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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建新 来源:  本站浏览:413        发布时间:[2017-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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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熬药的壶“咕嘟嘟”地响,满屋弥散着五味杂陈的中药。韩沫儒守着小炉子,旁边的短柴,如同一叠叠方便筷,齐整整地摞着。他捡起一枝,谨慎地添到壶下,火苗在他的控制下,烧得不急不躁不愠不火。
  
    药是煎给村西头肖文戈的,他得了胃癌,韩家的这把药壶,把他在鬼门关外挡了三年。大医院都放弃了,韩沫儒却锲而不舍。在他的潜意识中,天下没有治不了的病,只有不会治病的大夫。
  
    公鸡突然叫了,干脆而又嘹亮,打碎了村子的寂静。韩沫儒推开屋门,天还一片漆黑。闺女韩瑞香家的公鸡,总是这么急,不等天光显亮儿,就扯起喉咙,没完没了地宣誓主权,非要告诉龙栖村的人,没它不行。
  
    韩沫儒嘀咕一句,这瘟鸡,和主人一样,矫情。
  
    闺女四十大几了,还常拗着他,他嘴上看不惯,心里却惦记,站在院里,翘起脚,望向闺女家。闺女爱熬夜,常睡懒觉,他曾无数次规劝闺女,“阴气盛则寐,阳气盛则寤”,闺女不听,只好任其辰时补亏。见到闺女家的窗还留在夜里,他才安心。公鸡白吵了,闺女没醒。
  
    回到堂屋,继续熬药。家里的药壶上百把,每个壶熬啥药,都有讲究,不能乱了。还有熬药的柴,不同的药,火候不同,柴禾也不同,果枝、槐枝、荆枝、稻草、茅草各烧各的药。药性、药理,药与药的相辅相成、相生相克,都在火中融为一体。每一剂药,都是独特的世界,都有自己的熬法,其中的道理,韩沫儒说上一天也说不完。
  
    西边的那间大屋子,是韩家药房,“嚓嚓”的碾药声,不绝于耳。孙子赵飞,比鸡还勤快,灯光下,正襟危坐,双脚有板有眼地搓碾棍。磙子在药船里钟摆般滚动,碾开了酸枣核,碾碎了酸枣仁儿,碾出了白白的药沫儿。
  
    韩沫儒戴上老花镜,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到镜片上了,一动不动地盯着碾碎的酸枣仁。忽然,他的脸阴沉下来,厉声说,走心了。
  
    孙子吓了一跳,碾药是机械动作,自己的心思跑了,爷爷咋会知道?韩沫儒用拇指蘸出药沫儿,指点着孙子,药是有心的,你三心二意,它就心猿意马,粉末粗细不匀,药效就不会天人合一。
  
    孙子瞄了眼爷爷,提醒一句,药店有破碎机,只需几秒。
  
    韩沫儒的脸沉得像何首乌,打断了孙子的话,想偷懒儿?
  
    孙子的脸吓白了,连忙摇头。
  
    爷爷的脸又恢复成慈祥的老人参,接着说,人有人格,药有药性,机器不通灵,粉碎了药魂儿,烫坏了药性,药劲儿不够了。孙子哦了声,如同每一次犯错,不等爷爷发话,背起了“十八反”,半蒌贝蔹芨攻乌……
  
    爷爷并没原谅孙子,让他接着背《金匮要略》。孙子早已倒背如流,仍不失耐心:问曰:上工治未病,何也?师曰: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
  
    韩沫儒侧耳倾听,孙子虽然背得流畅,却像念经一般,显然只知其表,不知其里。他嗅了嗅药味儿,又揭开壶盖看了眼,便撤了煎药的火,让药汤自然凉下去。随后,他又找出荆条篓,把小钢镐丢进去,准备背上药篓,上山采药,顺路把药汤送给肖文戈。
  
    孙子背完了,抬眼瞅爷爷。韩沫儒眉头微微蹙起,张仲景的药理,需要用一辈子领会,光是会背,远远不够,毕竟是孩子,没有学会走心。于是,他板着脸说,背《庄子》。
  
    孙子碾药的脚顿了下,困惑地瞅着爷爷,似乎在问,《庄子》和药有啥关系?爷爷的眼睛瞪在孙子的身上不动了,虽说没责备,却比责备更严厉,那意思在说,碾药是童子功,停一下就会少一分药性。孙子不敢怠慢,脚的力度和速度重新均匀起来。
  
    爷爷说,人还有一种病,叫心病,庄子会治。
  
    孙子不是亲孙子,十八年前,赵飞未出满月,就被韩沫儒抱进怀里,从此,没再分开。
  
    那年,韩沫儒告别黑板,舍下语文书,退休赋闲。有了阔绰的时间,他开始从容地整理祖传的药方,重新验证各种中草药的药性,打算下半辈子活出个第二春。谁想到晴天落霹雳,遥远的哈尔滨传来噩耗,当包工头的闺女婿,被坠物砸死,女儿韩瑞香瞬间成了寡妇。
  
    千里迢迢奔丧,遇到的事儿,比死了人还糟糕,除了工人追屁股讨薪,更难缠的是闺女婿养了个小的,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追到了殡仪馆,要生活费、抚养费、青春损失费,还要分家产,否则,甭想火化。闺女婿有几个闲钱烧的,趁闺女不在身边,生出花心。出了事儿,就露馅了。
  
    工程不大,油水不多,靠大伙儿的辛苦钱滋润了小三儿,工钱没给,工头儿却死了,工人们红着眼睛找家属。闺女婿的烂事儿,亲家不认账,闺女不认可,工人们不依不饶,打成了一锅粥。闺女的眼里只有怒火,没有悲伤,反正人死了,向死人要去,携尸要挟,随便儿,反正我恨死他了,暴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活该。
  
    韩瑞香想人死账烂,工人们丢了血汗钱,岂能认可。好在韩瑞香还有个垫背的,顺势一推,指尖顶向了小三儿,大吼一声,钱都在狐狸精手呢。小三儿不仅无利可图,马上就要引火烧身,丢下孩子,扭头就跑。
  
    整个殡仪馆,只有这个弃婴,完全彻底地为自己号哭。
  
    这番乱象,韩沫儒既心酸,又尴尬。小三儿跑了,赵家和闺女谁也不想养丢下的孩子,吵得一塌糊涂。趁着亲戚争论孩子往哪儿送。他抱起小赵飞,头也不回,径直奔向火车站,赶回了辽西走廊的山村。
  
    一晃儿,十八年过去,赵飞长大成人,韩沫儒也快耄耋之年了。
  
    祖孙俩前后脚出了院子。
  
    孙子锁上大门,推着自行车,跟在爷爷身后。孙子在念高中,每周回来一次,给爷爷打下手,周一早晨赶回二十里外的县城。
  
    韩沫儒抬头望向天空,天色由墨黑转向幽篮,启明星愈加明亮。孙子说,饭焖在锅里,菜也洗净了,早点回。
  
    每次回家,孙子总是做好早饭,再去上学。真是懂事的孩子,一丝微笑漾在脸上,藏在夜色里,韩沫儒觉得,这辈子最值的事儿,就是收养赵飞。开始那些年,乡邻们不断劝他,给孙子改姓,或者干脆叫他姥爷。他始终不同意,孩子本来就是赵家的血脉,何必隐瞒,让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来到这个世界不容易。他不能把韩家祖传的医术带进棺材里,早就把孩子的人生坐标立好了,就是张仲景。
  
    孙子真争气,十七岁时,中医药的基本功,不亚于坐堂七年。
  
    韩沫儒催孙子快上学,孙子不走,看到爷爷抱着药罐子背着药篓子辛苦,执意为爷爷分担。他迟疑一下,把药罐子交给孙子,接过了自行车。孩子腿脚灵便,自己老了,磕磕绊绊的,晃洒点儿药汤,药性就不准了。
  
    微曦的天色里,一老一少的剪影,瞄着远方剪影状的山,行走在龙栖村的街巷。
  
    正是霜繁露重的深秋,顶霜挂露,阴阳交替,药性恰好收纳于根茎中,正是采药极佳时。错过今天,便是一年,况且明年阳光雨露是否得体,春发夏长秋贮,能否恰到好处,尚未知晓,采药之事,不可懈怠。
  
    韩沫儒几乎不从药店购置草药,不管多远多难,都到野地亲自采,顶多在自家的房前屋后和院里模拟野生状态,播下各种药材的种粒,让它们自由生长。这样下来,给别人的感觉,他们家杂草丛生,荆棘满院,如同多年无人居住的空壳房。
  
    他讨厌种庄稼那样种药,药性本该天成,人工种植,施肥打药,除草灌溉,难免急功近利,催苗速成,黄连不苦,五味乏味,人参大如胡萝卜。长此以往,中医早晚亡于中药。
  
    韩瑞香的家,在村子的中间。公鸡识得韩沫儒的脚步声,叫得更响亮,执着地呼唤太阳,像是喊他进院,也像命令阳光照亮他脚下的路。闺女家的公鸡,大概是村里唯一的公鸡了,村里的人越来越稀,自然,公鸡也会越来越少,即使还有那么几只,也成了伪娘,半哑不哑叫两声,一旦被闺女家的公鸡找到,准会啄个半死,那意思是,不会当公鸡就别叫。
  
    闺女常带着公鸡,骄傲地结伴而行,一块儿花枝招展地张扬。
  
    韩沫儒一生最大的憾事,是自己的两子一女,未能承袭祖业,木棍打折了好几根,十八岁了,十八反都背不准,更别说诊脉三字经了。真的把祖传的方子交给他们,还不得误人性命。好在赵飞天赋极佳,五岁能读古汉语,八岁能诵《本草纲目》,望闻问切,点点既通,各等草药,过目不忘。
  
    两个儿子虽然学业未成,却不乏生意脑瓜,买进卖出,做出了名声,在城里住着大楼房,活得有模有样。唯一让他操心的是老闺女,对他抚养赵飞耿耿于怀,不断地索要钱物,想把他挤干拿净,没钱抚养小孽障。好在他有一技在手,求医者慕名而来,不至于山穷水尽。
  
    宽容闺女,是看外孙女的面子,外孙女比赵飞大五岁,有个小大姐的样儿,对弟弟呵护有加。何况闺女也不是一无是处,为了外孙女,宁可守寡。可自打外孙女上了大学,闺女对他的责备变本加厉,还把手伸向了他的两个哥哥,让他们出资,在村里盖门市,开超市。两个哥倒也慷慨,老妹子留在村里照顾父亲呢,要啥给啥。
  
    韩沫儒听得不顺耳,他腿脚硬实着呢,不需要别人照顾,劝说老闺女,人要有志气,不该向别人伸手。
  
    女儿赌气地说,你若有本事,我就不向别人伸手了。
  
    韩沫儒面沉似水,全县找不出比他还高明的中医了,还不算有本事?
  
    女儿满脸的不屑,这么有本事,治好我妈了吗?
  
    韩沫儒只得闭上眼睛,长叹一声,这是他一生的痛。孩子妈去世四十多年了,那时妻子临盆,他被扭送到公社的主席台,挂大牌子陪走资派。批斗会结束,刚赶回家,妻子产后大流血,银针用上了,中药也熬了,没管用,送到医院途中,气绝身亡。
  
    挨批斗的委屈立刻全散了,总认为韩家世代名医,自己的医道也不悖祖先,不算高深,也够得上高明。可面对妻子的产后大崩漏,却脑子空空,束手无策,眼看着妻子撒手人寰。从此,他不肯原谅自己,宁愿鳏居,决不续弦,用一生赎罪、研医。
  
    村子的西头,紧挨着京沈高速公路,一道涵洞横在肖文戈的家门外,这是村里上山的唯一通道。肖家高大的门楼,像守着涵洞的门神,让每一个上山的人感到心里发紧。
  
    高速公路上的车辆昼夜不息,肖家的吵闹声也昼夜不分。肖文戈的儿子肖山林,几乎每天都借酒劲儿,炒爆豆般骂老爹和老婆。好在车辆的噪音大,掩盖了些吵骂摔打声,不至于让全村鸡犬不宁。
  
    孙子把药罐放在肖家的大门石上,显然,他不想进院。孙子是有教养的孩子,这样的草包人家,即使再有钱,也诱惑不了他。
  
    别看肖山林在村里凶得像藏獒,可一见到赵飞,立刻变得温顺了。赵飞在襁褓时,他是这样,长成大小伙子了,他还是这样。如此这般依然如故,还真不大符合肖山林的脾气。孩子刚到龙栖村时,肖山林亲眼睛,亲腮帮,亲屁股,喜欢得不得了,不断地和韩沫儒商量,孩子没爹没妈,送他当儿子。每一次,韩沫儒烦得不得了。
  
    每逢遇到赵飞在街上单独走,肖山林总是蹲下来问,叫爸爸,要啥给你啥。
  
    韩沫儒非常生气,追上来,把孩子抱走。他要把孩子教成医圣,不是占山为王。
  
    肖山林的媳妇不能生养,他特别渴望有个赵飞这样聪明英俊的儿子。
  
    公鸡还在呼唤韩沫儒,声音远了些,声嘶力竭中,有了那么一点哀怨。韩沫儒对着孙子说,去吧,上学去。
  
    孙子依然没动,目送着爷爷端着药罐子进肖家。没多久,爷爷出来了,显然,这个早晨是肖家出现了奇迹,没再吵架,爷爷给肖文戈喂药很顺畅。赵飞跟着爷爷钻过了涵洞,向着山上走去。开始的时候,韩沫儒以为涵洞太黑,孙子怕自己走摔了,送他呢。后来,孙子还往山上送,边走,眼睛边往上瞭望。他突然顿悟,孩子的父亲埋在了山坡上,爷爷再好,也代替不了父母,便说,去吧,去给你爸磕个头。
  
    孙子像得到了大赦,推着自行车,撒野般向山上跑。
  
    前不久,村里来了辆越野车,下来个穿着白风衣、风姿绰约的女人,到处打听赵飞爹的墓在哪儿。吉普车走的时候,墓旁堆满了菊花、祭品和香烛。
  
    韩沫儒这才明白,孙子这次回家,肯定听了风声,否则,碾药时,不可能那么心不在焉。
  
    孙子大了,心思多了。他背着药篓子,独自向山上走,扎进一道沟壑,便坐下来,不去瞅孙子的背影。
  
    风传来了远处一声凄厉的呼喊,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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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平线上的鱼肚白在不断地扩张,天的颜色渐渐变淡。高速公路奔跑的车辆,灯光不再炫目。村子的轮廓完全显现出来,有限的几缕炊烟,虚无缥缈地飘扬。村外边,孙子追逐太阳出升的地方,奋力骑着自行车,身影越来越小。
  
    韩沫儒的眼睛潮湿了,哪个孩子不想妈?
  
    天越来越亮,萎缩与衰败的村落,无遮无拦地暴露出来。村里的街巷歪歪扭扭,各家门墙院落破破烂烂。虽说村里不失几座好房子,比如,肖山林的家,笔挺高耸,女儿的家,规矩工整,但矗立在破烂的村里,却很扎眼,与整个村子的凋敝极不协调。高速公路宽敞笔直,小轿车比着豪华,大货车比着速度,广告牌宏伟阔绰,电子屏色彩斑斓。把一旁的村子比得更破落,更寒酸,像都市里的乞丐。同样,韩沫儒也是寒碜的家,只不过他是心甘情愿。
  
    这些年,留在村里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痴苶呆傻,有点儿能耐的,都游荡进城市,拾破烂都比种庄稼强。闺女的超市,生意寡淡得很,一天也卖不出几个钱。听说父亲一剂草药,一根银针把谁治好了,韩瑞香就旁敲侧击,提醒人家,学会感恩。于是,店里的一瓶酱油,卖到了八十块。
  
    医者本该悬壶济世,自己有退休金,韩沫儒不想要任何人的钱,女儿却打他的脸,谁的钱都想赚。
  
    两个月前,还有更打脸的事儿,想一想,他就唉声叹气,女儿给肖山林生了个儿子,还张罗着办满月酒。你是寡妇,肖山林有家有口,名声又不太好,就不能检点点儿?村子几百年不曾出的丑事儿,居然摊到他头上。更让人懊恼的是,女儿和肖山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亲眼看见,肖山林拎着镰刀,从山上下来,韩瑞香喜滋滋地迎上去,又是拍尘土,又是挎胳膊,腻得发粘,像是八百年没见过男人。而肖山林呢,见到韩瑞香脸上的凶煞恶神就跑了,变得猪八戒一样馋,臊得他这个当父亲的脑袋没钻进裤裆里。后来,他责备过几句,女儿居然心烦地说,死鬼能和别的女人生孩子,我就不能找个汉子生孩子?
  
    韩沫儒哑口无言。
  
    他想不明白,没人不骂的肖山林,闺女从来不骂,没人不烦的肖山林,闺女从来不烦。
  
    多年以前,肖文戈对抱不上孙子,也很着急,曾求医上门。韩沫儒给肖山林的媳妇号过脉,开过方子,也捻过针灸,每一次都摇摇头,不是没找到症结,而是没看出有毛病。从前,肖山林穷时,骂几句骒骡子,踢几下屁股,也就算了。后来,他发了,媳妇的肚子不鼓,除了咒骂,拳打脚踢是必修课,嘴巴也扇成了爆竹。
  
    谁人脸上长茧子?有村以来,只有她一人,肖山林扇的。
  
    在龙栖沟,肖山林骂人,比村里的鸡鸣狗叫都频繁,骂老爹,打媳妇,更是家常便饭。怨他爹空有野心,没有本事,不能让肖家门庭显赫,日进斗金。骂他媳妇,灌进她肚里的精虫能喂肥一头猪了,一个崽儿都生不出来。
  
    他摇摇头,中草药里,没有一味药能治好暴戾之症。
  
    韩沫儒的眼光从村落里收回,向山上瞭去,山虽然清冷,却不凋敝,坟头密密麻麻地挤在山坡上,像一列列队伍,也像城市里叠起来的楼。此时,龙栖沟给人一种完全的错觉,人住的村里,有一种鬼气,鬼住的山上,却有了一股人气。乌鸦在坟头上站着,呱呱地叫,仿佛讲述每座坟里的故事。
  
    十几年前,龙栖沟的山,没人承包,也没有人迹,杂草繁茂,荆棘丛生,千种植物,自由竞争。在别人眼里,土脊石露,树木干虬枝曲,不能成材。杂草尖刺蒺藜,百畜不食,就算当柴烧,火软得炕都烧不热,无法和煤炭相比。可在韩沫儒眼里,山上就是百草堂,啥时缺中草药,上山便采。
  
    自打肖山林承包了山,渐渐地变成了另个样子,草木荒疏,黄土暴露,到处是坟的森林。
  
    村里放出话,把山承包出去时,村人嗤之以鼻,山上羊不许入,牛不让养,林木不成材,果禾不成器,又不是没柴烧,包山有啥用?交出七八万块,一百年也回不来,让钱烧的?
  
    那时,最想包山的是韩沫儒,他要吃个定心丸,让中草药在阳光雨露中自由生长。可是,那点退休金,他还要养孙子和外孙女,根本攒不下钱,况且他是非农户,不具备村民的身份,不能名正言顺地承包。
  
    村里能拿得出钱的人,都在外边,不屑于荒山野岭。肖山林原本手无分文,只是抱着戏弄姐姐的心态,去了趟县城,偷了姐姐家的房照,抵押贷款,交了承包费。
  
    事后,姐姐知晓,带着夫家的人,催要房照,动起了棍子和菜刀,打得肖家满院桃花开,是韩沫儒给他们一家三口敷药化淤,才没留下后遗症。一场架,肖家的儿女关系伤筋动骨,姐姐一家代价不菲,拿自己钱赎回房照,否则,法院将要拍卖他们的房产。
  
    开始那几年,山一如从前,寂寥无比,除了鸟鸣,只剩下韩沫儒的刨药声。肖山林看到了,也懒得去管,只提出一个条件,你不能让我媳妇怀上,就让你闺女代替。韩沫儒只当是个恶劣的玩笑,没想到若干年过后,会是真的。
  
    肖山林攫取的第一桶金,打的是政策的擦边球,听说县里搞退耕还林还草,他雇辆拖拉机,把山脚下还算平坦的荒地全豁开了,说是一片花生地。村主任也替他打掩护,认定是耕地,承包山的钱,一下就弄了回来。
  
    后来,高速公路和高速铁路都从山下走过,他又狮子大开口,咬下了两大块肥肉。再后来,他又打起了村里各家各户祖坟的主意,山是他花钱买的,死人不能白占了他的地盘,看在本是同村生的面子上,每个坟头象征性地收一千块,否则锉骨扬灰。
  
    这时的肖山林,已经雇得起护山队了,谁敢不从,谁家就没了祖宗。村干部们也是顺水推舟,不言是非,反正他们家的坟头用不着花钱,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有些人走房空的人家,不肯交钱,又害怕肖山林真的挖了他们的祖坟,干脆把自家的空院子当坟场,把祖宗接回来看家,锁上大门,远走高飞。
  
    院子里埋亲人,成了龙栖沟独特的景观。
  
    若不是肖山林勾引了自己的女儿,韩沫儒还不至于憎恶肖山林,他一向认为,世间万物,本无善恶,只是相生相克,善与恶不过是人的主观判断,比如肖山林,人人皆言其恶,只不过没人看到他善良的本源。大恶之人,怎会对无嗣耿耿于怀?怎能念念不忘收养赵飞为子。  就像这次上山要找的瑞香狼毒,本是大毒之物,牛羊鼠兔避之不及,然用其清热解毒,消肿泻炎,祛腐生肌,止疡疖痈,却无以替代。
  
    山坡上,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坟丘,埋的大多是城市里的人。城市旁的公墓,贵若楼房,很多城里人活得起,死不起,埋在龙栖沟,便是另一种选择。肖山林每座坟收上万八千,对城里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恩惠。
  
    龙栖沟风水好,几百年前就被证实过,这里面向阳光,形若椅背,前有罩,后有靠,典型的龙脉。皇帝怕有人和他争江山,在山腰上建了一座塔,把龙脉镇住了。所以,几百年来,村里出商人出匠人出文人,就是不出官人。
  
    把山上变坟场,是肖山林蓄谋已久的事情,他先是用铁钉给树干打个窟窿,塞进盐粒,再把树皮封好,让杂木林大片死亡,却看不出原因。村主任替他圆谎,说山里发生了病虫害,不仅过了砍伐林木需省里批准这道高门坎儿,还弄来了林木病虫害防治的补贴。就这样,坟场的空地腾了出来。
  
    不知从哪天起,网上暴炒,龙栖沟那座残破的古塔,每块砖都是几百年的灵通宝物,盖房子装修,砌在屋里,镇宅袪邪,保全家几百年平安,胜过泰山石。于是,人们蜂拥而至,整个龙栖沟人头攒动,不消几日,这座被列为市级文物的老塔,被拆得片瓦无存。
  
    虽说派出所动用了警力,可越拦人们就越起劲儿,越认为是真的,就越想得到塔砖。法不责众,拦也拦不住了。
  
    没有古塔的镇压,龙栖沟这块龙脉,被彻底打开。城里人闻听此讯,捧着骨灰盒,争先恐后地把逝者送来安葬,借此荫及子孙,期盼后代统揽天下,或主政一方。于是,龙栖沟的山坡和闹市一样拥挤,年复一年,山上的黄土都被掀至坟头上,莫说是中草药了,就是山草荆棘,也荡然无存。每逢阴雨连绵,黄泥汤子从山上滚滚而下,部分淤积在高速公路与铁路的路基旁,大多数黄泥汤冲过桥涵,游荡进村里的街巷。年复一年,村里家家户户路高屋低,潮湿无比。
  
    村里唯一受益者就是肖山林,几乎一夜之间,成了百万富翁。村干部们呢,乐此不疲地随其身后,宁可挨骂,也要喝上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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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上的植被光了,没人在乎,反正山也不是他们的,只要祖坟没动,就相安无事了。肖山林对天起誓,一座坟一千块钱封顶,为全村人守墓,这辈子不够,儿孙接着守,这叫商业信用。村人哂然一笑,你他娘的是个绝户,承诺还不如放屁。肖山林眼睛瞪成了张飞,老子要娶三妻四妾。
  
    韩沫儒没有想到,肖山林的第一个妾居然是自己的闺女。他很痛心,不过更痛心的是植根在山上的中草药,几近绝迹。有些药,他看护多年,只等吸足日月精华,养足药性再去采。可人们只图填高死人一冢,却无视活人性命,瞅都不瞅,挥锹扬镐,连根铲除。
  
    没办法,韩沫儒只能走出龙栖沟,再翻过几道岭,进更远的山里采药。好在药喜欢生在哪儿,长在哪儿,他悉数在心,方圆百里,遇不到第二个懂药的人,他不担心有人抢在前边把药挖走,更何况药不分贵贱,只需对症。有些草药,对于他来说是宝,对别人来说,还不如烂柴禾。
  
    这次上山,他只想挖到一种药,其它的药,顺手为之。
  
    药叫瑞香狼毒,是狼毒中的一种,俗称,山萝卜。
  
    瑞香狼毒为多年生草本植物,喜欢干旱贫瘠的沙壤,环境越恶劣,长得越起劲儿,根茎也就越粗壮。两年前,韩沫儒翻山越岭,蓦然回首,突然发现了它。那是一片沙地,盛开着好多狼毒花,而瑞香狼毒却独此一株,两瓣枝,九片叶,黄花朵,貌似瘦弱,力量全聚在根系,把其他狼毒欺得远远的。养至今秋,该是药性大成了,太阳初升,霜露叠加,正是起药最佳时。
  
    赶到那片沙地,韩沫儒已是汗涔涔了,毕竟年岁不饶人,八旬老翁了,不似壮年时健步如飞,同龄者,有不少人睡在山岭间了,感谢上苍,还能让他翻山越岭,苦研药理。
  
    众多的狼毒草均已枯萎,沙丘顿然显露,瑞香狼毒却悄然无迹。他不慌不忙地蹲下,拂去眼前的沙子,一缕枯枝败叶渐渐显露出来,掐一掐枝,枯而不失坚韧,捏一捏叶,败而不乏柔软。
  
    从药篓里拿出小钢镐,动作如同当年抱起赵飞,轻柔而又坚决。没多久,一条如人参般的根茎,须发无损地被韩沫儒请出来。放置进药篓,他心里默默地说了句,孩子,跟我回家。
  
    这株药,是特意为肖文戈采的。三年前,肖文戈绝望地从大城市回来,天天挺着挂霜的脸,捂着肚子,疼得死去活来。肖山林不想让钱打水飘,买来一些杜冷丁,疼了就给打一支。肖文戈的女儿早和他们父子成仇,弟弟发达了,还不肯还她房子钱,更不想管她爹了。
  
    本来是回家等死的,没想到,经韩沫儒一番调理,肖文戈赚回了许多气血,不但没死,还养出了精神头儿,专门和儿子打架。
  
    给村里村外的人治病,两个儿子没反对过,也没资格反对,唯独给肖文戈治病,两个儿子同声讨伐。也难怪,父亲年轻时,是地主阶级的狗崽子,推到台上批斗,脊梁骨没少挨肖文戈的皮鞭子,驼背的毛病就是那时做下的。韩家世代行医,县城里还开着大药房,尤其是治痈疗疮,排毒解恶,更是韩家独门绝技,因此,没少积攒土地。可老辈人相继离世,韩沫儒便代父受过,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鞭鞑其身。
  
    韩沫儒苦尽甘来时,已年届不惑,本想当乡村医生,却不被允许,只好做了民办教师,好在古文功夫极厚,没几年,就转正了,教语文一直到退休。课余之时,他总有行医的冲动,莫让余生辜负韩家的祖传医术,治好了多例疑难杂症。
  
    不料,肖文戈一纸诉状将韩沫儒告进卫生局,幸好没有不良后果,也没收人家的钱财,加上校长哀求,教育局长力保,才没丢了教书的饭碗。却被警告,没上过医科大学,也没有医师资格证,属非法行医,不许行医治病。医政科长训他时,像训犯人,好像他犯了弥天大罪,毒害了千家万户。
  
    韩沫儒心里不服,扁鹊、华陀、孙思邈、张仲景谁人读过医科大学?谁不受世人敬仰?这么多年了,中医世家折戟,祖传秘方断崖,家庭秘制失传,古老文化与中医施治分裂,诊断看病与修身悟道相隔,谁还管那阴阳五行,谁有功夫分辨五脏间的因果,谁能意识到中医内牵国运,外连国脉,人们只重技术,忽略学问。
  
    也罢,逆来顺受惯了,猪羊也食五谷,器脏与人大体相同,给牲畜看病,照例不误对药性的验证,不失对药理的辩证分析,就当拿动物做实验了。
  
    从此,他进深山,尝百草,研古书,探药理,不是亲朋好友再三恳求,不再抛头露面。心思不是在悟道上,就是在孙子身上,盼孙子能考上医科大学,弄个执业医师证,回来好继承韩家的医道。让世人明白,道法自然,凡物相生相克,人体的小气候是和大宇宙浑然一体。上医治未病,一把手术刀除掉的只是病灶,不是病根。
  
    虽说不收治病人,但凡见到村人面有饥黄、晦暗或潮红,他便不由自主地搭讪几句,对方若感兴趣,便看看舌苔的黄白黑腻,搭搭脉搏的浮沉迟数,然后慢声慢语地教人如何调整饮食,改善起居,保养心情,或叮嘱喝黄芪水、吃婆婆丁、嚼五味子,或劝人烀地瓜、啃萝卜、食白菜,人吃苦太少,毛病就会多。确实病入肌体,却无大碍者,道出几味中成药,劝进城买几盒,并反复强调,同仁堂的。
  
    村里老而不死的渐渐多了,没人觉得是韩沫儒指点了迷津,他也从不与人言,他最怕门庭若市。这世界监狱和医院人满为患,都不是好事儿。修去病因,自然不会得病果。人生境界,天人归一,顺应自然。
  
    事情过了20年,卫生局的禁锢已被时间蚀透,人们早已淡忘,韩沫儒依旧坚守,除非救急救命,平常不肯出诊。煮出的那些药汤子,大多喂了哑巴牲口。有人说韩沫儒被告怕了,感冒发烧求医上门,他一味地说喝水喝水,却不给开药,逼急了,顶多说熬点儿生姜,煮点儿双花,泡泡热水澡,或拿白酒搓搓前胸后背。所以,每每有人抱着病儿回家,半路上遇到胡文戈,就狠狠地唾上一口。
  
    其实,人们误会了韩沫儒,不去坐堂,不开诊所,并不是被谁吓怕了,只是世人不晓得白水与五谷杂粮皆为良药,蔬果杂食均可调剂身体,自古食药同源,饮食有序便是平衡五脏与六腑,防患于未然的隐形方剂。他的忠告,已渗透在村人每一天的饮食起居里,得病的人少,自然清净,他可以有大把的时间,飞翔进药的世界里,体会什么叫天人合一。
  
    韩沫儒不愿意治伤热或风寒类的感冒,那是因为高烧是人体的自我调剂,有些病无需医治,自会痊愈,不应过多地干预,要相信人体自身的免役力。
  
    肖文戈遭路人唾骂,原因不问自明,以为韩沫儒还记恨他呢,并不晓得韩沫儒的心思。每逢街上遇到,他都远远地躲开。就连儿媳妇多年未孕,跑遍省内外各大医院,求医无果,也不让儿媳妇去找韩沫儒。倒是儿媳妇不计两家嫌隙,悄悄来过,韩沫儒只是让她煮点儿女贞子,用以补肾滋阴、养肝明目。
  
    直到有人街谈巷议,韩沫儒不是不敢开药方,而是村人无大疾,无需开方子。肖文戈的心结才打开。眼见得肖家断后,被逼无奈,肖文戈让儿子绑了自己,押进韩沫儒的家,学着古人负荆请罪,恳请韩沫儒宽宏大量,原谅当年的皮鞭子和后来的上告信,只求治好儿媳妇的病,给肖家留下一男半女。
  
    韩沫儒搭着肖山林媳妇的脉,闭上养神,良久,手从脉上拿下,摇了摇头。肖山林投过来渴望的目光,询问结果。韩沫儒提笔写下,大枣20枚,益母草10克,红糖10克,加水炖汤,早晚各饮一次,用以温经养血。
  
    肖山林问,就这么简单。
  
    韩沫儒道,你媳妇只是寒邪侵身,月经不调,别无他病。
  
    肖山林暴怒,没病为啥不生孩子?
  
    韩沫儒又写了个条子,人中黄6克、金银花4.5克、丹皮4.5克、生山栀6克,水煎服下,递给了肖山林,说道,这是给你开的方子,治治你的大热烦渴、热毒斑疹。
  
    肖山林到城里的药店,听明白了人中黄是人的粪便提取物,狂暴地撕了药方,砸裂了柜台,奔回村子,拎着韩沫儒的脖领子,拖到厕所,要往粪坑里浸,嘴里骂骂咧咧,你不是让我吃屎吗,这回我让你一次吃个够。幸好韩瑞香疯疯颠颠地追上来,噼噼叭叭打肖山林的嘴巴,一直到打得嘴角流血,肖山林居然没敢还手。
  
    真是一物降一物。
  
    肖文戈虽然没有和韩沫儒直接冲突,却以为韩沫儒根本没有原谅他,变着法子咒骂和戏弄他们父子呢,对韩沫儒世间万物皆可入药的解释不屑一顾。从此,真的和韩家形同陌路。
  
    大概在四年前,韩沫儒与肖文戈街头相遇,肖文戈扭头就走。韩沫儒看到肖文戈面色枯槁,形容憔悴,追了过去,平和地说,你儿媳妇没病,你已病得不轻,脾胃虚寒、肝胃失和,怕是要有恶疾袭扰,让我切切脉,开几服汤药。
  
    肖文戈一甩袖子,大声嚷着,我们家不吃屎,负气而走。
  
    如此再三,韩沫儒换来的依然是辱骂。热脸贴到了冷屁股,好心被当了驴肝肺,弄得韩沫儒自己都骂自己贱。他痛心疾首,看来讳疾忌医,扁鹊与蔡恒公的故事又要上演了。直到疼得入了院,确诊为胃癌,肖文戈才突然明白,韩沫儒一生不打诳语,怎能偏偏欺骗他们父子?
  
    求医上门,求求救我一条狗命的话都说出来了,韩沫儒只是摇头,重复着扁鹊的话,病入膏肓。不过,他没有像对待蔡桓公那样,选择逃离,也没有将他拒之门外。肖文戈突然把生命的支柱都撂给了他,他若不接,肖文戈便会顷刻坍塌,油干灯尽。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便不断地扶正袪邪,不言放弃。
  
    这不,上山采瑞香狼毒,就是专门为肖文戈配制一剂药。大毒之症,须大毒之药,方能克之。
  
     
        4
  
    太阳高悬,天晴如洗,四周起伏的山,红黄褐绿,色彩斑斓。韩沫儒游走在茂盛的树丛和枯草之下,寻找深藏其中的药材,尽管药的株叶与枯黄的蒿草难以区分,可他还是一眼就给叼出来。就像自己的孩子和他藏猫猫,他对它们了如指掌,哪儿有找不到的道理?
  
    阳光不愠不燥,照得身上暖暖的,他迈开步子,开始向龙栖沟返还。瑞香狼毒还需经过炮制,纠正药性之中的过偏之处,方可与其他药剂相辅相成。
  
    翻过山梁,便回到龙栖沟的地盘了,满山坡的坟墓赫然入目,洒进心里的阳光,顿时被挤出身体。他闭上眼睛,努力让内心平静下来。哪户人家不想让亲人入土为安?他不该责备世人,求道者该是不怨不嗔,遇事还要往好处想。有机会劝劝肖山林,舍些钱财,栽松植柏,把坟山变成墓园。
  
    下山的路,走得轻快些,韩沫儒不觉得已过喜寿之年,不知不觉间,就钻过了高速公路的桥涵,到了肖文戈的家门口。上山时,药罐子留下了,回来了,就该捎走。罐子早被各种中药浸透,下一次熬什么药,不能与从前熬过的药相克,药罐子不能丢在别人家。
  
    推开门,瘦骨嶙峋的肖文戈正蹲在炕沿下,捂着胃,吵嚷着要打杜冷丁。韩沫儒怔了下,清早喂过的药,防逆止呃,补中益气,固本正源,又兼顾止痛防痉挛,怎么会疼成这个样子?
  
    他将肖文戈扶到炕上,躺下,抽出随身带的银针,扎向几个穴位。肖文戈的眉头不再紧蹙了,却还不断地打膈儿,嘴里“唉唉”地叫着。虽说两人同龄,一个精神矍铄,一个却行将就木了。
  
    又有几银针扎下,肖文戈的膈声也止住了。韩沫儒说,那株瑞香狼毒我请来了,对症下药,你会好起来的。
  
    肖文戈有了力气,吼道,孽障,我生了个孽障,好个屁!
  
    韩沫儒说,不是挺好的吗,也不打媳妇了。
  
    肖文戈说,不打?没给打死了,刚打完,不知啥原因,又疯狗似地跑出去了。
  
    听到韩沫儒的说话声,肖山林的媳妇一瘸一拐地追过来,一只手捂着满脸的血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摞子纸,歇斯底里地抖落着,怨我吗?医生说,我的子宫能生几十个孩子,我拿着他的精子化验过,没一个活的。我偷了韩瑞香孩子的胎毛,做了DNA,和肖山林屁毛关系都没有,还以为他这辈子能当爹呢。这个畜牲,他毁了我一辈子。
  
    韩沫儒没戴老花镜,看不清楚,可封面的那几个大字,却是历历在目,亲子鉴定书。他总算弄明白了,肖山林的媳妇背着丈夫,查明了他们不生孩子的原因。他想像得出,当肖山林的媳妇拿出证据时,肖山林会怎样的暴跳如雷,大打出手。
  
    这个结果,韩沫儒不是没想到,是肖山林从不认可,拒绝诊断。他的脑袋突然间“嗡”地一下子,疼痛难忍,眼前一片漆黑,冥冥中,无数的小鬼在他脑子“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下个错误,丢下采来的药,绊倒了身旁的药罐子,拔腿往女儿家跑。他知道,凭着肖山林的秉性,决不会容忍闺女和别人生了孩子,却安在他的名下。
  
    女儿在劫难逃啊!
  
    韩沫儒跑得很慢,慢得每迈一步像经过了一个世纪,整个村落都静止了般。太阳很寂寞。
  
    肖山林的媳妇骑着电动摩托追了上来,驮上了韩沫儒,时间突然又快了,快得飞逝而去。
  
    一只公鸡突然飞在村落的房顶上,响亮的打鸣声变成了凄厉的惊叫,翅膀激烈地扑扇着,色彩缤纷的羽毛,四散飞扬。阳光托起了羽毛,飘到了韩沫儒的眼前。
  
    那只一路向西惊惶失措飞翔的公鸡,就是闺女韩瑞香家的。韩沫儒忽然觉得,公鸡载着闺女的魂儿呢,他害怕公鸡飞远。
  
    转过一个街巷,迎面遇到慌慌张张跑过来的肖山林。肖山林顿了下脚步,迟疑片刻,突然朝两个人的身上喷了口唾沫,转过身,径直穿过涵洞,奔向山里。韩沫儒的眼光窄窄的,忽视了肖山林的存在,只剩房顶上飞翔的鸡,还有女儿家的烟囱。
  
    不出韩沫儒所料,肖山林果然向女儿韩瑞香下了黑手。女儿躺在炕上,脖子黑紫,眼睛突凸,气息与脉搏全无,瞳孔逐渐放大,已无生命体征。
  
    仿佛上天给了韩沫儒勇气,平时发颤的手突然不抖了,走累的身体也不乏了。他灵巧地抽出剩下的银针,扎住女儿身上几个要害穴位。然后,双手压在女儿的胸前,一下一下,有力有节。捏开女儿的嘴,堵住女儿的鼻子,贴着女儿发凉的嘴唇,接连不断往嘴里吹气。
  
    肖山林的媳妇摸着韩瑞香的颈动脉,哭着说,韩伯,别费力气了,瑞香妹子去了,您节哀吧。
  
    韩沫儒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到,只有剩下一个念头在他头脑中膨胀,丫头,你不是怨我没本事,让你生下来就没妈吗?我要让你看看,你爹我要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做过一阵心肺复苏,他突然发力,一拳砸向女儿的胸口窝。
  
    一丝气息从女儿的喉咙漾出,他又一次口对口地做人工呼呼。直至女儿的嗓子里发出了“咝咝”的声音,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脸上老泪纵横。
  
    女儿起死回生了。
  
    那一天,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一天,长得像人类历史的长河。个体的生命没了,长河再长,跟她有何关系?
  
    韩瑞香苏醒时,眼角含着豆粒大的泪珠,眨了几下,便泪如泉涌了。她还不能说话,吃力地抬了下手,指着被垛。
  
    从被垛的缝隙里,韩沫儒找到了孩子。孩子没有意识到刚刚躲过一场劫难,脸色红扑扑的,还在香喷喷地睡。或许是母性天生直觉,或许是公鸡惶恐惊叫的提醒,大门被肖山林砸响时,韩瑞香下意识地将熟睡的孩子藏在了被垛里。直到父亲救醒她,把孩子送到她身旁,她才哭出了声。
  
    喝过父亲喂过的汤药,女儿的头倚在父亲的肩上,泪流满面,悔不该不听父亲的劝告。她本已以为在劫难逃,和母亲相会于黄泉,是父亲的妙手,让她重见阳光。这世界,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把死人救活了,她不该用母亲的死,责备父亲。
  
    惊悸过后是从容,韩沫儒轻声问女儿,孩子的父亲是谁?
  
    女儿说,爹,能不能不问?
  
    韩沫儒说,不能,谁人没有爹妈,等孩子大了,问你呢?
  
    女儿说,只是一次偶遇,路过店里买东西,我就喜欢上了,也只有一夜情,是我一生最像女人的一次,我真的忘了问他是谁。
  
    韩沫儒沉思片刻,缓缓道来,孩子的名字叫天赐吧,姓韩。
  
    女儿的脸终于浮上了笑容。
  
    第二天一早,一辆卡车停在韩沫儒的家门口,装载着屋里全部的药材和器具,还有韩家的三口人,驶向遥远的地方。一只笼子绑在卡车的顶上,风一阵猛过一阵,不断地揪出公鸡所剩下无几羽毛,秃尾巴的公鸡缩成一团,忘记了打鸣,也忘记了惊叫。
  
    后视镜里,家乡的模样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快八十年了,他的脚在这里长出了老树根,只等终老一生,入土为安,却不成想,一夜之间,连根拔掉,倏然离开。
  
    一路上,韩沫儒眼泪飞扬,浇灌着这片土地。
  
    家乡消失时,韩沫儒用毛巾捂住了脸,他不想让眼泪滴在异乡的土地上。走就走吧,龙栖沟,这个冠以龙字的村落,真的快成了安息之地。他唯一担心的是孙子赵飞,这个傻孩子会不会偷偷回来,站在他爹的坟头等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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