃,那可真香。男青年这边炮麻雀的香味,常常会将女青年香醒了,多数人都会不顾寒冷参加到吃麻雀的大餐中。

  2、老母猪掉井

  家乡的老井出过好多的乐子事。最有意思的当属一头老母猪掉井里。

  那是一年的早春,天还很冷,邻居二哥早上起来挑水,在井边就听到井里有动静,扒井边一看,一个大黑影,井太深,没看好,以为是人,放声大喊:不好了,有人跳井了!二哥本来就是大嗓门,一着急喊的声也大点,一嗓子差不多全屯的人都听到了,人们纷纷跑出家门,来到井边,都在问:是谁?为什么跳井?胆大的扒井边细一看,哪是人,那不是一头猪吗?这时人们才静下来。张家大哥说:“准是我家的。我家母猪闹圈已经两天没回家了,一定是渴了来井边找水不小心滑到井里了。来吧,请大家帮忙捞上来吧。”张大哥又告诉孩子:“回家让你妈杀只鸡打卤子,一会请大家都去我家吃拨面条”。孩子答应一声走了,人们商量捞猪的事。

  那天我看到平日里又蠢又笨的猪会游泳,感到稀奇,为这邻居二哥给我上了一堂课。

  看来你还真的是小孩子。你不知道猪是猪八戒的后代吗?猪八戒是唐僧的二徒弟,原来是玉皇大帝的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被逐出天界,到人间投胎,却又错投猪胎,嘴脸与猪相似。能腾云驾雾,使九齿钉耙。唐僧西天取经路被孙悟空收服,一同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被如来佛祖封为净坛使者。他的后代哪有不会游泳的?二哥说得嘴角冒沫。

  在今天看来,邻居二哥说的也不对,猪八戒是神话传说,同猪没有什么联系,猪会游泳同神话没有什么关系的。所有的哺乳动物都会游泳,这是生物的本能。但那个时代,二哥在我心中可是见多识广的大文豪。

  要是平时那么多人捉头猪,那可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今天不行,多数人都围着井边转,“拖拉机撵兔子——有劲使不上”。猪在井里,得有人下井把猪用绳子拴牢。在井里将头猪拴牢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几个知识青年都要求下去,一问应该怎么拴都没电了。大家的眼睛都盯上了石头哥,一是石头哥善于下井,重要的是石头哥头脑灵活,他看大家都看着他,知道是该自己出头的时候。你们都不下去,那就将绳子给我,我下去看看。

  石头哥下井不一会就上来了。一脸自豪的说:将绳子分成两股,在井两侧多站人,大家用力向上提吧。我拴好了,保证没问题。人们喊着号子向上提猪。人多好干活,一头老母猪没费什么力气被提了上来。大家一看都笑了,石头哥系了一个猪蹄子扣,趁老母猪张嘴的时候套在老母猪的上颌骨上了,猪蹄子扣越拉越紧,由于有门齿及猪缸嘴挡着,怎么拉也不会秃噜扣。大家都说石头哥聪明。

  张大哥那天出血了,将在场的男人都请到他家吃了顿拨面条。

  吃过张大哥的荞麦拨面条后,队长分配12个强壮劳动力上午赶紧淘井。那是我第一次目睹淘井。

  淘井就是将井水淘干,将井壁,井台进行一次清洗。

  淘井了!淘井了!妇女孩子们都去凑热闹,连狗也高兴得四处撒欢。那时候没有抽水机,先用6个水桶2个人一班,用最快的速度将井里的水淘干,那可是个力气活。几个人都比着干。老井的水十分旺,不一会井周围就成了一条小河。那可成了我们这些孩子的乐园。我们不在乎凉热,从家里拿来铁锹,做起修塘坝的游戏,只是来水太猛,好多人也挡不住水流。每挡一次,就会形成一次小的洪峰,给我们带来一次次欢快的笑声……大约过了2个小时,在12个壮劳动力的努力下,井水基本干了,迅速下去了两位小伙子,去挖井底,将挖的杂物用水桶提了上来。提上来的淤泥里有女人的发卡、男人的烟袋、硬币、还有调皮孩子扔进去的石头、瓦片等等。围观的人们常常为看见这些久违的“宝物”而由衷的欢笑。邻居二嫂曾因戒指掉井多日茶饭不思,将爱情的信物丢失,对她造成很大的打击,当那天完璧归赵时,她抱着二哥哭了起来。在那个年代两口子在大庭广众下拥抱也是一件难为情的事!

  3、水桶毁初恋

  那时,邻里之间非常团结,除了老婆孩子什么都可能借,我家有副挑水的木头桶,在当年可是一件非常实用的家具,成了邻居们经常借用的物件。我家门口就是老井,平日,爷爷将水桶放在井边儿,方便邻居使用。有时候也很有趣,有的乡亲为了到我家蹭顿茶水,常常是将井边儿的水桶给送回来了,进屋会说:木头水桶不应该总放在外边晒着,晒干了容易裂缝儿,要减少使用年限。这时候爷爷会说:“谢谢!来,沏个叶子吧?”“还真渴了,沏吧。”爷爷会将炉子点着了,将暖壶里的开水倒水壶里再烧沸了,将早已擦得铮亮的紫砂茶壶再擦擦,打开他的小箱子,拿出茶叶口袋,放在客人面前:你自己放茶叶,放多放少自己说了算。这时客人都会满脸带笑,水沸了,沏上茶,顿时,一股茶的清香在屋内飘荡。

  因为送水桶搅和了一门亲事。我20岁那年的冬天,同我的第一任女友已经到了握手、拥抱的程度,在农村有个习俗,两人认为合适,要过双方父母的关,好在我俩都是老人看着长大的。只是老人见面说说话的由头而已。那天我做了必要的准备,室内外大扫除;找出干豆角、干蘑菇,切了酸菜,杀了一只鸡、一只鸭子,忙了一天。但心里高兴,明天将正式宣布我同她订婚。

  那时候还没通电,一到夜里整个村子漆黑一片,每家点的都是半明半暗的煤油灯,只能是屋里人不至于撞鼻子。这时,外面刮起了大风,对门大哥将井边的水桶送回来了,怕刮一夜的风桶里进尘土。那天我将杀好的鸡、鸭子装大号的泥盆里用水泡上放水缸边儿了。就这样凑巧,外边黑,屋里也没亮,大哥还按平日里的习惯,将水桶放水缸边儿了,他不知道水缸边上有装东西的大泥盆,也许是他放的猛了点,“咣当”水桶正好砸在泥盆上,泥盆“啪嚓”碎了,流了一地的水。在里屋的我们听到外屋有动静,举着灯到外屋一看,大哥站在那儿傻眼了,进屋不好意思,出去也不对,只尴尬的说了句:“一放水桶不知道将什么碰坏了,流水了。”我走近一看,盆碎了。嘴里说着:“没事,里边的东西不会流出来的。”这时候爷爷出来了,一看打了盆,当时就不高兴了,对着大哥发起了脾气:“干什么也不知道小心点,这黑天半夜的送哪门子的水桶,明天早上还得拿,也不嫌费事。不知道人家明天有事?这打盆多不吉利!”说得大哥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劝爷爷别生气,打了盆只是撒了水,里边的东西一点也没损失。“你们真是小孩子,知道吗!办事之前打家什是最不吉利的事,明天你的事说不定会出岔。”我心里想,我们都铁心了,不可能出岔。我同爷爷说:放心吧,不会的。爷爷一脸的不高兴:明天知道吧。

  还真让爷爷说对了,第二天我俩真的分手了。

  其实分手的原因非常简单:那个时候农村订婚都得要“四大件”(手表、缝纫机、自行车、挂钟),几百元钱彩礼,几身衣服,不少于4套被褥。我家穷,我同她早就说好了,我俩之间只能对我这个人说话,不能谈钱财,谈了也没有。如果同意,凭我家老人能力张罗,原则上是不拉饥荒。当时她同意我的说法。多次同我说:只要好好过日子,今后啥都会有的。这样我才决定请她家老人到我家来的。

  那天她家来了6个人,我家也请来两位长辈坐陪。客人到齐了,我这厨师就忙了起来。她帮我打下手,我的大铁锅敲的“当当”响,由于头一天有准备,不一会就弄出了一桌子菜,两家大人及亲属喝了起来。在我的老家,男女青年订婚仪式上双方老人要喝换盅酒,我父亲平日不喝酒,那天为了我,同他父亲喝了3盅,结果醉了,没等喝完就睡着了,鼾声如雷。

  过了好久,她的舅舅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同我爷爷说:两个孩子已经订下来了,但临走时我得说说:到结婚的时候,怎么也得给姑娘的父母200元的买酒钱。还应该做几身衣服,这是我们的意思,也没要多少钱,全有了也不超过800元。这个条给你老吧。爷爷接过去看看说:真的不多,就是让我们赏也得超过这个数,放这吧!

  我从爷爷手中接过纸条,脸红了,将纸条撕了,我叫着她的名字:你这是办的什么事,我俩说过多少次,我们之间不谈财礼的事,凭我家老人的能力赏,酒喝完了,你们来了这一手,我不管东西多少,是你们要的,不是老人赏的,我不同意,我俩的事就到这,酒算你们白喝,你们走吧,我们之间就算什么也没发生!我下了逐客令,爷爷不让我说,说我说的不算数,他家同行的一位老人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小伙子,你也别太牛了,我们就要那点财礼你就急了?就你这家庭,穷的叮当的,老少三辈,五条光棍,有姑娘愿意嫁给你就不错了,要点彩礼还急眼?我说:老爷子,你的好意我领了,今生我打光棍不怨你,也不怨我家老人,谢谢你们的好心。就这样,我的初恋结束了。也许是我们的缘分不到。从此我在干好家务的情况下,时刻也没放下手中书本,后来,走进了大学校门,同垄沟说拜拜了。与其说是因为水桶砸坏盆毁了一门亲事,还不如说是那年代家里穷,没钱娶媳妇,或许是我俩没缘吧!

  4、管井情结

  上小学的时候,学校有口老井,井不怎么深,为了安全,学校有专门的校工给提水。上学第一年的寒假开学,学校的老井冻了,喝水一下子成了问题,老师领我们去学校附近在邮局上班的马先生家抬水,在那儿我第一次认识了管井(俗称洋井)又叫压水井。

  洋井是一种将地下水引到地面上的工具,分井头(又称井缸子)和井管子两部分。井头是铸铁的,分井缸子(缸筒)井抽子(活塞)井嘴子(出水口)井把(拉杆)4部分,井把有五六十公分长。

  原理很简单:通过抬压井把,拉动井抽子(活塞)排出井缸子(缸筒)里的空气,造成内外气压差而使水在气压作用下上升抽出,当井抽子(活塞)压下时,进水阀门关闭而排气阀门打开;当井抽子(活塞)提上时,排气阀门关闭,进水阀门打开,在外界大气压的作用下,水从进水管通过进水阀门从上方的出水口流出.这样井抽子(活塞)在缸筒(井缸子)中上下往复运动,不断地把水抽出来.

  洋井抽水时发出很大“嘎达、嘎达”的声音,有力气的人不停地提压,甘甜的地下水便喷涌而出。

  那天我才知道洋井要先引才能提上水(形成负压条件),知道了洋井的井水干净,不会有麻雀粪便及尘土碎柴草了,从洋井提上来的水不用沉淀就可以喝。那时候天还很冷,打过水要将井头里的水放出去,以免冻坏井缸子,需要将手伸里拨动井碗,早春三月,井水还很凉,同学们都争先恐后抢着放井缸子里的水,以表现自己勇敢。

  春天来了,马先生家种园子用洋井提水的“嘎达、嘎达”响的声音对我们经常靠挑水浇园子的人来说,就是一首歌,我暗下决心:得让我家早日有一眼洋井。

  我的计划随着我第一次开支得以实现。第一次开支的情景好像是昨天,那天刚上班,财务室的老师告诉我开支了,我好激动,到财务按了名章,从现金员手接过3个月121.50元崭新的人民币时,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我一个放过牛的农村孩子,得到国家给的薪水,读了十几年的书,终于有了回报,我眼含热泪,给财务科长及在场的老师们深深地躹了一躬。

  第一次开支,我拿出一点钱给办公室的同事买了糖块,感谢他们3个月来对我的帮助。当我讲我要用第一次开支的钱给家打眼洋井时,一位后勤老师给我出主意,他对墩井有研究,也去过我家,他认为我家那儿土质好,距小河比较近,河底不会太深,可以墩井,用不了多少钱。中午他帮我到商店买来井管子,放学他骑着自行车将井管子扛在肩上,犹如一位杂技演员,7米长的井管子有100来斤,他扛在肩上却像扛一株高粱秸,非常轻松,自行车骑的如刮风。我的自行车上绑一个井缸子,还有一壶白酒,几样菜,算在一起也就50斤,我追他感觉非常费力。20多里山路,那位老师扛100来斤井管子骑车一会也没歇就到了。到了我家也没休息,喊来了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在那位老师的指挥下,在门口左侧距房子7-8米的地方,将井管子竖起来,几个人捧着,用绳子绑了一个横杆,4个人抬着,一起一落,不一会就墩了很深。越来越深了,地下的吸力大了,又绑上一个横杆,8个人抬起来,猛的放下,那位老师同另一大个扶着井管子,使井管子保持着垂直向下的状态。在乡亲们的劳动号子声中,井管子一点点的往地里钻。

  也就两个小时,7米长的井管子剩了不到1米,拧上井头,两个人压水,感觉非常沉,出来的都是泥浆,也就半小时,轻了,水也越来越旺,越来越清,又压了一会儿,水清了,喝一口,甘甜甘甜的,那位老师告诉,要坚持压2个小时以上,将井底下贮水的空间抽的越大越好,就这样,乡亲们轮流吃饭、喝酒、压井,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水越来越旺、越来越清、越来越甜,就这样,我家有了自己的洋井了。

  没花几个钱就墩了一眼井!这让乡亲们都羡慕不已。从那时起,我们屯几乎是家家都开始墩井,家家都有了自己墩的洋井。

  结婚了,有了孩子,为了生活上的方便,我曾在别人扒了房盖儿的土墙基础上盖起了自己的简易房,成了我与爱人的安乐窝。在那个院也墩了一眼井,还安上了水泵,电门一给,哗哗的清泉流到了小园里,我的小园子给我带来了无限的快乐。

  在简易房里住了三年,在那个小院里我盖起了三间新瓦房,我的小院占地1000多平方米,可耕种面积一亩,有水泵浇灌,这一亩地成了我的试验田。

  早春,适合植树的日子里,我栽下了苹果、葡萄、李子、梨、枣、杏、桃、樱桃等果树。空闲地块,除种少量的蔬菜外,育了沙棘子、紫刺槐,插了几千株速生杨、苹果梨苗。

  那几年真的挣了不少的钱,我用笔钱换了一茬家用电器,提高了生活质量。我知道这些是我们辛勤劳动之所获,功劳应该归于我们家那口水甘甜清澈的井!

  如今已经搬到楼上住了,用上了自来水,好久没听到压洋井的“咔哒”声了。唉!那个响声,让人梦怀萦牵的洋井及生活在井边的日子,如何能让我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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