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作家网
XDBZJW.COM 您是第 18414565 位访客!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作者:柳营 来源:  本站浏览:36        发布时间:[2019-09-10]

  

  我八岁那年,她走了。

  从此,我和父亲相依为命。

  二十多年后,父亲去世。

  父亲去世没几个月,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我。那晚,我在办公室加班,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像是出门散了会儿步,忘了家里的钥匙,跑来找我取钥匙似的。

  她站在我面前,笑嘻嘻的,叫着我的名。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以为她早就死了。她离开太久,没有任何消息。我真的以为她死了。我曾经非常想念她,夜里也常梦到她。她没给我留下一丁点希望。就像是一滴水消失在大海中,不见踪迹。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差不多已经忘掉她了。

  如今,她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了,就如当年她离开我和父亲时一样,毫不犹豫,无所顾忌。

  第二天一大早,她敲了我的门。

  她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没有试探性地招呼一下,就那样堂而皇之地挤了进来。她把我小房间里的电脑、书架统统搬到客厅里。小房间成了她的卧室。

  最初,她尝试着要关心关心我。

  她给我洗了个苹果。

  我从她手里接过苹果时碰到了她湿漉漉的小指头。那瞬间,手与手似乎有了连接和交流,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想,毕竟,我是她生的。我内心一直渴望着能再见到她。

  父亲恨她。父亲死了。

  我以为从此就如孤儿。

  好在,她还活着。

  她趴在桌边,看向窗外的街道。她目光停在遥远的某处,发着呆,嘴里机械地咬着苹果。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她转过头来,面对着我问:“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我回。

  “工资很高吧?”她又问。

  “你知道我住哪儿,知道我在哪儿上班,也应该早知道我的工资有多高。”我回。

  她并不在意,继续啃她的苹果。

  我希望她能问问自她离开后我所经历的一切,以及她那个已经死了的男人——我的父亲。

  对于这一切,她只字不提。

  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对话。

  我说东,她说西。

  事实上,她对我的生活毫无兴趣。

  她住进来后,我以为从此一日三餐可以有热汤暖饭。最初几天,她试着做了几顿淡而无味的晚餐,我提议可以在菜里多放点盐。她见状立马宣布,她最讨厌进厨房。她不仅不喜欢进厨房,也不喜欢多吃饭,她要保持身材。她甚至连我给她买的早餐都懒得吃。

  她精心打扮,提着粉色小包,早出晚归。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忙些什么。我问过两次,她全当没听到。

  她唯一感兴趣的是一次次询问我是否有男朋友。她反复说,女人事业再好,也得嫁得好。嫁人最重要,不能等。女人生孩子更重要。男人七十还可以有孩子,女人不行。她说得非常认真:“我生你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等我懂的时候,我孩子已经独立了。”她笑起来。

  她没心没肺似的,当着我的面,一再说:“你应该叫我姐姐。”

  每次我在家接完一个电话,她都会神经兮兮地问:“谁呀?”

  或问:“这又是谁呀?”

  有时直接问:“男的还是女的?”

  之后,她会立马告诉我,年轻时快谈恋爱,工作再努力,又有什么用。结婚这件事,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要当大事对待。

  我说:“我足够独立,有房有工作,结不结婚,有那么重要吗?”

  她搬张凳子坐在我面前:“怎么就不重要了,你难道不想在年轻的时候生个孩子?”

  我说:“我早已冻了卵子,不急。”

  她大为惊讶:“干吗冻卵子?”

  我轻描淡写道:“如果找不到喜欢的男人,年龄又大了,万一那个时候又特别想要孩子,也不至于全然没有办法。反正年轻时,努力工作,多赚点钱才是重要的。有事业才有未来,不然靠谁?靠山山会倒,靠船船会翻。”

  她张大嘴巴,脸红通通的,一副干着急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有一天,大学男同学从外地来我的城市出差,约着一起吃饭,顺道进家里坐了坐。她刚好在家。她热情地给男生切西瓜,陪他聊天,问东问西。然后告诉他:“我家女儿,心善,喜欢孩子,温柔,会做饭,你看,屋子整理得多干净。谁娶了她,谁的福报。”

  男同学看看我,尴尬地笑。

  我对她其实一无所知。

  多年前的一天。放学回家时,爸爸对我咬牙切齿地说:“那个不要脸的婊子,跟别人跑了!”

  我看着父亲,听不太懂他说的话,但知道,她不在屋里,也不知道她何时会再回来。看父亲那凶狠又沮丧的样子,她似乎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心里空荡荡的,突然觉得害怕。父亲满脸阴沉。我不敢哭。父亲不喜欢孩子哭,他会一巴掌重重地甩过来,让人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晚上睡觉时想她,非常想她。我在被窝里紧紧抱住木马,我的双手湿漉漉的,因为紧张和不安。木马是她在小镇上的一个手艺人那里买的,两块钱,木头刻的。木马只有巴掌那么大,刻得很粗糙,但我喜欢。

  她说:“以后带你去骑真的木马。”

  有一次她领着我去看电影,电影里出现一个游乐园,小孩子们骑在木马的背上,旋转,旋转,飞快地旋转。他们的笑声那么响亮,衣服那么漂亮。一圈又一圈地转,他们扬扬得意地朝蓝天白云挥手,多么的欢畅,让人羡慕向往。

  她说:“以后带你去骑木马。”

  小孩子们的笑声,一浪又一浪,那么欢乐。

  她走后,父亲几乎不怎么管我。他沉浸在巨大的忧伤里,像木马一样,每天在他沉重的世界里旋转。有那么些日子,他甚至都想不起家里有个女儿。每天放学回家,独自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天渐渐黑下来,我无数次地抬头等着开门声,那门像封住了似的,没人推开它。我自个儿在屋里找吃的,有时实在找不到吃的,就早早捧着木马上床,躲在被窝里哭,哭累了,在寂静得让人惊恐的黑暗中一点点沉进梦里。

  总有一片乌云悬挂在她离开之后的生活之上。无论我醒着还是睡着,那片乌云总是浮在头顶。无论我走在哪里,都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噢,她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嗯,与人私奔!不要脸!没良心!抛夫弃子!

  我知道我是被弃的人。是多余的人。

  在学校里,我活得像老鼠。同学们不喜欢与我交往。他们的父母告诉他们,远离有娘生没娘教的孩子。娘种不好,孩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的世界没有出口。处处被堵,阴气弥漫。

  我如生活在洞穴里,一直野狗般独来独往。

  我知道,必须好好读书。每次老师当着全班同学大声报出我的成绩的时刻,我知道,我的血液滚烫,我的心脏鲜红。我一回家就做作业,然后洗衣服做饭,打扫房子。我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承受,习惯了闲言碎语。

  读完小学读初中,考上高中,进了大学。我离过去越来越远,生活在新的城市里,新的空间里,缓缓呈现出另一种景象。

  大学毕业,我进了外企。

  我比谁都拼命工作。我比谁都热爱学习。我比谁都习惯与孤独相处。

  工作后的第六年,父亲去世。

  我仍旧一个人生活。没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也没有男朋友。交往过几个,虎头蛇尾,就连为什么分手都还没弄明白,便已形同陌路,但我始终相信,有一天,我会遇上真正对的人。

  遇不上也是命。

  我生活简朴,空闲时喜欢待在屋子里看书看电影。我几乎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彩票倒是必买的。赢家,有时需要的仅仅只是运气。

  我得靠自个儿努力撑着全部的现实世界。一个人开门,一个人关门。唯有彩票,可以赌运气。说实话,我从不太相信会有什么好运落在我的头上,但照买不误。

  赢是运,不赢是命。

  这话是父亲说的。

  自她走后,父亲下班基本不直接回家。他怕回家。他说家里阴气太重。待久了会让他发狂。他得去茶馆泡着,养着虚弱的心气。时常会给我端碗热饭吃的邻居劝他:“她走归她走,女儿是你生的,总得管呀。”

  他憨笑,回道:“这屋里,待不得人哪,满屋都是她的影子,晃得我心堵、气喘,若不去茶馆,我早没命了。”

  他逃去茶馆,沉溺其中。

  他在茶馆不喝茶,只喝酒。茶馆里有说书人。说的内容古色古香。说书人爱用一些奇妙的词汇,“吱吱”“啊呀呀”“托托”。

  说书人很老了。以前在上海某个书场门口补鞋子,一字不识,听了一辈子的故事,故事在他的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活了起来。老了,回到小镇,在茶馆里当起了真正的说书人。

  如今说书人早已去世,茶馆也塌了,在旧址上建了百货大楼。说书人常挂嘴边的话,我却一直记得:人生如戏,不得较真。

  正是因为不较真她曾经的抛弃,我才留她同住。

  夏天开始不久,她经常夜不归宿了。

  最初,我并不知道。住的地方离公司远,我通常早上六点半出门赶公司的班车,而她还在睡觉。

  有次加班,我回来已深夜一点。她的房门开着,床上没人。第二天早上出门时,她的房门仍开着,床上还是没人。

  也是奇怪,她的夜不归宿,竟然让我暗自松了口气。她或许会有一个新的去处,这也许是件好事。

  夏天结束时,她恢复了正常。

  依旧早出晚归。偶尔在周末会带些熟食和酒回来,邀我一起吃喝。她总是坐在固定的位置上,那个位置以前是父亲的位置。父亲活着时的最后一年,我将他接来与我一起生活。父亲死后的第二年,房东移民,准备出售房子。我贷款买下了这套二居室。

  她跷着腿,悠闲地剥花生、啃鸡爪,大口喝啤酒。

  她似乎突然有了好胃口,也不怕胖了。两个人待在客厅里,并无话可说。她边啃鸡爪边自言自语道:“有些男人不喜欢女人太瘦,有肉,性感。”

  我无话回答。她并不理会,自顾自吃。再后来,我抱着电脑躲进房间。她不太介意我的态度。她常视我为无物,在我的屋子里悠然自得。

  有段时间,她白天闭门不出。睡懒觉,做面膜,修指甲。傍晚时打扮精当,下楼散步。她天生善于和陌生人搭腔。没多久,就和小区里的人熟络得像交往了半辈子似的。

  冬天的时候,她带回了一个男人。

  起初只是来喝喝茶,双方都有规有矩的样子。

  没过多久,他们就在我家来去自如。男人坐在父亲曾经的位置上,她坐我的位置,聊天,喝酒,嘻嘻哈哈。他们打开电视,永远停留在娱乐档,音量从不节制。

  她整个人活跃了起来。天天变着花样穿衣服。走路说话,媚态十足。他们在客厅里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她绝不会来打扰我,她当我不在。

  她全然不理会我的感受,独自没心没肺地快乐起来。周末,之前从不下厨的她,早早梳理整齐头发,穿上漂亮衣服,钻进厨房几个小时不出来。厨房里飘荡着熬汤和炒菜的浓香。

  厨房浓厚的气味让人心生恍惚。多少年了,我生活里极少有这般热烈的气味。我甚至产生幻觉,感觉生活从此可以火热起来。

  饭菜准备好的时候,她的男人准时来敲我家的门。三人围着桌子坐下。男人坐我父亲的位置,她坐我的位置,我只好靠厨房这边坐着。这样一来,我进出厨房就很方便。她指示我拿调料、换碗碟、倒开水。她和他像是做了几辈子夫妻般亲亲热热。他老是偷偷掐她的腿。她的娇态和媚眼,她的做作,还有他的厚脸皮,让我无处可躲。

  我暗自尴尬。我几次想提醒她别矫揉造作。想想还是忍住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在她面前,在这个生了我的女人面前,有些话,我始终不好意思说出口。

  男人开始留宿我家。

  “你们有什么打算?”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她。

  “没打算。需要有打算吗?”她奇怪地看着我。

  我有心悸的毛病。

  我从小就担心有一天我会窒息而死。

  小时候,父亲常常喝醉酒,半夜跌跌撞撞地回来,蹲在客厅里号啕大哭。哭得像个不知所措的被人遗弃的小孩。最初听他呜呜大哭时,我躲在房间里,吓得要死,心脏悸痛,全身发冷。长大后,遇到紧张的事,我仍会本能地心悸。

  自从那个男人住进来以后,我心悸的毛病又犯了。

  我时常因心悸而大口喘气,像一头得了肺病的老牛。我害怕回家,下班后要么待在办公室,要么待在咖啡馆。吃简单的套餐,处理工作或看书,我要拖到很晚才慢腾腾地起身回家。进门,快速洗漱完便躲进房间睡觉,醒来后收拾好后立马离开。我尽量不与他们碰面,眼不见心不烦。

  她其实相当不年轻了,甚至可以说老了。她却不自知,化妆品遮不住她脸上的蜡黄和四处溢开的皱纹。她不甘心,把妆化得很重,做出一副在老去的岁月前宁死不屈的样子,这不屈的倔强里渗漏出一大片惨败之气。

  自男人住进我家后,她常会趁我上班时,偷偷溜进我房间,用我的化妆品,穿我的衣服,然后和他一起出门,招摇过市。回家后,她脱下衣服重新挂回我的衣柜内。第二天,我穿上她穿了一天、变了形的、有异味的衣服,还怀疑自己是否哪天穿过后忘记洗了。她的不节制所造成的众多细节上的混乱,时常让我生出种种错觉。

  她越陷越深,除了偷穿我的衣服和鞋子,还偷拿我放在衣柜底下的钱。最初只是偶尔少几张,后来就越来越大胆,有次竟然少了一大半。

  我想说,但不敢说。我倒不是怕她尴尬,而是怕自己难为情。

  我替她难过。

  我每月工资的三分之一交给她,家里的开销也不用她付,可她似乎仍不够用。

  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我对他,一无所知。

  “你究竟要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那天晚上,推门进屋时,我在过道上遇到他,忍不住问。

  他什么也没说,飞快地逃进了她的房间。他逃跑的样子,像只老鼠。

  我躺床上翻了几页书,关灯睡觉。

  就在迷迷糊糊快要靠近梦境边缘之际,我听到了一阵拍门声。响声很大。我惊醒过来,起初以为听错了。拍门声继续,急哄哄,像死了人似的。

  我被拍门声吓得不轻,全身发抖,心脏悸痛。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急忙从床上翻身起来,飞跑过去开门。看她站在门口,披头散发,脸色发青。

  我奇怪地问:“怎么啦?”

  “你什么意思?”她恶狠狠的。她竟然用这样的口气与我说话。我的脑袋乱糟糟的,整个人恍惚得要命,对眼前所有的一切。

  “什么什么意思?”我反问。

  “他说你让他搬走,你不给他好脸色看,他明早就搬走,你是不是看我有了男人,心里嫉妒,成心不让我好过?你独立,你不想嫁,你很威风,你想成为老姑娘,我可不想。”她突然蹲下身去,哭了起来。

  “不就是问了问他有什么打算?一个大老爷们儿,住别人家里,连问都不能问?”我反问。

  “是我邀请他来的,与他无关,有什么事,冲我来!”她哭天抹泪,世界末日似的。

  她的行为如此怪异,超出我的想象。

  她哭得那么伤心,像真死了什么亲人似的。我不懂如何去劝她。她越哭越伤心,索性瘫软在地上继续哭。

  他在她的房间里,始终没出来。

  我是不是该向他道歉,替她求他留下来?

  绝不!

  他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难不成全家还得看他脸色活,还得哄着他,得像土地公公一样天天烧香供着?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实在没必要。我之前一直避,早出晚归,尽量不在他们面前出现,可这屋子是我买的,按揭是我在还。这个女人离开了我二十多年,父亲因她郁郁而死,她突然出现,打乱了我的生活,这些我都忍了,因为她说她生了我。可如今,她带个男人回家,为一句正常话,倒在我的房门前哭天喊地,这算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关上门,躺回到床上试着继续睡觉。

  她就瘫坐在门外面,长长短短地哭,哭得停不下来。

  她总是如此荒谬。

  因为头天晚上没睡好,头痛得难受,第二天一下班我就回家了。推开门,看见他和她坐在客厅里喝茶。男人将腿挂在桌边,见我进去,他愣了一下,将桌子上的那条腿收回,放下。

  她看了我一眼,冷淡的。冷淡里夹着一股还不曾消散的怒气。

  我清楚,他不会走。

  她肯定会以为,她用彻夜的哭泣,抚留下了金贵的他。

  她在找男人的问题上,眼力有问题。她看不太清楚方向。很多年以前,就一直是这样。她有了我父亲,父亲实诚,不会取悦她。镇上某个轻佻的年轻男子,明里暗里勾搭她。她以为是爱,没几下就决定跟着他跑。她扔下了我,就像没生过我一样。她给外婆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就当她死了。她在外面混了没几年,就被年轻男子抛弃了。她便如苍蝇般乱飞,都只是绕着男人飞。她似乎从来没有为自己飞过。她那柔软的身子里,从来没有真正长出骨头来。她一个人站不住。她飞来飞去,不知撞了多少堵墙。老了,也许累了。她想起来世上还有个女儿。她理所当然、堂而皇之地闯进了我的生活。她的执念还在,肉身也没有真正老透,还对男人抱有少女般盲目的幻想……

  她确实曾给我买过木马。

  小小的,木刻的,粗糙的。

  我一直将那木马带在身边。之前一直以为有一天这小小的木马会旋转起来,像真正的大木马,迎着光,迎着风,旋转,旋转,旋转,那么欢畅和喜乐,像她陪我看过的电影。

  我进屋后,先去了趟洗手间,然后去厨房拿了个草果。这个草果便是我今晚的晚餐了。我一边咬草果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正当我进了房间准备要关门时,她在背后喊住了我。我回头,看见她快速地瞟了他一眼,然后清晰地道:“想和你商量个事。”

  “好。”我转过身来看着她,右手扶着门框。

  “你找个地方,搬出去住,这样大家都方便些。”她直视着我的眼睛,那么坦荡自然直接。

  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甚至担心她的神经有否出了什么问题。

  这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我身子瞬间发凉,心脏疼痛。我看着她,本能地反问:“你说什么?”

  “你最好找个地方,搬出去住,这样大家生活起来都方便。”她看着我,目不转睛。

  我已经清醒过来,完全被她的话激怒了。我的愤怒比正常该来的缓慢很多,但仍旧感觉全身的血往头上涌。

  他们竟然想要赶我走。该搬出去的应该是他们。我之前想过,无论他们搬去哪里,我可能不会时常去看她,但仍旧会给她寄些生活费,以女儿的身份。

  真是太要命了。心悸痛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扶着门,安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生了我、大晚上还不卸妆的陌生女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多的话卡在喉咙里,我确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想吵架。

  “你说话呀。”她竟然紧逼不放。

  “好,过些日子吧。”我嘴唇发颤,干巴巴地回。

  我一直想要一个妈妈。

  一直期盼着能与妈妈坐一次旋转木马。我一直活在对妈妈的想象里。就像她永远活在对男人的幻念之中。

  二十多年后,她终于回来了,但她不是妈妈。她就好像是别人留给我的遗物。我原本准备将她好好供起来,就像我随身带着的木马。

  我将房子挂在了中介,去公证处做了委托,委托我最信任的大学同学帮我处理房子出售之事。公司早决定外派我去美国,这次我利索地接受了。

  那天,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天没亮就从家里悄然离开了。她不知道我要去美国。她从不关心我要去哪里。临上飞机前,我想了想,还是给她打了个电话,我想告诉她,多多保重。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热烈的《小苹果》的音乐:“听不清楚你说在什么,我们在跳舞。”她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多年过后,我在纽约遇见了对的人,能量相当,彼此尊重。相识五年后,我们在旧金山附近的某个小镇安居下来,共同经营着一家公司,养了一堆孩子,有我们自己生的,也有领养的。我们在时间里学习如何包容,学习如何持续地相爱。我们在自家的后院里,建了一个小小的儿童乐园。在乐园东边角,我先生给孩子们装了几匹会旋转的木马。

  除了信用卡每月自动会给一个叫王秋梅的中国女人转一次账外,我不再与过往有任何瓜葛。

  柳 营:小说家,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于浙江龙游。著有长篇小说《阿布》《小天堂》《淡如肉色》《我之深处》,中短篇小说集《阁楼》《蘑菇好滋味》等。作品被译成英、日、意、法多种文字,并被改编成电影。现居美国纽约。

   


 
“壮丽70年奋斗新时代”征文启事
“我的平凡的世界”——路遥诞辰70周年系列活动
关于举办“走进中医院,来到养生堂”全国“健康杯”诗歌大赛的征稿启事
「虽然青春」公众号征稿启事
“东华门南巷杯”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青州古城美文征稿启事
“春江印象”征文大赛正式启动!
金花茶杯征文启事
第二届杨牧诗歌奖面向全国征稿
《文萃报》特面向社会举行“壮丽70年 奋斗新时代”为主题的征稿活动。
云南启动“无偿献血•大爱无疆—你就是传奇2019”征文活动
第三届“讲好山东故事”征文大赛启动
第一篇: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
第二届“爱在丽江•中国七夕情诗会”爱情诗接力赛
第二届“杨牧诗歌奖”征稿启事
第四届中国天津诗歌节征稿启事
全国首届方志敏文学奖征稿
第三届金熊猫网络文学奖大赛征稿
第三届青年学子品读文学经典大赛启动
《广西工人报》征稿启事
第二届轻之文库“创想物语”征文大赛启事
更多...

万里云

商国华
更多...
东北作家网“星光璀璨文学丛书”出版活动
中国作家协会章程
茅盾文学奖评奖条例
萧红文学奖评选条例
更多...
更多
更多

波司登2018/2019财年营收超百亿,创历史最佳

    点击进入视频原页面       更多
辽宁作家网   中国传记文学学会   作家网   中国散文网   国学网   中国文学网   牡丹江文艺网   河北作家网   陕西作家网   海南作家   西北文学网   广东作家网   重庆作家网   江苏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东北新闻网   中国吉林网   东北网   湖南作家网   杨柳青文学网   新疆作家网   浙江作家网   河南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嘉兴市作家网   葫芦岛文艺网   辽宁人民出版社   天健网   半壁江作家网   福建作家网   内蒙古小作家网   校园文学网   完美小说网   东北文艺网   大连海力网   全球期刊门户网   乐读网   深圳作家网   西部作家   泸州作家网   大鹏新闻网   吉林文学网   茅盾文学奖网   作家在线   恒言中文网   中国网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上海文艺网   萧然校园文学网   东方旅游文化网   中国百姓才艺网   当代人物网   佳木斯作家  


**本网站有关内容转载自合法授权网站,如果您认为转载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
**投稿信箱(Email:db666777@163.com)声明,本网站将在收到信息核实后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

版权所有@东北作家网 辽ICP备08002508号-2 主编信箱:db66677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