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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诗人 来源:  本站浏览:174        发布时间:[2018-04-16]

阅读宋阿曼的小说是一个很特别的过程。这不是像阅读大多数小说那样期待着后面会发生什么的看故事式阅读,也不似于阅读美文那样沉浸于语言本身的美感欣赏,尽管她的小说都有一个完整甚至戏剧性强的故事、也有着非常诗性的文学语言。阅读宋阿曼,更是在感受着她的叙述过程本身所蕴藏的思想魅力。宋阿曼将小说叙述处理成了饱含思想能量的美学表现。在如此年轻的女作家笔下,感受到这般的叙述魅力,是我阅读经验中特别稀有的情况。为此她小说集《内陆岛屿》中的《午餐后航行》《越界者》《不照镜子的女人》等等,我都读了不下两遍。阅读多遍,也并不是要弄清楚宋阿曼到底讲了什么,我只是想跟着她的叙述更细微地去捕捉、感受绵延在叙述中最纯粹的人物性情与思想智慧。

谈论小说的思想,很多情况都被指认为是小说的主题思想,是从故事中抽象概括出来的主旨内涵,而忽视小说叙述本身的思想特质。而我以为后者其实更为难得,也更值得去着力、深思。它同哲学史、思想史意义上的思想不一样,它是文学意义上的更为纯粹的思想特征。这种思想特征,我们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加缪等伟大作家笔下有过清晰的感受。陀思妥耶夫斯基多重声音的叙述本身就是一种思想的内在辩论,透过叙述就看到了他对人性对历史对宗教的思想质询。加缪《局外人》等小说那种冷漠的、游离的叙述,自身即是一种现代人荒诞化、虚无化精神特征的极好表现。现代以来还有很多类似的经典作品,它们之所以经典,绝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故事可以抽离出多么稀罕的思想观念,更主要还是缘于它们的叙述方式蕴藏着丰富的思想能量。小说是语言的艺术,叙述语言本身的思想质地往往比故事背后那个抽象的观念更为丰富、更加珍奇。

或许也是受益于现代以来经典作品叙述艺术的滋养,宋阿曼小说也在叙述中呈现出了丰腴的思想含量。我们看《她从谜楼逃散》,这个短篇如果只为讲述一个事件,它将在几句话内瞬间就宣告完成。一个老母亲因为照顾自己脑瘫的大儿子,耽误了一生。丈夫死后,老母亲为了阻止小儿子回家接替、延续她的生活,害怕小儿子也被脑瘫大儿子影响一生,为此筹划下毒与脑瘫儿子一起赴死。这个伦理事件,宋阿曼熟络地捕捉到内在于其中的文学空间、并从中挖掘出近万字的篇幅。她通过进入这个母亲的精神世界,叙述出了这个母亲煮粥放毒过程中的内心思虑和生平回忆,将这个母亲内心的痛苦、犹豫与狠心以及最后赴死时的超脱感等等情绪、感觉完整而细腻地展示了出来。一般的内心叙述都是第一人称的,宋阿曼这里用了第三人称“她”。全知型的叙述视角看下去,仿佛是有个上帝在注视着这个母亲的一举一动,同时也能进入她的内心世界,看到她的生命回忆、知晓她做出选择的艰难与疼痛。而且,在描述这个母亲对脑瘫儿子的反应时,小说多处还给出了不同于第三人称视角的表达:“你在说话吗?要是能像样说一句话,我们都不至于如此。”“你这样是做什么?冷了吗?妈妈给你盖好被子就不冷了。”这种自言自语,连同全篇绵密的内心意识流露,使得“她”的视角所叙述出来的心理感受和身体感觉近乎是以第一人称、以这个母亲自己的口吻在讲述,真实感倍增。全知型的观照,与人物的内心独白式表达,两者结合之下,我们的阅读,就是一种宏观与微观融合之后的凝视、审视。我们跟着宋阿曼的叙述,凝视着这个母亲为了成全一种爱而献祭另一种爱,连同献上自己的生命;同时,我们也跟着这个母亲的内心流动,设身处地地审视着一种生命在爱与死之间必须做出抉择时的无奈与沉痛。

带来凝视、审视型阅读效果的叙述艺术,它既调动了阅读者外在的社会和人生理解,同时也时时都在触碰着读者内心的生命感觉。这种叙述的思想含量,是叙述技巧的熟练把握,更是作者叙述语言所携带的情感内涵。《她从谜楼逃散》的叙述细密,语言却也精确干净。这个母亲的动作、语言、神情与心理,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叙述语言呈现的,它们几乎不带有感情色彩、却又时刻流露出人知晓了自己已到生命最后关头时的冷静与安详。大限到来之际,人变得异常清醒、冷静,最后阶段的每一种举动与每一缕心思,都在宋阿曼那特写般的叙述中显得意味深长。小说最后一段,宋阿曼用诗性、虚幻而又悲凉的语言,叙述出这个母亲死亡边际的解脱感与安详状,肃穆中有深深的悲伤。

将叙述本身处理成一种生命状态的呈现,这是宋阿曼小说最令人动容的所在。这种特征同样可以在她其他小说中感受得到。《午餐后航行》是我尤为喜爱的一篇,但我欣赏它的理由不是很多人谈论的小说所表达的所谓性与爱之间的分裂及其张力这类故事主旨。表达类似主题的小说、故事太多,而像宋阿曼这般能够在叙述层面呈现足够思想含量的则太少。这个小说真正让我们看到作家的叙述如何让人物成为一个生活的思考者。何溪这个近乎性瘾者的女性形象,不像很多小说角色那样是用来完成故事的,她是宋阿曼用来思考自我、思考他人、思考时代的戏剧性人物。自然,她也不是作家用来图说某种思想的形象工具,而是说何溪的生命状态即是一种思考者形象。而完成这种独特性的,即是阿曼的叙述。

宋阿曼的叙述紧贴着何溪的生命状态。小说一开始时,叙述风格是冷淡的,这同何溪身体感觉上的“无感”以及生活上的苍白、庸常相契合着。对身体无感、对生活麻木,人的意识也就常常出离于生活,对话也就经常性的中断、游离,一切都无所谓、不在状态。如此,叙述也就需要淡漠化,宋阿曼抓取的生活细节是萧索的、带着荒芜基调,挖掘的人物内心也都是失望与落寞。而当出租屋里多了一对情侣时,王灿灿的青春活力,尤其是灿灿男朋友徐魏高大帅气的形象,以及他们携带而来的各种爱情氛围和男性气息,挤入何溪的生活空间,无形中为她的生活方式和情感状态提供了一个参照系。同时,作为“性瘾者”,徐魏那种近在身边却不能得到的存在,成为了何溪臆想中的性欲对象。臆想的日子久了,何溪的身体即慢慢恢复了感觉,内心开始升腾起真实的情感性欲望。这时候,小说叙述变得敏锐而克制,隐秘的书写中蕴藏着焦躁的情绪。宋阿曼用轻灵的语言捕捉着何溪那流于渴望与排斥之间的、略带幽怨而躁动的内心,细述狭窄空间内那些微妙的生活气息和物质细节,精细地叙述出何溪与徐魏之间那种无声的、幽微处的情感“交流”。而到小说后面,何溪和徐魏真正有了交往时,小说的叙述节奏骤然变快。何溪从徐魏那里获得了情感和身体欲望的满足,这种满足也意味着何溪的内心不再被生活细节填充,而是被幻想占据。她幻想航行中的徐魏,幻想王灿灿的生活,甚至幻想自己和徐魏结婚生子的甜蜜未来。而实际上,何溪一直是徐魏的第三者,徐魏和王灿灿已结婚。何溪那段幻灭的爱情,必然是快节奏的。小说最后,宋阿曼将何溪置于大楼顶层,让她的身影变得轻盈,而同时是楼下嘈杂人群对她想跳楼寻短见的猜测议论和忙乱呼救。楼上的轻与楼下的躁,何溪的绝望与人群的喧嚣,这些状态的并置叙述,五味杂陈,紧张喧哗中又仿佛时间停滞,何溪突然眩晕,而我们也迷惑于她到底是赴死还是求生。

这里不厌其烦地分析宋阿曼的小说叙述特征,也是为道出何溪这个人物如何是作为思考者的形象鲜活着的。叙述基调的变化,也就是人心的跌宕起伏过程。从开始时的淡漠、无感,到后来复燃了内心情感之后马上又是幻灭的梦醒,到底什么是醒来什么是麻木?小说中多处提及的何溪父亲的声音:“倒流的一段虽然特殊,但最终还是要融进正确的流向,和千千万万的支流一起汇入大海。最终的方向是一致的。”这声音能指引何溪什么?什么是正确的流向?面对这种生命经验,我们其实无法为何溪的生活提供道德见解。她该醒来回到淡漠无感的状态?还是该继续冒险去爱去幻灭?这种生命排斥一切外在的是非判断,唯有借着宋阿曼的叙述,去聆听、去感受,同时也借此去反观我们日渐荒芜的内心还余留多少柔软空间。或许,文学叙述的思想意义即在于此,不只是告诉我们什么道理,更是引导我们去感知生命最为内在的衍变过程。

对《她从谜楼逃散》与《午餐后航行》的细读,可以感知到宋阿曼小说叙述的独特魅力所在。宋阿曼的小说,很典型地证明了叙述才是思想本身,文学思想是绵延在叙述过程中的生命内涵与精神思绪。

必然,叙述艺术也并不是同故事等割裂的独立存在,它和故事、事件是一体的。宋阿曼小说的故事性或许不突出,但要在叙述上展示属于她的独特魅力,也离不开她所选定的小说主题。宋阿曼目前的小说,普遍有一个相对恒定的核心问题,即爱与死的问题。《她从谜楼逃散》《午餐后航行》很明显。那个一生都被脑瘫儿子绊住的母亲,面对小儿子为了照顾脑瘫哥哥而决心重复她的生命时,她必须在爱与死之间作出抉择;何溪付出的爱是向死还是往生?在爱与死之间游离纠缠,他们的生命才显得深刻沉重。其他小说,比如《普通乘客》里,庸常而干净的爱情生活,与那种赴死般的欲望放纵,它们之间并非隔绝无关;《贤良》里爱情,身后都弥漫着父亲的矿难之殇;《第九个人》更是用不同口吻去讲述一桩惨案背后爱与死亡的离奇关联。宋阿曼在谈论《内陆岛屿》小说集时表达过自己对死亡的书写兴趣:“生活和死亡似乎是所有复杂命题的开端,相比死亡的虚幻,生活是一个更艰巨、更无限的神秘体。在我看来,认知死亡是思考生活的必要前提,这部小说集的许多篇目正是在这种认知过程中诞生的。”为了认知死亡,宋阿曼选择了从叙述人与自我、他人的爱开始着手,通过在爱与死之间创造的悖论,呈现生命的悲剧性。

小说是生命的学问。爱和死,是生命最大的问题。宋阿曼初入文学就选择了如此沉重的文学主题,这颇具挑战性。但是她找到了克服这种难度的准确路径:叙述。她发挥自己作为诗人的语言优势,将文字的诗性和生命的感性融合,赋予叙述本身美学和思想魅力。在技术上,叙述可以检验小说的进展逻辑合理与否,而于本质上,叙述是让生命绵延开来的表现过程。宋阿曼的小说叙述,首先是紧贴生命感觉,然后才是跟随故事逻辑。她用心去捕捉那些绵延在爱与死之间的生命感觉,那诡杂而微妙的叙述,才是她关于生命、关于时代的最深邃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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