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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裘山山 来源:  本站浏览:884        发布时间:[2016-11-02]

 

    第一次来到延边。
    每到一个新地方,我总想知道其地名的由来。前不久去乌兰察布,就特意问了乌兰察布的意思。当地朋友告诉我,是蒙古语的音译,“红山口”之意。那么延边是朝鲜语的音译吗?查询了一下,不是的,延边最早叫延吉,是叶集的谐音,叶集在女真语里是山羊;后来又多了一层意思,“烟集”,延边有很大一片盆地,常年烟雾缭绕。再后来还用过延珲诸边、延吉区域等名字,一直到1920年才确定叫延边。可是1931年日本入侵,东北沦陷,延边又被日本人更名为“间岛市”。直到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才改回叫延边。1952年,延边朝鲜自治区成立(后改为自治州),这地名,总算稳定下来了。
    从一个地名的变迁,亦可看出一个地区的历史。
    我们去参观了延边博物馆,很丰富,一下对延边地区以及朝鲜族有了个粗略的了解。看的过程中我恍然明白,延边也好,延吉也好,都不可能是朝鲜语的音译,因为朝鲜族是移民而来,那片土地最早是满族人的发祥地,清朝的“龙兴之地”。
    当然,现在的延边,已是中国最大的朝鲜族聚居地了,有77万朝鲜族人生活在这里,占延边总人口的36%。走在延吉大街上,耳朵里总会飘入朝鲜话,朝鲜语更是随时可见。陪同我们的《天池小小说》主编黄灵香告诉我,根据有关规定,延边所有的店名、招牌、广告或政府公告,一律是朝鲜语在前,汉语在后,充分体现对朝鲜族的尊重。她开玩笑的对我说,我现在听到你们讲汉语好亲切哦。她强烈推荐我去长白山,她说她去了无数次都没看够,太美了。
    可是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匆匆去了龙井,合龙,珲春,敦化几个县级市,也是一路风光一路美景。尤其是最后一天到敦化,天空放晴了,阳光下的田野和山脉,河流和湿地,如油画一般美丽,我坐在车上都忍不住狂拍。让人想起那首歌,《红太阳照边疆》。虽然那是文革时期的歌曲,但其中写到的“红太阳照边疆,青山绿水披霞光。长白山下果树成行,海南江畔稻花香”却是实实在在的。
    可以这样说,第一次来到延边,我就喜欢上了这里,不仅仅是因为美景,似乎有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以往我们看到对少数民族的形容,通常会用彪悍,狂放、野性来形容,但对于朝鲜族似乎不是。在我看来,他们是温和的,善良的,隐忍的。所以我对这里的喜爱,更多的,是因为他们的文化。
    此次到延边的主题,是参加延边作家协会成立五十周年的庆祝活动。在延边作协所作的报告中,我看到这么一段话:截止目前为止,延边作协有会员800余人,其中朝鲜族会员600余人,汉族和其他会员一百余人。朝鲜族会员中,95%用母语写作。
    我真的是很意外。第一意外的是,朝鲜族会员的比例那么高,800余会员就有600人是朝鲜族,等于占了四分之三。大大高于人口比例(朝鲜族在延边人口中占36%);第二个意外的是,朝鲜族会员几乎全部用母语写作。多好啊!这在我去过的其他少数民族地区里,也是比较少见的。接待我们的延边作协主席崔国哲,副主席郑凤淑都是朝鲜族,他们可以讲一口流利的汉语,但都用朝鲜族语写作。崔国哲已经出版了三本长篇小说和大量的中短篇小说。
    由此我想,朝鲜这个民族,是不是有写作的传统呢?他们是不是特别喜欢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的生活和心灵呢?他们是不是感情特别丰沛呢?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不是特别注重文化学习呢?因为要成为作家,首先得先有文化。
    由此我推测,他们受教育的程度一定比较高。
    果然,从我后面了解的情况看正是如此。朝鲜族对文化教育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有点儿像犹太人。据说你只要走到朝鲜族聚居的乡村,最漂亮的建筑一定是村里的学校,而最受尊敬的人一定是学校里的老师。在延边朝鲜族中,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根本就不是什么”艰巨的任务”,因为即使在偏远的山村,没读过初中的孩子也很少见到。无论家庭条件好坏,是一定要让孩子读书的。在延边这么一个地级州,曾经有五所大学(后来搞211工程合并为一所)。这些年,延边的朝鲜族高中的高考升学率一直很高,像延边一中这样的学校升学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据统计,延边朝鲜族人口中,每千人就有43名大学生,是全国平均数的两倍。
    不能不让人钦佩、敬重。
    当地人告诉我,朝鲜族人很少发生民事纠纷,也很少打这方面的官司。不是说他们缺乏运用法律武器维护合法权益的意识,而是这个民族内部有一种自我化解矛盾和纠纷的隐性机制。但我认为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们受教育的程度高,一个是他们有着温和善良的秉性。
    朝鲜族的敬老爱幼是出了名的,每年的“儿童节”和“老人节”,他们都过得像大节一样,无比隆重、热烈、欢快。一个尊老爱幼的民族,就一定会是一个温和善良充满爱的民族。
    你无法不喜欢他们。
    就在我对朝鲜族作家发生浓厚兴趣的时候,我们有幸来到了延边龙井市,参观朝鲜族著名诗人尹东柱的故居。
    尹东柱是在中国出生的第二代朝鲜移民。1917年生于吉林省龙井市一个教师家庭里,18岁开始发表诗作。后来回到朝鲜去读中学,再后来东渡日本求学,却因涉嫌参与朝鲜独立运动而被逮捕,三年后在狱中去世,年仅28岁,留下了110余首诗歌。
    我们去的时候正在下雨,故居除了我们没有其他游客了,显得非常幽静。尹东柱的家是一栋很普通的朝鲜风格的木头房子。但整个故居却有一股很浓的文学氛围。院子里摆放了十几块大石头,有竖立的,有横卧的,每块石头上都刻着这位诗人的诗歌,一面是朝鲜语,一面是汉语。真是很棒的创意。
    在其中一块卧着的长条石上,我看到了这样一首诗,《闭着眼睛走吧》:
思慕太阳的孩子们啊,
热爱星星的孩子们啊,
天已黑了,就闭着眼睛走吧。
把得到的种子,
边撒边走吧。
如果脚被石头磕绊,
那就立即睁开你的眼睛吧。
 
旁边还有一首《食券》:
一天三顿凭食券用餐。
做饭的女佣对我们年轻人,
每天分给三个大小不同的白碗。
用大同江水熬的烫一碗
用平安道米煮的饭一碗,
加上朝鲜辣椒酱一碟
食券把我们饿肚饥肠填满。
 
    简简单单的字句,读起来却很有韵味。有一种单纯的美。我想原诗一定是朗朗上口的。从日期看,诗人写这些诗时,正是青春年少,二十出头。不知怎么,它们让我想起了朝鲜民歌《阿里郎》,简单的旋律里有着淡淡的忧伤。
    有评论说,尹东柱的诗清新纯朴、意象独特,虽然受西方现代派思潮的影响,却克服了晦涩难懂的弊端,十分可贵。的确如此,一点儿也不晦涩。还有研究者认为,尹东柱因为是虔诚的基督徒,所以很多诗歌都表现出自省和羞愧的主题。
比如他的代表作《序诗》:
仰望天空
至死无一丝羞愧
为此,在轻抚树叶的风中
我也感到痛苦
我要用心声歌唱那清澈的星
热爱那行将死亡的一切
还要起程走我自己的路
今夜,风擦着星而过
    不知怎么,这诗深深打动了我。尤其在那样的雨中,在那样静谧的庭院中。也许“用心歌唱那清澈的星,热爱行将死亡的一切”,不止是诗人的愿望,也是我的渴求吧。
    我默默在院子里徘徊,体会着诗人的心境,体会着朝鲜族这个民族的温和,善良,聪慧和坚韧。离开时,我从故居捡了一粒小石头,带回来,作为对那样一个时刻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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