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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威廉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24        发布时间:[2020-01-14]

  

  惟色与空,是色边际。

  惟触及离,是受边际。

  惟记与忘,是想边际。

  惟灭与生,是行边际。

  ——《楞严经》

  两个身穿黑蓝制服的保安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站在黑狗两侧。黑狗疯狂吠叫,很凶残的样子,但它已被铁链拴在那个废弃的半截子旗杆上,蹦跶不了几下子了。保安还是很谨慎,透着惊恐。我过后才知道那黑狗犯下了滔天大罪,而当时我站在窗前只是当作看一场好戏。左侧那矮胖的保安天然地躬身更低,也显得更为狡猾,他不断呵斥着黑狗,激怒它,它果然上当了,它瞪着他,叫得更起劲了,獠牙全都暴露出来,四条腿微微颤抖,跟气急败坏时的人类一模一样。

  矮胖保安开始缓慢挪动,黑狗的世界里只有仇恨,仇恨源自这个惹它生气的人,于是它完全不自觉地跟着他挪动,以保证自己的眼睛和獠牙始终面对着他、威胁着他。他绕着圈子移动,越走越快,一圈又一圈,它始终没有觉察到他的阴谋,也跟着他一圈又一圈移动,终于,它发现自己怎么跟旗杆绑在了一起,一点儿也动弹不得了。它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但它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想不到自己只要逆势而动就会破解这个阴谋。它依然还在叫,只是降低了频率。它要给自己留一点思考的余地。

  两个保安挺直了腰杆,抬手擦擦汗。此前站在一边的瘦高保安把手中拿的东西递给矮胖保安,两个人迅速分开,在他们之间伸开了一条红色的布带,昏暗的天气刹那被照亮。那红色似乎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颜色的事物,我甚至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他们把红布挨近黑狗的脖子,而后两个人迅速跑动起来,矮胖子蹲下,瘦高个儿手扯布带从他头顶上方掠过,就像一只灵巧的野鸡飞越了笨拙的家鸡,就此,两个人位置的交换成功,黑狗的脖子被迫跟旗杆亲密卡在了一块儿。两个笨拙的保安成了高蹈的舞者,可那不是表演,而是生活的舞蹈,有种残酷而丑陋的美。

  黑狗的叫声夹杂了哀嚎,它去咬红布,仿佛和一条红色的蟒蛇在搏斗。矮胖的保安见状嘟着嘴,恶狠狠地爆了一句我们成都人最爱的口头禅:

  “锤子!”

  这像是一声令下,两个保安开始了拔河比赛。松弛的布带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黑狗的吠叫消失了。忽然,从视野以外冲进来第三个保安,他手持铁锨,径直走到黑狗背后往狗头上砸去。旗杆被敲响了,铁器的颤音和头骨脆裂的声音在楼宇之间回荡着,钻进你的骨头缝里,那种痒让你的心脏遽然收缩。

  他连续击打了十多次,嘴里也只反复嚷嚷着一个词:

  “锤子!锤子!锤子!……”

  他跟其他人什么也没说,就迅速离开了。那两个保安还保持着拔河的姿态,直到几分钟后,瘦高个儿保安松了力,什么动静也没有,黑狗靠在旗杆上仿佛睡着了,于是他把布带放在地面上。矮胖保安的警惕超乎预料,他把绳子拴在了附近的一段钢筋上。他俩凝视着黑狗,倒退着离开了现场。

  窗外安静下来,只剩下黑狗背对着我,像是一座生铁铸就的雕像。整个上午都没有人再出现,天空阴沉沉的,没有影子,也没有风,只有黑狗,死去的黑狗,以及它脖子上挂着的纹丝不动的红布带,像是一条艳红的围巾,或是一条冬眠的毒蛇。

  这个画面从我十五岁那年起,就腐蚀着我的记忆,从我正常的记忆序列里丢失,诡异的是,它却经常在我心情低落的时候浮现,在不由自主地用意念再三再四的复现后,反而变成了一种坚硬浮雕般的存在,然后将我的情绪整个囚禁。那就像是实验电影的开篇:稳定的长镜头一直安静地呈示着最残酷的画面。那是我第一次凝视死亡——还是杀戮。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可以想方设法彻底丢弃它,就像我已经丢弃了太多的事情。但是谁能想到那是跟石冬心有关的要命的事情呢。黑狗死后的第二天,我去学校后才知道,那条被“保安之舞”绞死的黑狗,咬伤了石冬心的母亲,而且伤得特别严重,狗牙都刺到了腿骨。原本我对那条黑狗还有种说不清的怜悯,但得知这个情况后,我终于可以说服自己:那黑狗被绞死的惨样是它罪有应得。尽管对于狗来说,它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罪,自己为什么会犯罪。

  石冬心是个安静的人,走路的时候大多低着头,不时把挡在眼前的头发向耳后捋去。她的步伐倒是很急促,似乎总想早点走到一个地方躲起来。她这样的走路姿势不由得让人为她暗暗捏了一把汗,生怕她看不到障碍又刹不住车,一下子撞伤了自己。我原本和她没有任何交集,即便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我也很少和她说话。那个时候,青春期的自尊来得有些莫名其妙,越是在意的,越是要去逃避。但当我得知黑狗咬伤了她的母亲之后,看着她那奇怪的走路样子,心中总是不由自主地为她感到难过。有天下午放学时,我鼓起勇气,追上她,叫了她的名字。她愣了一下,随后朝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她幸亏没问我“有什么事”之类的话,否则我可能就不再自讨没趣了。她继续低头走着,只不过速度有些放慢。

  “你妈妈好些了吗?”我扭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整体很瘦,但她的脸蛋还是饱满的,有些婴儿肥。她的眼角有一粒很细小的痣,红色的。据说红色的痣迟早会变黑。

  “缝了十一针。”她的声音轻柔,有点儿紧张,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从未见过人的伤口缝针的样子,我只能想象裁缝店里的两片布缝合在一起的样子。皮肤像无知觉的布那样被反复穿透。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养养就好了,”我安慰道,“我小时候也被狗咬过。”

  她终于抬眼看我了,有些惊讶地说:“你也被咬过?”

  “是的。”

  我读小学六年级时,一次街道里突然蹿出只黄色土狗,我赶紧跑,土狗使劲追我,咬烂了我的裤子,腿上也出现了一道口子。但伤口并不深,我连一针都没缝,只是打了狂犬病疫苗。这和冬心母亲的遭遇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因此,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被狗咬了要打狂犬病疫苗。”我很有经验似的说。

  “打了。”

  “那就好。”

  “谢谢你,放心吧。”她终于认真看了我一眼,我看到她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灵动,与她低着头的样子形成巨大的反差。

  学期末,冬心的母亲死了。得的是狂犬病。听说狂犬病人要遭受巨大的痛苦,会恐水,会浑身抽搐,会野狗般惨叫……冬心的母亲我见过好几次,那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喜欢穿蓝色或紫色的旗袍,那会儿还比较保守,街上很难看到有人穿旗袍,因此,她显得光彩照人。她的头发也是烫过的,蓬松而茂密,只是脸色总显得苍白,仿佛很久都没有晒过阳光了。那样优雅的一个人,竟是那样狼狈地死去,令人不寒而栗。我第一次对人生的宿命有了真切的认识,我想到了亲人、同学还有自己,内心隐隐作痛。

  那时,我和冬心已经比较熟悉了,我们常常放学一起回家。有时,上学也一起。我已经知道了冬心的大部分情况:她的父母在她小学毕业那年离异了,她是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她母亲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还不错。她的父亲原本在粮食局工作,离婚后调动去了重庆,后来再婚了,联系便越来越少。如今,她的母亲过世,她等于成了孤儿,我无法想象她所要承受的痛苦。

  她有一周时间没来上课,周五的时候,我放学后去她家找她。我敲门,是她开的门。不过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她不是一个人在家,还有一对中年夫妇。我站在门口没动,看上去她也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她的眼眶凹进去了,婴儿似的脸蛋萎缩不见,颧骨都凸了出来,人瘦得变了形。她耳语似的轻声说家里来了她的叔叔和婶婶。也就是她父亲的弟弟一家。

  “你爸爸还没联系上吗?”我低声问。

  “他病了。”

  “不严重吧?”我心里一惊。

  “还好,喝酒摔断了腿。”

  听上去不像是一个靠得住的父亲,我问:“你要搬去和他住吗?”

  “我不知道。”

  换谁也没那么快下决定吧。生活的列车陡然脱轨,而你还活着,还得孤独地登上另外一趟陌生而怪异的车。我攥紧拳头,仿佛力量能传递给冬心。我忍不住问了句:

  “不是打了疫苗吗?”

  “是打了,你知道的,我给你说过,”她说,“但……估计是不合格的吧。”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舌头仿佛被金属焊住了。我应该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庆幸吗?注射进我体内的疫苗要么是好的,要么那只黄狗是健康的。

  “那就这样放过他们吗?”我憋了好久,说了这么一句。

  “放过谁?”

  “那医院,那些医生。”十五岁的我充满了坚定的正义感。

  “我叔叔他们去索赔了,正在调查,如果属实他们会赔偿。”

  “再怎么赔偿,也……”我哽咽了,像有人卡住了我的咽喉,发不出声音。

  我不记得那时还有什么事情让我如此痛苦,我当着冬心的面,如同她的亲兄弟一般,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身体像要炸裂了。冬心倒是显得比我坚强,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然后被她很快地擦去,不留痕迹。她的声音也不会哽咽,哭泣和语言并存。这只能是一个原因:她一个人的时候哭得太多太久了。

  “谢谢你,王然。”她说,然后抬头,长时间望着我的眼睛,我期待她继续说下去,她几乎是挣扎着挤出了一个微笑:“谢谢,你回去吧,我会找你。”

  我点点头,递给她一个笔记本。里边记录着这周的课程重点以及同学们之间有趣的事情。我做贼似的快速转身离开。我第一次发现这陈旧的充满灰尘的楼道是如此令人厌恶,墙皮剥落的灰白色墙壁上贴着煤气公司的小广告纸,在楼梯的拐角处还摆放着生锈破败不堪的自行车,轮子已经被人拆走了,只剩下一堆沉重的铁架。

  他们哪里也去不了,哪里也不想去。

  冬心终于来找我了。在这三天里,我经常会想,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不会来的,她为什么要来找我呢?我可以帮她什么呢?我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我曾经在学校走廊里看到那个粗壮的“野猪”,把一个刚刚上初一的孩子打得满脸是血,可我只是躲着走了过去,没有勇气拉开“野猪”,更没有勇气盯着“野猪”的眼睛,让他不要再随便欺负人。后来,我在走廊里遇见“野猪”,居然还跟他打了招呼,为此我开始厌弃自己。现在,冬心所面对的情况比“野猪”要可怕十万倍,我问自己,我有勇气帮助她吗?我忽然发现自己充满了勇气,只要她让我做任何事情,我都愿意。我像一个武士那样,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这是傍晚,我和冬心站在小区的平台上,就在不远处,还立着那个残损的旗杆。害死她母亲的黑狗命丧在那里,而我们居然还能站在这里。我双腿有点儿发软,急忙挪动脚步,背对着那里,并且挡住了冬心的视线。我很想邀约她跟我一起出去走走,去任何地方走走都好,但是,走去哪里呢?这样的邀约太像是一种暧昧的表白,也许我渴望情感的表白,可我依然被青春期奇怪的自尊心所桎梏。

  “我要搬去和我爸住了。”她低着头说。

  “他病好了吗?”

  “他的身体没多大问题了,只是他需要说服他的……家庭。”

  “说服了吗?”

  她点点头。

  “他会对你好的吧?”

  “再怎么说,他都是我的父亲,还能怎么样呢?”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非要走吗?”我说着愚不可及的傻话,“成都没有别的亲戚了吗?”

  “放心吧。”她说。

  我已经怕了“放心”这个词了,之前谈及疫苗的事情,她让我放心,但巨大的危险转眼到来,将她的生活碾得粉碎。我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可想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只得作罢。

  冬日的黄昏似乎非常短暂,夕阳很快沉下去,天空中布满了灰暗的雾霭,我几乎看不清冬心的脸了。

  “你不急着回去吧?”我终于开口。

  “怎么了?”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鼓起勇气,因了黑暗的掩护。说出口后,我感到一阵轻松。

  “去哪儿?”她这么问着,双手插进了裤兜。我想那是准备行动的预热。

  “随便走走,别站在这儿就好。”我不知道在暮色中她是否能看清我复杂的表情。

  我们一前一后走到小区外,而后并排行走着。我们第一次不是因为具体的目的(上学放学)走在一起,行走的目的和时间充满了可能性,这让我的脚步变得异常轻盈,如果有可能,我真想跑起来。

  “你会很快去吗?”我踢开了路边丢弃的娃哈哈饮料瓶,我逐渐在她的身边获得一种力量,可以爆发出来。

  “去重庆?还不知道,不会太久吧,等我爸电话。”

  “别去了。”

  “你说什么呢?”她停下脚步骂我,“瓜娃子!”

  我笑了,我喜欢她这样亲昵地骂我。我还不完全懂得爱,从没细细思量我对她怀有的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我敏感而自尊,愚蠢又自负,常常以为自己只是在帮助她。如果追根究底,也许是我惧怕自己内心的情感,那正在生长出来的没有模样、无法控制的幽灵。我不知道那样生发出来的感情应该怎样使用,我只是感到那些感情让我一点点失去了曾经的平静。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本以为身后靠着墙壁,无须多虑,但你逐渐认识到身后并没有墙壁,而是另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你下定决心回头去看,却发现那是一片黑暗,你必须走进去一点点摸索,才能搞清楚那黑暗中的事物。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厚毛衣,表面上布满了温暖的绒毛,在街灯下可以看见那些绒毛在微风中不规则地颤动着,似乎在传达着她复杂的心绪。她那浅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在昏黄的街头迈着轻巧的步伐,这标准的青春装扮照亮路过的一切事物。我不断地跟她说话,只是为了可以“合法”地看她。每说一句话,我就得到了一次看她的权利。她的眼角和睫毛,她说话时的羞怯,还有高高扎起的马尾,我努力记下她的每一个细节。她要离开我的生活了,很可能一去不返,而我那敏感的自尊心在离别的痛苦中才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喜欢上她了。但在这样的时刻,我应该告诉她吗?不但什么都来不及了,而且还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吧。我还担心她误解我这是一种怜悯,我更担心自己的感情也的确是出自怜悯。

  我能确定自己的喜欢,却还不明白喜欢的本质是什么,感情的本质是什么,我的喜欢仍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状态,没有欲望和占有,只有生命苏醒过程中的惊喜。灵魂,假如我真有灵魂的话,就像她的厚毛衣表面似的:无数纤细的绒毛,在空虚中挥舞着,试图感受到风的抚摸。

  “你还会经常回来吧?”我问,我好想再见到她。

  “不会经常,但肯定还会回来,这里有母亲留下的房子。”她提到“母亲”这个词时我几乎要战栗了,而她继续说道:“那房子叔叔会帮我租出去,以后我上大学就不愁钱了。”

  “想上什么大学?北大吧?”

  “北大不是为我这样的人准备的。”她摇摇头。

  我暗暗震惊于她对于自己的“定义”:她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了母亲,只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的人?一个没有力气跟世界斗争的人?还有别的什么吗?她已经甘愿把自己放进尘土里去。

  “你不是学习很好吗?”

  “好什么,”她说,“知道你是鼓励我。”

  “你不是刚刚考了全班第三名吗?”

  “我的力气已经快用光了。你加油,以后‘苟富贵,莫相忘’哟。”她终于扭头看了我一眼。那样的傻话在学生时代实在是听得太多了,但从她口中说出,我还是觉得好玩。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就像是一道缝隙,透过它我看到了她内在的调皮和亲和。这道缝隙带来了一道光斑,走进那光斑,才能有机会看到光斑以外幽暗的地方。

  我们路过一家医院,冬心忽然脚步急促起来,像是逃跑一般。我追上她,她仰起苍白的脸,对我说了句:

  “就是这家医院。”

  我心领神会。她的母亲就是在这里打了无效疫苗才过世的。

  “不能放过他们。”我怒火中烧,觉得一定要做些什么,就是现在,没有别的时间了。

  冬心低着头,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在忍受内心的疼痛。

  我在路边的绿化带里,找到了两块砖头,朝她说:“你快走!在前边等我。”

  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但我的决断让她顺从地向前快步走去。我来到医院门前,觉得自己威风凛凛,像是鲁智深要行侠仗义一般。可我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确定的目标。我的莽撞让我来不及思考,比如如何找到打疫苗的那个部门,我只是急于宣泄。我将手中的砖头扔向了离我最近的玻璃大门,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在夜色中被放大了,像是一次小型的爆炸。

  声音响起的瞬间,仿佛死亡的瞬间。世界停止,植物凋谢,飞鸟落地,人群四散,整座城的汽车熄了火。

  我忘记了逃跑,我看见冬心拼命地向我跑来,我必须在这里等她。她的跑步姿势镌刻在了我的脑海里,那独属于她的、挣扎在泥泞中的艰难姿势。她的头发,那高高扎起的马尾,在身后急促甩动着,像是马的缰绳牵在命运的手中。她跑到我面前,使劲喘着气,眼神里充满了慌张。

  “你干什么了?”她的声音由于紧张变得极为尖细。

  “你看!这是为你妈妈做的!”我指着那个破碎的玻璃门。

  冬心的眼泪下来了,她抬手擦掉了。

  “谢谢……”她说,又一次抬手擦泪。

  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站在这里等她的原因。我必须让她看见这些,这不仅仅是展示我的“成果”,更重要的是,她只有看到了那些破碎,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这时,几名穿制服的保安出现了,我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赶紧抓起冬心的胳膊开始逃跑。这个决断显然是错误的,我们不打自招,立刻成为追逐的目标。我们还不懂得如何扮演,才能瞒骗这个社会。我拽着她的胳膊,导致我们两个人都跑不快,我只得抓住她的手,掌心触碰在一起,那温暖的热流让我全身振奋,我觉得我可以一直跑下去、跑下去。

  我们跑到了居住的小区附近,我回头迅速看了眼,后边还有两个保安紧追不舍,我们只得继续跑,但是冬心的体力开始不支了,她的喘气声越来越大,脚步开始趔趄,我大声说:“冬心,加油,就快甩掉他们了!”我们朝前面的琴台路跑去,我知道那儿通向青羊宫。没来由地,我觉得那座道观可以救我们。但是在巷子口的时候,冬心的腿完全没有力气了,跪倒在地上,我焦急地想拉她起来,可她只能勉力在地上跪行,像个正在学走路的婴儿一般,没法真正站起来了。

  两个保安追了上来,他们居然也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我差点以为是那两个杀死黑狗的保安。他们犹如索命的厉鬼,阴魂不散。尤其是矮胖的保安向我们身后跑去,堵住了我们的退路,我们确实处在了黑狗的位置上。

  他们看见我们这副样子,也停下来了,大口喘着气:

  “跑个锤子哟!龟儿子,累死老子咯!”

  ……

  作者简介

  王威廉,男,1982年生。先后就读于中山大学物理系、人类学系、中文系,文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获救者》,小说集《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生活课》《倒立生活》等,随笔集《无法游牧的悲伤》。作品被翻译为英、韩、日、俄、意、匈等文字。现为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兼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国语言文化学院创意写作专业导师。曾获首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首届“文学港·储吉旺文学大奖”、《十月》文学奖、《花城》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雨花》文学奖、广东鲁迅文艺奖等,入选广东省青年文化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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